城里舆论沸反盈天,村里的热度也紧随其后。

  飞速蔓延……

  满仓叔初四下午从镇上归来。

  自行车后座绑着一摞崭新报纸。

  刚到村委会就被村民团团围住。

  周婶子端着饭碗快步上前,满脸好奇:

  “满仓叔!听说卿云又上大报了?”

  “真有外国大官给他送车?”

  老杨头蹲在老槐树下,磕了磕旱烟袋,眼神期待:

  “啥车啊?咱乡下土路能开不?”

  满仓叔意气风发展开《陕西日报》。

  一字一句朗声念出。

  特意把“英国女王”“路虎揽胜”“专属赠车”几个词咬得格外清晰。

  满脸与有荣焉:

  “看见没!英国最大的官,亲自给咱卿云写信、送车!”

  “正经外国顶级越野车!”

  村民探头围观报纸上的图文,越看越震撼,由衷感慨:

  “以前咱村穷得赶集都嫌远。”

  “如今卿云凭一支笔,把咱白石村的名气闯到外国去了!”

  “真是出息到家了!咱跟着沾光,脸上都倍儿有面子!”

  傍晚暮色温柔,院门口传来轻叩门声。

  满仓叔带着老杨头、周婶子和几个酒厂年轻工人登门。

  怀里抱着一瓶封存完好的白石陈酿。

  笑容朴实又热忱。

  “卿云,村里都传开了,报纸也登了。”

  “女王送车的大好事,真的假的?”

  周卿云开门迎客,笑容温和。

  没有半分爆红后的疏离傲气:

  “是真的,下个月车就运回来了。”

  “路虎?外国顶级越野车?”

  满仓叔眼睛发亮,反复确认:

  “能跑咱村的土路不?”

  周卿云看着眼前一众淳朴乡亲,心底暖意翻涌。

  笑着点头:

  “专门适配各种烂路泥地。”

  “就是为野外土路、丘陵山坡设计的。”

  “咱村里的路,随便跑。”

  这车,见过白金汉宫的平整草坪。

  驶过苏格兰高地的泥泞山路,跨越万里山海。

  最终奔赴黄土高原的乡村土路。

  它奔赴的从来不是繁华都市。

  而是一个乡村少年,凭才华挣来的无上荣光。

  满仓叔笑得合不拢嘴。

  把酒塞进周卿云手里,乐呵呵叮嘱:

  “那等车到了,务必开村口让大伙见见!”

  “我活这么大,还没坐过外国皇室的车!”

  “我也要坐!”老杨头连忙附和。

  年轻酒厂工人笑着起哄:

  “周总,到时候我们能不能合个影?”

  “也算沾沾你的福气和荣光!”

  一众乡亲的期盼质朴纯粹。

  没有嫉妒,只有满心的骄傲与欢喜。

  周卿云悉数应下,接过带着体温的老酒。

  目送众人笑着离去。

  转身回灶房,饭菜香气氤氲满屋。

  母亲握着锅铲翻炒醋溜白菜,滋滋油烟升腾。

  烟火气治愈人心。

  她看着儿子的背影,语气轻柔。

  藏着隐忍的欣慰与感慨:

  “以前你写书,村里人夸你有才。”

  “办酒厂,全村跟着致富。”

  “上新闻,全村沾光。”

  “如今外国女王都给你写信送车。”

  “你爹要是还在,这辈子的辛苦,全都值了。”

  话未说完,情分已满。

  世间父母最大的心愿,从不是孩子大富大贵、登顶巅峰。

  而是孩子脚踏实地、前路璀璨。

  所有付出皆有回报,所有坚持皆有回响。

  周卿云走上前,默默接过盛饭的活计。

  轻声回应:“妈,我来盛饭。”

  灶膛火光跳动,映亮母亲鬓角的白发。

  也温柔了岁月的沧桑。

  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

  藏着最朴素的人间温柔。

  窗外晚风温柔,零星鞭炮声渐行渐远。

  黄土高原的小小村落,依旧安静朴素。

  当初,谁又能知晓,在这片沉静的黄土之上。

  会有一位年轻人凭一支笔、一腔热忱。

  惊艳了全国,撼动了海外。

  书写了八十年代最传奇的文坛神话。

  身居山野,心藏山海。

  落笔封神,静待花开。

  ……

  正月初七,白石村彻底褪去过年的松弛。

  全面回归烟火秩序。

  新厂区灌装机器轰鸣作响。

  规整的蓝色工装、匀速流转的酒瓶、清脆的玻璃碰撞声。

  勾勒出蒸蒸日上的红火景象。

  满仓叔守在车间门口,嘴里的烟袋锅早已熄透,却浑然不觉。

  只顾盯着平稳运转的生产线。

  眼底满是踏实与欣慰。

  反观周卿云的书房,却是截然相反的冷清停滞。

  书桌稿纸上,孤零零躺着三行字迹。

  从清晨七点定格到日上三竿,墨迹早已干透。

  再无半分续写的动静。

  钢笔静静搁在笔搁上。

  像是被主人一同按下了暂停键。

  周卿云靠在椅背上,目光放空。

  盯着头顶积了薄灰的老式吊灯。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底满是无奈。

  自打初三外事访问爆火之后。

  他这个春节基本算是彻底“社会性营业”。

  根本无暇落笔创作。

  五批媒体记者、三批县级调研队伍、两批市级观摩干部。

  轮番登门,络绎不绝。

  应付记者尚且轻松。

  套路化提问、模板化回答。

  灵感归生活、创作靠积累、热度谢读者。

  一套行云流水的标准答案输出完毕。

  宾主尽欢,他还能偷闲回归书桌。

  可应付各级干部,却是十足的身心俱疲。

  场面要端、分寸要捏,不傲不卑、不冷不热。

  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斟酌。

  众人的关注点从来不是文学创作。

  而是实打实的政绩红利:

  女王私信的全文、皇室豪车的到港时间。

  文化示范村的挂牌、专属文学馆的落地。

  甚至还有政协委员的提名邀约。

  人人都想借着他的热度。

  为自己的履历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周卿云只能一遍遍温和婉拒,笑着客套推脱。

  可每一场接待、每一次寒暄。

  都在悄悄耗尽他的创作状态。

  往往热闹散尽,他独坐书房许久,提笔数次。

  落笔皆空,反复纠结同一个词句。

  翻来覆去只剩内耗。

  本该初五去齐家拜年的约定,也被迫搁置。

  电话里齐母一如既往温柔体谅,毫无半句怨言。

  背景音里,齐又晴轻声叮嘱的那句“让他注意身体”。

  轻柔却清晰,落进周卿云心里。

  泛起层层复杂涟漪。

  不是愧疚,不是疲惫,是一种更深的无力感。

  人一旦站上风口,就再也不属于自己。

  所有荣光皆是枷锁,所有瞩目皆是束缚。

  他像是被硬生生从安稳生活里连根拔起。

  架在众人的目光之下,供人观赏、打探、算计。

  连安心写字的片刻安宁,都成了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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