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开学到现在，夏至在寝室里就是这个样子……
不是不跟人说话，该打招呼打招呼，该值日值日。
但从来不多说一句关于自己的事。
寝室夜聊的时候，别人聊班上哪个男生好看、哪个老师点名最狠、食堂哪个窗口换了新师傅。
她偶尔应一两声，像是在完成一项社交任务。
只有聊到文学、聊到《人间烟火》、聊到谁说了周卿云什么坏话的时候。
她会突然从床帘后面探出头来。
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开始说话，说完又缩回去。
像一只只在特定频率才会启动的收音机。
有一次隔壁寝室的人来串门。
说了句“周卿云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写了几本畅销书吗”。
夏至当场从床上坐起来，床帘哗啦一声拉开。
用一种辩论赛决赛的语气开始逐条反驳。
从《白夜行》的叙事结构讲到茅盾文学奖的评委票数。
从日本直木奖的历史讲到企鹅出版社的对赌协议。
把隔壁寝室的人说得目瞪口呆退了出去。
圆脸女生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但圆脸女生今天显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她知道夏至的心思……
她见过夏至在周卿云上新闻联播那天晚上。
一个人坐在床上抱着收音机听重播。
她也见过夏至把《人间烟火：农》的扉页翻开摆在桌上。
每天自习回来都会看一眼。
扉页上印着“献给这片土地上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
想到这，她又从草稿纸上撕下一小块。
这一次写得更长了一些。
圆脸女生有种朴素的仗义……
她觉得夏至这样下去不行。
感情这种事不能憋在心里，要说出来。
要么被接受，要么被拒绝。
憋在心里只会越憋越苦。
所以她决定用自己的方式推一把。
纸条上写着：
“你对面那位，听说早就和周卿云同居了。”
“在她们班级都已经不是秘密了，人家可能毕业就结婚了。”
“夏至，我劝你放弃吧。咱们班团支书。”
“从开学以来就对你有意思你知道不？他人也不错。”
“成绩只比你还差一丢丢，但也足够保研了，要不你考虑一下？”
夏至拿起第二张纸条。
原本只是想扫一眼就塞进口袋里。
但她的目光落在“同居”两个字上……
这两个字被圆脸女生写得特别用力。
笔尖把纸背都压出了凹痕。
然后往下移，落在“毕业就结婚”上。
最后落在“劝你放弃”上，然后停住了。
圆脸女生注意到夏至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握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她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在图书馆的水磨石地面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刺响。
在整个安静的自习室里像有人用指甲划过黑板。
周围几排同时抬起头来的学生齐刷刷地看向她。
圆脸女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齐又晴自然也抬起头来。
正好对上夏至直勾勾看过来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仰慕的亮……
是那种夜晚车灯直射过来的亮……
刺眼，不躲闪，带着一种不顾后果的执拗。
像是要把所有挡在面前的东西都照穿。
“学姐，我有点事，咱们出去聊聊呗。”
夏至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
但在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自习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的语气不算冲，但语气不是商量……
更像是通知。
齐又晴看了她一眼。
这个场景她不是没见过……
从苏文娟上次和她聊过那一次以后。
她就对类似的画面有了一种奇异的预感。
只是她以为下一个主动来敲门的会是冯秋柔。
没想过会是这个坐在自己对面、连招呼都没打过的小学妹。
她把复习提纲合上，钢笔搁在笔记本旁边。
站起来说了句“走吧”。
圆脸女生抬头看着两个同样优秀的女生一前一后走出自习室的背影。
喉咙里憋了半天的气才吐出来。
小声对自己说了句：“完了！”
图书馆侧门外有一小片空地。
几棵落尽叶子的银杏树在台阶两侧站成一排。
树干上钉着铁牌，写着树种和树龄。
树下的石凳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显然很久没有人坐了。
冬日的阳光照过来，晒在身上却并没什么暖意。
齐又晴先走到台阶下站定，转过身看着夏至从台阶上一步一步走下来。
夏至站在她面前大约一米半的距离。
没有再往前。
两人之间隔着这片空地。
午后的影子在石阶上被拉成浅浅的一道直线。
夏至没有寒暄，没有任何开场白。
开口就是她心中直接冒出来的那个念头。
这个念头从开学第一天就种在她脑子里了。
发芽、生根、抽枝。
经过一整个学期的默默灌溉。
此刻被两张小纸条一刺激，终于破土而出。
她的声音比在图书馆里低了一些。
但语气一点都没软：
“学姐，你离开他吧。”
齐又晴听到这话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
不是被这句话的内容惊到……
苏文娟在周卿云家里说过比这更委婉但更锋利的话。
那些话的刀口藏在礼貌的措辞里。
每一刀都切在齐又晴的要害上。
她被惊到的是对方如此直接的态度。
苏文娟来敲打她，至少是先铺垫了“你是一个好姑娘”。
至少是用了“对你不公平”的论据。
至少是承认了“你在他最穷最没名的时候陪着他”。
而夏至……
她想夏至可能会说“你们住在一起是真的吗”。
或者“你对他到底什么意思”。
或者“我想和你聊聊周卿云的事”。
从没想过对方会把这句“你离开他”直接放在第一句。
连个“你好”都不带。
像是来通知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
不是来商量，不是来试探，是来告知。
齐又晴沉默了两三秒，说不生气肯定是假的。
前段时间才刚被陈念薇妈妈明里暗里地说让自己离开周卿云……
老妇人虽然没有直接动手，但那些话里的意思她全都听懂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她最柔软的地方。
只是这才过了多久。
就连一个刚上大一的小学妹也要踩着自己上位。
这是都看自己脾气太好，欺负到头上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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