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裴涿邂便已带人到了府中。
头天阿垣尚清醒时,她已告知了阿垣此事,彼时阿垣手下的人正守在门口,准备护送她过去。
苏容妘刚带着宣穆出去,便看见裴涿邂正坐在厅堂的桌案旁喝着不知从哪弄来的茶水,而阿垣的人与裴府的人互相敌对着,互相握着剑柄瞪着眼,一副随时可能会打起来的模样。
“你们这是?”
苏容妘开口,裴涿邂的视线便朝着她这边望来。
但阿垣的人先一步开口:“世子命我等护送夫人与小郎君。”
这声夫人叫的裴涿邂手上一顿,冷肃的眸光移到方才说话的人身上,隐隐含着不悦。
苏容妘对他的反应尚算敏锐,当即开口:“好,那有劳了,也不必麻烦裴——”
“世子的名头,有时候也没那么好用,若是不担心那位姨娘的葬身地被人察觉,我劝你们还是留在这府中的好。”
裴涿邂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倒是将方才说话之人的注意给吸引了去。
“裴大人此言何意?”
裴涿邂将手中杯盏放下,起身缓步走向苏容妘:“我与你们身份不同,自有我自己遮掩行踪的办法,我早便有所准备,不会似你们这般大张旗鼓地带人出去,生怕守在府外之人不知你们行踪。”
言罢,他抬手去抚了抚宣穆的头。
“紧张了?”
宣穆拉着娘亲的衣袖,被这话给拉回了神,抬头去看面前的姨夫。
顿了顿,他轻轻点头。
裴涿邂笑了,蹲下身来直接将宣穆给抱起。
苏容妘被唬了一跳,抬手便要去拉他,但他的动作更快,抱着宣穆稍稍侧身,把她的手给躲了去:“我抱着他罢,咱们的动作也能快些。”
他对着四周之人挑眉:“妘娘,他们不听我的话,想来也能听你的,叫他们都退下罢,我有办法将你们母子安全带着进出,你应当信我。”
苏容妘看着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又看了一眼旁侧一脸防备的人,到底还是选择信他。
她走过去同阿垣派来的人耳语几句,算是先将人给劝住。
转身回来她唤了裴涿邂一声:“劳烦带路。”
裴涿邂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单手抱着宣穆一步步行到她身边去,眸中带着些属于得胜之人独有的挑衅。
只是在苏容妘回头看他时,他便将面上神情全然收敛,不叫人察觉什么异样。
府外有一辆马车等着,苏容妘急步匆匆上了马车,生怕被人瞧见。
裴涿邂却是慢条斯理抱着宣穆上马车,还有功夫整理衣角。
苏容妘侧目问他:“这会儿你怎得又不怕被有心人瞧见?”
“哪有什么有心人。”
“可你方才分明说——”
裴涿邂放下宣穆后,指尖轻轻点在膝头:“你说门外守着的那些人?我早已想办法引开。”
苏容妘一时语塞,看守的人被引开,那何必要同他一起出府,与谁一起出不都是一样吗?
他是故意的。
苏容妘将头偏到另一侧去,懒得去评价他这行径。
裴涿邂却是倾身凑近她些:“原本我是想叫他们一同跟着,只是他们对我有敌意,说的话我也不喜听,干脆叫他们留在府中,也算是守在那姓沈的身边。”
他声音低了低,似在与她耳语用亲昵的语气讨饶:“妘娘,你别生我的气。”
苏容妘清了清嗓子:“裴大人做事自有因由,我没必要生气,即便是生气,大人也不必在意我。”
她知道他什么意思,所谓的说话他不喜听,也不过是那些人唤她一声夫人。
裴涿邂没将她逼得太紧,得了她这句话,便将身子稍稍往后靠了靠,双臂环抱在胸前,闭目养神起来。
宣穆看到大人之间你来我往的言语,仔细听也不过才能听懂个五分,更何况他沉寂在紧张之中,这五分也大打折扣。
苏容妘觉得马车之中安静到让她有些不自在,看到宣穆还在这紧张着,便去拉了拉他的小手:“你生母已经故去了,她也不会同你说什么,你怎得这般紧张。”
宣穆低垂下头:“可我觉得,我应当是有些对不住她的。”
苏容妘笑着问:“为何这般说,你都不曾见过她,哪里有机会对不住。”
“不是的。”宣穆轻轻摇头,“我心里明白,那是我生母,是用她的命换来我的降生,我很感激她,也好奇她,但是平心而论,她在我心中,没有娘亲你重要,我知道她是我亲娘,可我……我都没见过她。”
苏容妘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与荣姨娘之间,全靠她来诉说荣姨娘生子时的以命换名。
生母于他而言只是一个称谓,即便是调动所有的心绪,也终究比不上她与宣穆相处五年的母子情。
这一点谁也没有办法,并非是谁心肠多冷硬,只是有远有近有亲有疏,人之常情罢了。
她伸手摸摸宣穆的头:“不必想那么多,去见她,也不是指望着要把我与她论出个高下来,只是你去了,她会高兴,我也会心安。”
宣穆似懂非懂地眨眨眼:“我都听娘亲的,让荣娘亲高兴,让娘亲心安。”
裴涿邂听着他们母子二人说话,在这种时候,适时地叫自己不参与其中,只做一个能完成她心愿的旁观之人。
马车行进到山中,这地方若非是苏容妘指路,当真是难以寻到。
她自小在这山上长大,对着地方自然是熟,否则当初也不会带着荣姨娘躲在这里。
当时荣姨娘生子而亡,她也只来得及将人埋起来,没办法给她立碑,当然,跟镇南王府有牵扯的人,能全尸而葬已是不易,哪里能奢望立碑。
到了破庙中,苏容妘带着宣穆下了马车,她甚至都不敢进那庙中再看一眼,单单是从旁走过,她便能想起荣姨娘生子时的惨状。
一路走到庙后一出不算平坦的空地上,她画了个不闭合的圈,便在此处烧起纸来。
“荣依秋,我带你儿子回来了,你没想到罢,我回来的这般快。”
空地上看不出人究竟埋在了哪处,五年来风吹雨淋,即便当初是她亲手刨出来的坑,亲手葬下去的人,五年过去她也看不出究竟哪一块地上埋了荣姨娘。
“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宣穆我也是当亲儿子一般,我受世子妃恩情,与你却是拌了多年的嘴,结果回来杨州的第一件事是带着儿子给你烧纸,你也是借了宣穆的光,不必谢我。”
“宣穆,给你姨娘磕几个头,告诉她你来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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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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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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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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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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