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羽般的睫毛颤了颤,他不知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面上的笑意也渐渐收了起来:“对不住姨夫,是我失言了。”
姨夫公务这般繁忙,他确实不该说这种无趣幼稚的话来耽误时辰。
他拱了拱手想要告退,裴涿邂却是缓缓呼出一口气来压下心中情绪,努力维持着唇角的那抹浅笑:“无妨,我如今膝下无子,很喜欢听你说你与你娘的事。”
他一点点套他的话:“你娘还有没有说旁的?”
“再便就没有旁的了。”宣穆有些呆愣地摇摇头,而后微微垂眸叹气一声,“只是我看着娘亲似乎并不想要第二个孩子了,我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我,可我更想让娘亲随心,莫要因为我而委屈自己。”
裴涿邂袖中的手攥得紧了紧,心中的郁气倒是无论如何也舒解不得,没忍住冷笑一声。
她究竟是当真不愿意要孩子,还是说,不愿意与他有一个孩子?
她怕是如今想的,还是赶紧有一个孩子,然后绝情地将孩子扔给他,带着宣穆一走了之。
裴涿邂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便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模样,轻声道:“你年岁还小,不必想这般多,大人自是会有自己的考量,你回去罢,多陪陪你娘亲。”
他语气放的平缓,虽不如旁人那般十分亲和,但已经算是他最和善的模样:“你我都是男子,你若是日后有什么心事,不妨同我来说说,你娘毕竟是女子,有时许是不会知晓咱们男子的事。”
宣穆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却还是有些犹豫:“不会的打搅姨夫处理公务吗?”
裴涿邂轻轻摇摇头。
宣穆还是太小、太稚嫩,裴涿邂指尖轻轻点着官帽椅的扶手上,居高临下颔首看着面前的小人欢欢喜喜同地点头应下,甚至临走时,还对他感谢的很。
小小的人影从踏台消失,裴涿邂面上的笑亦退了下去。
他的长指紧紧握在了扶手上,身子慢慢前倾些,抬手抚上了额角。
宣穆在他的妘娘心中占的位置太多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他是妘娘的第一个孩子,是她心甘情愿生下来,是她与心悦之人血脉相溶的孩子,今后的其他又如何能比得上?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镂空窗前朝着外面去看,彼时宣穆已经欢欢喜喜小跑着回了矮房,而苏容妘正好抱着猫出了来。
宣穆很是惊喜:“它什么时候回来的?”
苏容妘伸手抚着那猫的背,而后又轻轻摸了摸猫的肚子:“你在县主那的时候它回来过一次,闯个祸就又跑走了。”
她有些愁闷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叹气一声:“估计是快生了。”
宣穆双眸倏尔睁大:“生?”
“它不知被哪个猫给骗走了去,揣了孩子才回来,之前我还想去寻一寻,没寻到也就算了,还又叫她给跑了。”
苏容妘对宣穆招招手:“来,你摸摸看,它肚子里已经有小猫了。”
宣穆没见过,之前在村子里顶多也就是见过母鸡下蛋,如今想着小猫肚子里面怀着更小的猫,手心也出了汗。
苏容妘笑他呆,拉着他的小手便轻轻放在了猫身上。
猫儿本就是喜欢宣穆的,甚至还撒娇用爪子蹭了蹭他。
苏容妘瞧着宣穆呆愣愣的模样,紧张之中又带着几分虔诚的意思,面上笑意更浓,只是想打趣他的话没等说出口,便听宣穆问道:“娘亲之前怀我的时候,也是如此吗?”
这话倒是将苏容妘问住了,顿了一顿,便没接上话。
宣穆却是自顾自道:“猫儿这般小,还把肚子撑的这么大,我比小猫大那么多,那娘亲的肚子当时是不是也很大?”
他抬眸看向苏容妘,既是心疼又愧疚,眼里竟有了些水雾来。
毕竟是在院子中说话,声音也没有特意放小,阁楼上的裴涿邂也听了个七七八八,见苏容妘沉默,倒是更将注意放在她身上,认真听着她的后文。
“确实不小。”苏容妘回忆起当初荣姨娘的模样。
当时镇南王世子已经有了十二岁嫡长子,世子妃体弱,世子舍不得她再收生子之苦,世子妃便一直未曾再有孕,知道荣姨娘使手段怀上了孩子,镇南王见不得孙子一脉子嗣凋零,便压着世子将人纳入后院。
荣姨娘很在乎腹中孩子,平日里山珍海味吃了不少,再加上总有意挺着肚子走,更是显得肚子大的吓人。
宣穆闻言眸中担忧更甚:“娘亲怀我时,是不是也很辛苦?”
苏容妘垂眸想了想,应当也是辛苦的罢,怀胎十月,那般大的肚子坠在前面,只是荣姨娘那时候状态很是不错,摆着架势耀武扬威的,力气也大的很,当时她亲眼见着荣姨娘轮圆了胳膊,一巴掌打的丫鬟唇角都出了血。
她一直都是不喜欢荣姨娘的,只是事到如今,她已经提不起那些厌恶之意来,便抚了抚宣穆的脸:“辛苦自然是辛苦的,但娘亲怀你的时候,每日都在盼着你降生,甚至愿意用自己的命来换你的。”
宣穆心头一颤,两只小手直接握住了她:“不要,我不要娘亲这样,我想娘亲好好活着。”
苏容妘抿了抿唇角,没说话,脑中却是控制不住回想起荣姨娘临死前浑身是血的身子,还有盯着襁褓中的宣穆时,那不舍的眼神。
她暗暗想,等以后宣穆再大一大,还是得将从前的事告诉他才行,荣姨娘才是与他一命换一命的亲娘,即便是生前有诸多不是,但人死灯灭,是非自有阎王爷来论断,宣穆这声娘,也该对着荣姨娘唤一唤。
苏容妘没继续说下去,而是在他脸上轻轻捏了一把:“快回去读书罢,这点事竟然也值得你在学堂上发呆。”
她将宣穆赶到里屋去,自己则是坐在院中,寻摸着东西给猫儿做个新窝,京都的天冷的快,待日后小猫生出来,没个窝御寒可不行。
她自己寻摸着柴火慢慢忙叨着,宣穆时不时盯着她看,想要伸手帮忙又被她撵回去读书。
只是她一个人弄确实费劲些,柴火也不好榫起来。
猫儿倒是不老实,自己慢慢悠悠倒是走到了阁楼旁,趁着守卫不注意,轻快跳了几跳,便已站到镂空窗边。
裴涿邂盯着猫儿看,视线落在了它的肚子上,略一抬手,猫儿便轻巧一跃到他腿上。
他眉峰一挑,手抚在它软软的皮毛上:“这般会撒娇,难怪招她喜欢。”
他的指腹没有用什么力气,看着怀中的猫儿,竟是想象出苏容妘有了身子的模样。
她平坦的小腹将因他而隆起,他的子孙亦在她身子里生根,他们二人的骨血将相融,最后结一个果子出来。
裴涿邂缓缓呼出一口气来,这种隐秘的期待与欢愉惹得他心中荡漾,却是在刹那间便想到了宣穆。
迟了,他与妘娘迟了一步,她的腹中早便留过旁的男人的痕迹。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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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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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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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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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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