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还挺风调雨顺的,全国各地都没什麽大灾,或许是皇帝的罪己诏起了作用。
徐来已经不再亲自下乡,他带来清查田亩的官吏,也陆陆续续回到府城。
徐来本人还留在这里,纯粹是给知县镇场子。
闲暇之余,他便在客馆写工作报告:总结虞城县的清田模式,报送到龚鼎臣那里,并推广到全府开展工作。
虞城县的世家大族最多,这里的消息如果传出去,另外六县的清田阻力不大。
如果哪个县阻力很大,徐来不介意再去走一遭。
「三郎,该吃饭了。」布超在门外喊。
徐来放下毛笔:「端进来吧。」
布超端着饭菜进屋,却没有当即关门,门外站着陈小乙。
「你也进来说话。」徐来说道。
陈小乙进屋之後,立即跪伏於地:「请徐签判收留!」
徐来不置可否,而是问道:「你名下那些田产,都已经处理好了?」
陈小乙回答:「已全部卖掉。我堂叔买了十亩:其余都卖给村邻。」
这次官府清查隐田,就是陈小乙家的案子所引发。他必然会被全县大地主记恨,如果不离开虞城县,今後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他卖给堂叔的十亩地,更像是半卖半送。因为堂叔一家,拿不出那麽多现钱,只能暂时赊欠着。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除了种地之外,只学过两年木匠,离开老家他能去哪里?
「站起来说话,」徐来说道,「你先到我官邸干杂活吧。」
陈小乙喜笑颜开:「多谢签判收留!」
徐来对布超说:「你给他讲讲家里的规矩。」
布超笑呵呵拉陈小乙出去,他一直给徐来做小弟,现在总算自己也有小弟了。
次日,徐来动身回府城。
送行者不多,虞城县官吏正忙着徵税和清田。
其实大家都盼着他早点走,否则徐老虎蹲在这里,官吏们不方便分润钱财。
你当全县大地主补缴历年逃税,真就老老实实全部入库?入库以前,官吏们是要分一笔的!
而且越早定下分配方案,官吏们清查田亩就越积极。
「恭送签判回府城!」
王纯中躬身长揖,以表达对徐来的敬重。
清查全县田亩这种事情,如果没有徐来出手,王纯中肯定会半途而废。
当然,如果没有王纯中的配合,徐来同样没法展开工作。
双方对这次合作都很满意。
回到府城,已是下午时分。
「徐签判回来了!」
刚刚跨进府衙大门,就有吏役大声呼喊。
各衙官吏,纷纷放下手里的工作,热情无比跑来跟他见礼。这些家伙,也等着多分钱呢,他们早就听说虞城县的事情。
眼前这位,哪是什麽徐老虎?
分明是徐财神!
徐来一路寒暄应付,前往通判厅找庄公岳,又跟庄公岳一起去找龚鼎臣。
龚鼎臣见面就问:「虞城县查出多少隐田?」
「还没丈田完毕,官吏们正在收尾,」徐来说道,「乡下大大小小的富户,他们报上来的隐田数量,加起来就足有46万亩。」
庄公岳说:「肯定不止,还有人在瞒报。我最近几天,在详细查阅历年田册,把这数十年的田册都过了一遍。虞城县至少有隐田58万亩!」
龚鼎臣说道:「已经不错了,想要完全查明很困难。不止是大地主的问题。下等户为了避税,也习惯白契交易,再加上那些逃户、绝户,乱七八糟的理都理不清。」
这话说得非常在理,还真不一定是大地主们瞒报太多。
因为小地主和自耕农,也会寻找各种机会隐匿田产。
徐来拿出那份清田工作总结报告,呈交给龚鼎臣说:「请府君下令清查其余六县田亩「」
。
龚鼎臣笑道:「早就等着你了。我打算在各县张贴告示,就说哪个县清田不力,便让你亲自走一趟。」
「我也打算去各县走走。」徐来说道。
龚鼎臣说:「你辛苦了。给你放假三天,好好在家休息。」
徐来作揖告辞。
龚鼎臣对庄公岳说:「各县清田之事,就交给希仲了。」
「必不负使命!」庄公岳抱拳。
庄公岳虽然还很稚嫩,但他外放一年有余,也在快速成长当中,不再是去年那个小白。
为了政绩,为了分钱,从庄公岳到各级官吏,迅速在全府展开相关工作。
徐来则清闲下来,继续给朝廷上疏。
他上次写的那份奏疏,犹如泥牛入海,朝廷根本没有反应。
因为牵扯实在太大,如果按徐来的建议,降低代写诉状的门槛,全国诉讼数量必然猛增,官吏的工作量也将急剧攀升。
徐来还建议,代写诉状之人,不会因诬告而追责。这会不会成为富户的武器?他们仗着钱多,随便请人写诉状进行诬告,底层百姓根本就招架不住。
宰辅们考虑得更多,哪会同意徐来的奏疏?
