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坐在床边的锦凳上,一手拿帕子捂着口鼻,一手推着魏潇吟。
守在床边的丫鬟很是为难,轻声阻止她道:“夫人才喝了药睡下了,小姐您要不去外间等会儿吧?”
魏潇吟醒了,但是没睁眼,她现在还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沈明珠这个“女儿”。
放在手心里娇宠了二十年的女儿,一朝忽然不是亲生的,这也就罢了,关键她还杀人不眨眼!
毒杀自己的生母弟弟时,脸上全无一丝挣扎犹豫甚或伤痛,而全是即将摆脱累赘的轻松。
每每想到那个场景,魏潇吟就感觉齿冷,心寒。
然而她想装睡,沈明珠却并未罢休。
“我就是知道娘生病了,特意来看她的,看见我之后,娘的心情肯定就好了,心情一好,病也就去得快了,绿萝你就别啰嗦了。”
绿萝正是守在床边的丫鬟。
闻言她还要再说什么,魏潇吟已经睁开了眼睛,冲她摆了摆手。
见她要起身,绿萝忙来搀扶她,给她背后垫上软枕,又问:“夫人您要不要喝水?”
魏潇吟摇了摇头,绿萝便退回了原先的位置。
从始至终,沈明珠都稳稳地坐在凳子上,丝毫没有要搭把手的意思。
直到魏潇吟坐定了,她才道:“娘,好端端地怎么就生病了呢?是不是下头的人疏忽了?最近倒春寒,肯定是下头人不经心,没照顾周到。”
说着还将院中的管事妈妈大丫鬟等都叫过来训斥了一通。
以前魏潇吟生病了,沈明珠也喜欢这么干。
魏潇吟那会儿只觉得女儿“越俎代庖”的模样可爱得紧,小小一个人儿站在凳子上,教训着一干大人,场面颇为好笑。
但同时又满是感动,觉得这是女儿关心她爱她的表现。
然而现在同样的场景上演,魏潇吟却只觉如鲠在喉。
是她知道真相后便对沈明珠褪去了那份爱,所以便觉得她所作所为都可憎起来,还是她一直都被这份“母女之情”给蒙蔽了双眼,直到现在才看清沈明珠的秉性呢?
事实证明,是后者。
在下人面前耍了一番威风后,沈明珠就露出了真面目。
“娘,皇后姑姑今天派人来赐了我一支点翠滴珠鸾凤簪,正好下个月就是御春宴了,到时我戴上这根簪子,定能叫人艳羡。
“可是簪子是好看,但我若是穿着寻常的衣裳去,也不般配吧?我记得你库房里有一匹凤羽缎,你把那匹凤羽缎给女儿吧?到时我穿上凤羽缎制成的春裳,定能艳冠群芳,叫其他人都失色!”
沈明珠说着,脑海中便已经脑补出那个场景来了。
百花园中,她一身灿烂锦绣,华美高贵,闪闪发光,而其他人都被她压得黯然失色。
魏潇吟以帕掩唇低咳了几声。
沈明珠的心思已然全都跑到库房里的凤羽缎上去了,压根儿没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是并不放在心上。
魏潇吟垂下眸子,遮住眼底的失望。
失望,就代表着她还有所希冀,可她在希冀什么?
跳脱出母女的身份桎梏后,站在旁观者的立场,她愈发看清了沈明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以往,不过是被习惯性的母爱给蒙蔽了心和眼罢了。
或许,以往她早已发现,只是从心底里不肯承认罢了。
毕竟,有哪个疼爱女儿的母亲会承认,女儿并不爱自己呢?
魏潇吟闭上眼睛:“我累了,改日你再来吧。”
说完就要躺下。
她只觉得头疼得紧。
沈明珠:“娘,距离御春宴只有不到一个月时间了!我若是不早做准备,到时候如何能呈现出最完美的姿态?要不你把库房钥匙给我吧,我自己进去。”
魏潇吟被子底下的手蜷紧了。
她的嫁妆本就是要留给女儿的,所以以往对沈明珠从不吝啬,她要什么就给什么,然而现在既然已经得知真相,那么她的东西就只能留给月儿!
