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了一种语气。
不再是刚刚那种长辈对晚辈的指点。
而是一个老兵在对战友交代任务……
“这支队伍他们从来不问这件事有没有油水。”
“他们只问一件事：‘什么时候进场？’”
周卿云的声音有些发紧：“冯老，你说的难道是工程兵部队？”
冯老爷子没有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
他挺直了腰杆，身体微微前倾。
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那个姿势让他看起来不再是一个在阳光室里晒太阳养老的老人。
而是当年那个在图纸前调度千军万马的工程总指挥。
“全国基建最难的那些骨头……”
“高海拔、高寒、高温、高湿、地质结构最复杂的地方……”
“统统都是部队工程兵拿下来的。”
“他们的施工标准从来不是‘施工方要求’。”
“是‘战争条件下的生存标准’。”
“你知道什么叫战争条件下的生存标准吗？”
“就是这座桥今天架好，明天敌人的轰炸机来了。”
“炸完以后桥还在，火车还能往上开。”
“这就是他们的标准。”
“你的空中花园再复杂，能比成昆铁路复杂？”
“你的穹顶跨度六十米，成昆铁路的隧道有的穿越了好几条断裂带。”
“里面的岩层比饼干还脆，他们用钢拱架撑着往里掘进。”
“你那个瀑布七层楼落差，川藏公路翻越二郎山的时候。”
“从山脚盘到山顶，绕了二十几道弯。”
“每一道的坡度都超过你的瀑布流速。”
“你这里只是上海浦东的一块平地……在这样的条件下施工，对他们来说，就像是度假。”
阳光室里安静了一小会。
冯秋柔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只是安静地看着爷爷和周卿云之间的对话。
她见过太多人在她爷爷面前唯唯诺诺。
也见过太少人能让他说这么多话。
冯老爷子没有让沉默持续太久。
“而且你要知道，现在大裁军的背景下。”
“很多工程部队面临着军转民的现实课题。”
“百万大裁军，部队要精简，但技术兵种不能散。”
“他们的装备、经验、组织能力是全国施工力量里最精锐的一部分。”
“国家鼓励部队在完成军事任务的同时。”
“积极参与国家重点基础设施建设……”
“上海市重点工程本身就是部队参与建设的正当理由。”
“不需要任何人的条子，不需要建委的特批，更不需要那所谓的陆家小子点头。”
冯老爷子的手指狠狠地在桌面上敲击了一下。
“你现在只需要把技术要求写好，他们来了就能进场。”
“从部队进场的那一刻起，任何人想要再挡这个项目。”
“那挡的可就不是你周卿云的生意了……”
“挡的是国家重点工程，挡的是军民共建。”
“这个帽子，别说那个陆家的小子，就算是他老子的脑袋也戴不下。”
“但公开招标的流程……”
“公开招标的前提是什么？”
冯老爷子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严厉了一些。
这不是对周卿云的严厉。
是对这个他再熟悉不过、曾经试图阻挡过无数比空中花园更宏大工程的体制惯性的严厉。
他在那张藤椅上换了个姿势，把身体坐得更直了。
“公开招标的前提，是市场上有足够多的合格投标者。”
“现在的情况是……市场上明明有足够多的合格投标者。”
“但他们在某些外力的干预下不敢投，不敢放手去做。”
“真正的话语权永远都掌握在少数人的手中。”
“这种情况属于‘市场失灵’。”
“根据国家关于重大工程建设的相关办法。”
“当公开招标无法形成有效竞争时。”
“可以报请上级主管部门批准。”
“转为‘定向委托’或‘军民共建’方式实施。”
“这不是开绿灯，这是法律本身就给你留了出口。”
他把那枚红车又往前推了一步。
落在黑方士象中间的空位上，车锋直指将门。
然后抬起头看着周卿云。
他的眼神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坐在阳光室里和人下棋拉家常的老人了……
在那双被松弛眼皮包裹的眼眶里，燃烧着火光。
“市建委管这件事对吧？”
“他们要是敢说‘定向委托不合法’……”
“那就请他们把‘为什么二十多家合格企业都不敢投标’的原因查清楚再说话。”
“查清楚了，该处理谁就处理谁。”
“他们的手伸不到我这个院子里来。”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
周卿云坐在这里，像是被人从一扇一直以为是墙的地方推开了一扇门。
他之前想到的所有办法……
求人、说服、承诺条件、找关系……
都是在一间已经封死的房间里转圈。
而冯老爷子指给他的方向，是一扇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门。
不是用关系压关系，不是用利益换利益。
而是跳出整个游戏的现有规则。
用一种完全不在陆二哥预判范围内的方式。
直接把问题从根源上解决掉。
陆二哥以为自己把所有能投标的施工企业都锁死了……
但他锁的是民用建筑市场的门。
但他想不到，也不敢想，在这扇门旁边还有一扇更大的门。
“冯爷爷，这件事如果要走程序，需要谁点头？”
“上海这边，朱市长点头就够了。”
“建委那边我让以前的老部下打几个电话……”
“不是让他们特批，是让他们不要在这件事上做绊脚石。”
“他们只需要在文件上签‘同意’，其他什么都不用做。”
“物资局那边也一样……你的那批钢材不是被锁死了吗？”
“部队进场以后，军需物资的调拨和民用物资不在同一个系统里。”
“你不用跟任何人争那批Q420C……”
“你只需要告诉部队你需要什么规格的钢材、多少吨、什么时候要。”
“他们会从自己的供应链里调过来。”
“军需供应链的效率，不是民用物资局能比的。”
“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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