但徐来还是决定再写一封。
写完奏疏,他无所事事拿起邸报,把这一个多月的报纸翻出来慢慢看。
就在上个月,负责写圣旨、兼管国子监和太学的蔡抗,还因另一份兼职(负责铨选)
而上疏。
在蔡抗的建议下,朝廷取消中央高级文武大臣的京朝官举荐权。
以前那些中央文武重臣,每年可举荐两个选人升为京朝官。今後一个都不能举荐了!
因为冗官现象越来越严重,就连京朝官都已经远远超额。
徐来在虞城县清查田亩的事情,早就已经传到了其余六县。
各县大地主们的担忧,终於变成了现实一龚鼎臣下令在应天府全面清查田亩!
六位知县底气不足,一边宣传徐来的事迹,一边把大地主们请来协商。
大概意思就是:各位且看着办吧,能自愿申报隐田最好。我会按照虞城县的清田方法,越早申报者待遇越优厚。但我能力有限,如果你们实在抗拒,那我只能请徐签判亲自——
来查。
知县们明面上这麽说,私底下又故意放出消息,说徐签判下个月可能来自己这县。
一时间,徐签判似乎忙得很。
在乱七八糟的传言中,他要把各县挨个走一遍。
「砰!」
庄公岳猛拍桌子,指着宋城知县怒骂:「你当我是无知孩童吗?全县地主申报的隐田,竟然只有十余万亩!」
身为附郭知县,这位老兄早就习惯了,连忙解释说:「本县是府治所在,历年修建了许多官廨和庙观————」
庄公岳打断道:「那些庙观更要严查,他们的庙田多不胜数,不知悄悄隐匿了多少。」
宋城知县欲言又止。
他感觉没必要再折腾,本县地主已吓得主动申报十余万亩隐田。政绩已经有了,钱财也能多分,何必再搞得那麽麻烦?
「你办不好是吧?我让徐签判去查!」庄公岳感觉眼前此人就是个废物。
宋城知县也有脾气,直接怼回去:「那就请徐签判去查。本县隐田最多的,必是鸿庆宫无疑。」
听到「鸿庆宫」三个字,庄公岳脸色微变。
这座道观是大宋皇室的原庙,赵匡胤建来祭祀亲爹的。里面还供奉着太祖、太宗、真宗三位皇帝的画像。
其名义上的管理者,是政治斗争失败的文臣。
其实际上的管理者,是皇帝派来的太监。
谁都知道鸿庆宫的隐田最多,但这他妈的谁敢真正去查?
宋城知县不敢。
庄公岳同样不敢。
把宋城知县打发走,庄公岳越想越无奈,而且感觉很没面子。
就这样算了?
庄公岳找到龚鼎臣,把情况简单说明:「鸿庆宫隐田极多,此事人人皆知————」
龚鼎臣也感觉很棘手:「把徐签判叫来问问。他若敢查,便让他查去。他若不敢,那就算了吧。」
北宋时期,寺庙和道观也要交夏秋两税。熙宁变法之後,徭役也跑不掉。
南宋时期,赵构甚至对和尚道士徵收人头税。
但鸿庆宫被皇帝特许免税,而且此时的朝廷,还没规定庙观的田亩持有上限。
徐来被二人喊去,在了解情况之後,顿时就笑道:「有什麽不敢查的?我依法为朝廷清查田亩,难道还会因此获罪不成?放着鸿庆宫这个隐田最多的不查,如何能让其他地主心服口服?」
只要徐来把鸿庆宫给干了,各县地主必然吓得屁滚尿流。
「你真敢查?」龚鼎臣再次确认。
徐来作揖道:「请调拨二十厢军、三十弓手与我。」
庄公岳听得目瞪口呆,居然还要带上厢军和弓手,那可是赵宋皇室的原庙啊!
等徐来离开之後,就连龚鼎臣都有些害怕:这次是不是做得有些过了?
庄公岳望着徐来远去的背影,没来由的生出几分钦佩。
他最开始对徐来三分轻视、三分厌恶,折变案之後已经有所改观,感觉徐来这人除了挺虎没啥缺点。
直至徐来在虞城县清田,庄公岳对他的看法彻底变了:能臣干吏。
此时此刻,听说徐来敢去查鸿庆宫,庄公岳心里只剩一个想法:徐行之真乃当世豪杰也!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