如何还能继续供养鸠占鹊巢了二十年的沈明珠?
别说是凤羽缎,就是一颗珠子,她也不会再给她!
想到梦里的小月儿,那么冷的天,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身上到处都是冻疮,还要在外面捡柴,被刀子一样的风雪刮着。
而那个时候,同样大小的沈明珠呢?
她一不高兴,连鞋上鸽子蛋大的东珠也能随手扯掉拿去砸人。
这些事情简直不能想,一想魏潇吟鼻子就酸的厉害。
“凤羽缎你别想了,我不会给你,你回去吧。”
头一次,魏潇吟对沈明珠说了重话。
说完侧过身,面对着墙壁。
沈明珠神色错愕,“娘你说什么?”
这时,沈渊进来了。
在父亲面前,沈明珠一向不敢放肆,因为父亲是府中唯一一个会在她做错事之后狠心教训她打她手板的人。
不过她知道父亲也是极疼自己的。
所以她很自然地走过去,跟他抱怨:“爹,娘现在都不疼我了,连一匹凤羽缎都舍不得给我。”
说话时还想抱住父亲的手臂。
沈渊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来到床边坐下,大掌在妻子肩头抚了抚。
“你娘生病了,不要拿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来吵她。”
沈明珠声音霎时提高了好几度:“怎么是无关紧要的事呢!那可是一年一度的御春宴!”
她露脸的绝佳时机!
沈渊淡淡瞥了她一眼,明明眼神无形无质,沈明珠却觉得他这一眼犹如一块重石压下来,压得她心慌气短,下意识噤了声。
“御春宴又如何?年年都有,你又不是第一次参加了,如何表现得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便是重要又如何?能比你娘生病在床还重要?明珠,从进屋到现在,你可有关心过你娘一句?”
沈明珠下意识反驳:“怎么没有?得知娘生病,我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
沈渊不欲与她多说,免得吵着了妻子。
“现在你娘要睡觉了,回去吧。”
沈明珠咬了咬唇,心头恨恨,不甘心地离去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朝里望了眼,神色狐疑,怎么感觉这次过来爹娘对她的态度都冷淡了许多?
难道他们知道那件事了?!
她心头狂跳,旋即安慰自己,不会的,若是他们知道了,又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露呢?
她还是不要自己吓自己了。
应该是娘生病了,脾气也变差了,而爹向来与娘恩爱,把娘放在第一位,所以怪她拿御春宴的事来烦娘。
屋中,魏潇吟转过身来,一双眼睛睁开,眼底湿润,从侧面看去,可见一层莹莹的水光。
沈渊给她擦了擦泪,“阿吟,那件事我已经在查了。”
魏潇吟:“如果一直没查出那人是谁,难不成我们要继续给沈明珠当爹娘?我忍不下去。”
她无法再继续忍受让沈明珠占有本该属于月儿的东西。
沈渊:“我已经有些眉目了,当年温嬷嬷之所以会为虎作伥,是因为她唯一的儿子,温管事被人诱进了赌场,欠下了一大笔赌债,随后有人找上她,若是不按照他说的做,就会要了温管事的命。
“当年那家赌场,必定和幕后之人脱不了关系。要不了多久,我就能查出它背后的东家是谁了。”
魏潇吟“嗯”了声。
“我想让你再查查沈明珠,这些年,她都做过些什么。”
近三个月她就做了不少恶,之前那些年……魏潇吟都有些不敢想。
有件事她一直埋在心里,之前她只以为是自己多想了,但现在她却怀疑,那件事就是沈明珠故意的。
沈渊:“好。”
(晚安,么么哒)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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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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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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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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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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