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夜深,许适容躺在自己单身公寓的床上,借了窗外折射进来的霓虹灯光,盯着对面墙上柜子上高高放置的一个头骨,人的头骨。
这头骨白日里自然光下看起来是玉色的,只是此刻却是随着外面那霓虹的色彩而不断变换,忽红忽绿,唯一不变是那两只巨大的眼眶,仍是黑洞洞的,一眼望去看不到底,静静地与许适容对视。
这是她成为法医接手第一桩无名女尸案后留下的一个纪念品。
许适容不再与头骨对视,而是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迅速穿好了衣服,拿过工具箱,闪身出了自己这公寓的门。
她下楼的时候,门房里那昏昏欲睡的看门人抬头懒洋洋看了她一眼,便又自管垂下头去打瞌睡了。
许适容样貌普通,除了一双眼睛闪了些灵动之气外,站出来实在是没有任何能引人注意的地方,所以她自英国归来一年多,尽管一直住在了这里,这门房到如今还是叫不出她的名,不知道她做什么了。
其实不知也好,若是知道了她现在要去做的事情,只怕这门房以后看到她就会浑身起毛了。
她要去圣玛丽医院的停尸房,去解剖一具明日一早便要被推进焚化炉的的尸体。
她是一个法医,可以听懂尸体喃喃细语的法医。她的手除了拿解剖刀,还有锯子、凿子,所有一切可以让她好地解读尸体隐藏起来的秘密的工具。
许适容的父亲是位留学归来的医生,现在正是这家英人出资开办的圣玛丽医院的院长。先祖中,最教她仰慕的便是前清道光年间的那位了。
那位先祖是道光年间的进士,不但博通文学、医学,以吏事精敏,善决疑狱著称。她家中现仍珍藏的那幅绘有人体正背面全身骨骼结构的图,便是其先祖每逢办案之时带了画匠,将所捡来的骨殖详细摹图才得的。
生于这样的世家,虽如今已改朝换代,家族也早没了先前的荣辉,只许适容不但被栽培得诗画皆通,是从小便喜好医道。她的父亲虽是不希望女儿也操这行,拗不过她的恳求,在她十五岁时便送去了英国留学,待八年后归来,却是目瞪口呆地发现自己这个女儿中途居然偷偷改学了人类学的分支法医学。气得不轻,却被她一句“先祖也做过这行当,你若阻拦我,便是蔑视先祖”给顶了回去,终是无可奈何。
许适容到了医院,她是这里的熟人,没人阻拦她。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方才走出自己那公寓楼的时候,边上巷子里已是闪出个人影悄悄跟踪而至了。
警署设在医院里的停尸房就在前面通道的尽头处。通道顶端的壁灯发出幽幽的白光,四周一片死寂。
她朝停尸房走去,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今天白天接案时,她急匆匆赶来的上司,那个蓝眼睛高鼻子的英国人的话:“许小姐,这个死者生前是个著名的交际花,和很多政要往来。她这次游泳意外溺毙,社会各界很是关注,安排明天一早火化,我会负责上交一个结案报告,你到时只需签个名即可。”
这个上司平日里对她还算照顾。
她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只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还有,作为一个法医的责任感。
她想知道,这个前几天还被报纸刊登出与市长共舞时笑靥盈盈的照片的著名交际花,到底是怎样死的。
越靠近停尸房,那股特殊的气味就越发浓了。这是来自防腐剂、清洗剂以及尸体的气味。
她拿出了自己的钥匙,开了门,进去了,朝着白日里见过一次的那停尸床走去。
她的脚步有些轻,仿佛怕惊醒了边上那一个个沉睡的灵魂。
她到了停尸床前,开了自己带来的大光束手电筒,调整好了角度,然后掀开了罩在尸身上面的白布。
女尸躺在那里,头发仍有些潮湿,肤色是奶白色的,在灯光下看起来有些透明。修长的两条大腿敞开着,是诱惑男人的那种等待的姿势。
如果换一个环境,如果她不是尸体,她将是可以轻松俘获住任何男人的那种女人。
只是现在,她只是以这样羞耻的姿势躺在那里,像一只等待着被开膛破肚的青蛙。
许适容迅速戴上了薄薄的皮手套,触摸了下尸体的下颚,仍有些僵硬,死亡时间应是三十六小时之内,过了这时段,尸体僵硬的现象就会消失。
她张开了女尸的下颌,见口腔里很是干净,没有任何异物。又检查了下她的下-体,并未见到精-液。只是下-体没有男性体-液,也并不一定表示女尸生前没有过性行为,或者没有被侵犯过。
她开了女尸的腹腔。被解剖刀破开的人体腹腔是有种味道的,这种味道并不因为她是具美丽的女尸而变化。许适容早已经适应了各种各样的味道了。
她看到了女尸的肺部和与之相连的气管。
那里看起来十分新鲜,组织正常,看不出丝毫被溺毙的迹象。
她又开了女尸的胃。
女尸生前是个严重的胃溃疡患者,已经有穿孔迹象。胃里看不到一点食物。只有少许液体,还有一股酒发馊的味道,虽然很淡,但是她仍是捕捉到了。很明显,这个女人的胃在她生前应是一直被酒精在剧烈荼毒着。如果她不是现在这样就死了,说不定不久的将来这些胃穿孔也会要了她的命。
她迅速地切下了部分的胃组织和肝脏组织,用镊子放进了预先带来的采集瓶中,敏捷地将腹部的切口缝合,又帮她穿回了衣裳。
做完了这一切,许适容叹了口气,有些怜悯地看了一眼那紧闭双眼的女子,出了这停尸房的门,到了大楼里的另一个房间,警署设在医院里的尸检实验室。
实验室里是一排排用于存放组织和被切下来的尸体切片的大大小小的瓶子。房间中央有张不锈钢的验尸台,边上放着解剖板、解剖工具和装有福尔马林的标本瓶。那些解剖工具与医院正常的工具相比,显得很大,有些恐怖,看起来像是屠宰场里的工具。
她看都没看一眼,便到了自己的工作台前,熟练地开始检验带来的器官切片。
没多久,她很容易就得出了结论。
死者胃部除了有男性体-液,还有高浓度阿片吗啡的残留。
很明显,这并非是像她上司所说的那样,死者是由于下水游泳意外溺毙的。
没有人能在与酒精同服这样高浓度的吗啡后还能下水游泳。
许适容的脑海里已经逐渐拼凑出了这女人生前最后一刻的情景了。
她应该先是和某个男人发生了非正常的性行为,然后被强行或者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服用下了导致她死亡剂量的阿片吗啡,酒精就是促进她死亡的催化剂,接着就是呼吸中枢麻痹,呼吸停止,死亡,然后才是被丢进了水里。
她站了起来,收拾妥了残余的标本,出了这验尸房。
许适容出了医院的时候,东方的天际已是微微有些泛白。
想到上司要她也在那张结案书上签名佐证女尸确是溺毙而死,她的心微微有些沉重。
转过街角的时候,迎面突然疾驰过来一辆黑色的汽车。刺目的头灯灯光照得她睁不开眼,是闪避不及。
她被撞出去的时候,很奇怪竟没有什么剧痛的感觉,仿佛只是在一瞬间,便已是失去了知觉。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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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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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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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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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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