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让人看不清镜片后他的神情。
而他的声音又极具迷惑性,不疾不徐,语气温和,像在与人谈心,可问的问题却直奔主题,让人没有任何回避的余地。
陆战眉头微蹙,这些天他也时常回想在安丰镇救灾时的场景。
可不知道是不是樊医生所说的那样,因为他的脑部受到了撞击的缘故,有些细节他努力回想过许多次,也想不起来。
可就宋阳羽目前提的这个问题,他可以回答:
“没错,我当时并没有接到上级要求转移群众的通知,对此我愿意接受组织上对我进行处分。”
他当初下达转移命令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事后肯定会因为私自做出这个决定被追责,不过他当时觉得如果真的有机会能挽救几千条生命,那就算他因此受处分也值得。
而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没有错,这个处分他认得值!
陆战以为宋阳羽这次来,主要目的也是与求证他是否私自行动有关,除此之外他并不觉得自己还有什么其他处理不当的问题。
可宋阳羽扬了扬嘴角,并没有顺着他的话继续讨论是否接受处分的话题,而是转而问道:
“那在没有接到通知的情况下,你为什么这么笃定会发生险情?”
陆战略微思考了一下,将他当时观察到的那些异象都说了出来,和当初向樊英光汇报时无异。
宋阳羽不动声色地记录着,心中暗自得出结论,此刻陆战说的这些话和樊英光转述时的内容倒是相差无几。
唯一不同的是,当初他听完之后产生的那些困惑,本以为随着陆战消失在洪水中而永远得不到的答案,现在却可以请当事人做出解答。
这才是他来的真正目的!
宋阳羽放下笔,定定看向陆战的双眼,被灯光反射挡住的眼神里满是探究和审视:
“你不是豫省人,这是你生平第一次到豫省,为什么你会去特意关注安丰镇的所在位置,以及它周边水库的分布情况?”
“......”
“樊团长说你曾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电话里提到在河里发现大鱼,便产生了联系上游水库和驻军的想法,你现在能告诉我这两件事的必然关联性是什么吗?”
“......”
“据我所知你读完初中就进部队当兵,后来在部队中继续完成文化课学习,期间一直在陆军部队服役,没有参与过任何水利工程建设,当你们已经完成群众转移工作之后,你为什么会去对比安丰镇的水位上涨情况,这是你从什么地方获取的专业知识?”
“......”
“升空的红色信号弹有可能是任何险情,你凭什么断定一定是水库溃堤?”
“......”
宋阳羽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让陆战瞳孔骤缩,无言以对。
陆战此刻心中无异于发生了一场大地震般的剧烈震动,因为他震惊地发现宋阳羽问的每一个问题,他居然都给不出任何答案!
他记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去看豫省的地图,记不起为什么要格外留意水库,更不知道河里的大鱼怎么就跟上游水库和驻军扯上了关系。
宋阳羽说的没错,他根本没有任何水利相关方面的知识,他为什么要去对比安丰镇的水位,为什么看到红色信号弹就一口咬定是水库溃堤......
陆战一时间心乱如麻,他明明记得自己做出的每一个决定,可现在却荒唐地想不起任何一个合理的理由。
他的异常沉默让宋阳羽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起来,就像嗅到一丝异常气味的猎犬,不留任何喘息机会地继续追问道:
“为什么不回答?你在想什么?是在编造答案吗?”
听见宋阳羽咄咄逼人的质疑连问,陆战从纷杂思绪中挣脱出来,奋力解释道:
“我不是在编造答案,我......我一直在努力回想,但我真的记不起我当时是怎么想的了!”
这样空洞的答案,宋阳羽显然不信:
“我问的这些问题,一个都想不起了?你到底是想不起,还是根本答不上来!”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撒谎,陆战拼了命地努力回想,直想到脑子里一阵发胀,可那些记忆却像躲在云后的月亮,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消失不见,明明更久远之前的事都还记忆犹新,偏偏就宋阳羽问的那几件事却像被人用橡皮擦从脑海中擦掉了一样,只剩一片空白。
“这些决定到底是不是你做的?如果是你做的,你为什么答不上来?!如果不是你做的,那在你背后做决定的那个人又是谁?!”
背后的那个人?
宋阳羽原本温和的声音此刻却像一根根利针扎进陆战的大脑里,一阵阵剧烈刺痛传来,让他忍不住蜷起身体抱头一阵痛吟。
宋阳羽冷眼看着陆战的一举一动,这么简单的问题却引起对方这么剧烈的反应,这不得不让他心中越发生疑。
宋阳羽来之前甚至提前做好了两种心理准备:
一,陆战给出了让他信服的答案,证明了整件事的逻辑完整性;
二,陆战给出了他不相信的答案,他会再继续针对其中的疑点一一进行突破,直到获取真实的答案。
可此时的陆战居然选择在他面前一言不发,保持沉默,难道他以为不说话就能躲过组织上的审查?
事关民生设施的重大安全事故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含糊,不只是他,中央还有更多的同志奔赴豫省各地,为的就是查清此次重大灾情背后的所有可能原因。
这次豫省水库溃堤事件中的死亡人数每天都还在持续上升,造成的经济损失数字更是高得惊人,整个豫省大地一万多平方公里土地上近几十年的建设发展毁于一旦,这样惨痛的事故不止是某一个省市,而是整个华国都不能再承受一次的重创!
天灾固然难以避免,但他们必须尽最大可能避免有人祸的因素造成重大损失,所以他们必然会追查到底。
陆战此刻头痛欲裂,他每一次尝试去回想他那些举动背后的原因,大脑深处就会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烈疼痛。
忽然他感觉眼前的一切一下变得模糊起来,连就坐在他面前的宋阳羽都看不清,整个空间都仿佛不受控制地旋转起来。
他下意识想扶住床头稳住身形,谁料手边一空,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摔向地面!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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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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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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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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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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