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把自己的银行卡给注销了。
这就意味着,他以后不会再接受“玩转”发的工资了。
很够意思,很决绝。
张瀚文气得抽了两包烟,发誓要跟老许绝交。
但发完誓,他便可怜巴巴地给许望东发信息:
【老许,你回来吧。】
【没有你,我们日常工作一团糟。】
【还有,你不是说要建立一个反盗版机制么?】
【还没弄好,你就走了?】
【你太可恶了。】
【我还说你是天下最有责任感的人。】
【对“玩转”,对我们,你都是个不负责任的负心汉!】
【老许,你真不回来了吗?】
张瀚文蹲在排练室的小阳台上,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弱小,可怜,无助。
他一会儿示弱,一会儿强硬,一会儿又示弱。
像是得了精神分裂一样。
胡薇薇走了之后,他学会了伤感;老许一走,他对伤感的理解更深了。
他是天生的乐天派,有干事业的雄心壮志,但是不贪心。
他认为爸爸就是因为贪心才死的。
当年爸爸开炸鸡店,生意红火得不得了。
每天晚上,妈妈要催促他很多遍回家,他都会说“做完这最后一单”,一晚上要做无数个“最后一单”。
终于在某个夜晚,他做完真正的“最后一单”,就猝死了。
爸爸去得太突然,张瀚文一直没反应过来,就好像老爸一直还在一样。
直到有一天,他路过爸爸的炸鸡店,那里的门窗都破败了,门锁上结了蜘蛛网,他才意识到爸爸真的不在了。
连日的隐隐作痛终于变成了锥心之痛,他的心脏承受不了那种巨大的痛苦,一下子病倒了。
……
往事历历在目。
张瀚文抽着烟,目视前方,心想,成长是通过一次次离别来实现的么?
那也太残忍了,他不想成长。
如果时光能倒流,他愿意当个很平凡的人,爸妈都在,朋友也在。
他想着远走的老许,大骂一声“魂淡”。
然后,他!居然!哭了!
他,张·南州一中无情浪子·南州大学知名情圣·瀚文,居然会哭。
太丢人了……
于是,他咬着胳膊哭。
哭声很难听。
宋好问踢开阳台门,大骂道:“哪儿来的野猫哭丧?”
然后他看到了蜷缩成一团、眼睛哭到红肿的表哥。
“对不起。”宋好问真诚道歉:“我还以为是野猫。”
张瀚文没力气打他。
老许一走,宋好问也恨他。
因为他从小喜怒无常,爸妈都很不喜欢他。
如果不是姨妈(张瀚文妈妈)好心收留,小时候他大概天天啃干面包,喝凉水。
除了表哥,秦朝阳是第一个对他好的同龄人。
秦朝阳说他是数学大王,是声乐天才。
秦朝阳很崇拜他。
秦朝阳还说,别人做数学题靠练习,宋好问做题靠感觉,他才是真正的大神。
宋好问从来没有被那样夸过。
于是,他死心塌地地跟着秦朝阳;
后来,他遇到了老许。
老许也对他好,但跟秦朝阳那种好不一样。
秦朝阳知道他的精神有缺陷,凡事都不跟他计较,对他无限包容。
但许望东却要求他要做到跟别人一样。
许望东监督他洗衣洗澡,教会他打扫卫生,教会他如何取快递,如何补办校园卡……
跟许望东相处三年,宋好问总算勉强学会了自理。
在学校里,他迷路了也不怕,因为许望东肯定会找到他;
在外地比赛,许望东是人形指南针,他们什么攻略都不用做,跟着他走就行了。
宋好问不会说好听的话,他不会表达对许望东的感激。
但他真的很喜欢许望东。
他一句无心的话,给许望东一家惹来很大的麻烦,许望东也不怪他。
……
可是这样一个宽厚的大哥,一声不吭地走了。
于是,宋好问跟表哥蹲在了一起。
他也咬着胳膊哭。
很快他就发现这样哭泣并不好,胳膊还疼。
张瀚文扭头骂他:“你傻啊!”
“是你先傻的!”宋好问反击:“我在学你。”
傻就傻吧。
傻瓜兄弟呆望着远方,心中凄凉。
“老许真冤。”张瀚文说道:“他本来应该进军工研究所,老婆孩子热炕头。现在倒好……他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老许真冤。”宋好问想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只会重复表哥的话。
下午,宋好问要去一趟艺术团,祝高星喊他有事情。
宋好问跟祝高星不熟。
但是秦朝阳叮嘱他,一定要听祝高星的话。
秦朝阳说的每句话,都带着遗言的味道。
只是宋好问听不出来。
夏天的校园没几个人,宋好问热得浑身冒汗,非常不爽。
偏偏遇到了辅导员,辅导员也热得难受,让他去学院跑腿,送一份材料。
宋好问耿直拒绝:“我不想跑腿。”
辅导员:……
宋好问一开口,就不顾别人死活,也不管自己死活。
这大概是辅导员被学生拒绝得最干脆的一次。
一辆奔驰停在路边,宋好问认得,那是陈泽平的车。
取快递的时候,陈泽平还特意摸了这辆车两次。
陈泽平下了车,殷勤地跟辅导员说道:“陆老师,天气这么热,您还搬这么重的东西,真辛苦啊!”
“不辛苦,为你们服务嘛!只要你们领情就好。”
说罢,辅导员意味深长地瞟了宋好问一眼。
若换成一般学生,被老师这样阴阳,大概早就无地自容了。
宋好问却纠正道:“老师不为我们服务,老师只会管我们。”
……
辅导员要晕倒。
宋好问说道:“同学都说,辅导员的工作,只是为了同学们不出事。”
……
辅导员要吐血。
陈泽平训斥道:“宋好问,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你才胡说八道!你是个阴险狡诈的小人,你专门在背后算计人,你的话才不好听!”
……
陈泽平也要吐血。
“老师,你是不是偏向陈泽平?”
宋好问并没有将他们询问至死的打算,他只是有什么说什么罢了。
辅导员眼冒金星:“宋同学,没有这样的事,老师对所有同学都是一视同仁的。”
“才不是,老许在学生会干的活最多,同学们都喜欢他,可是他升不了官;陈泽平总是欺负他,谁都知道,为什么偏偏老师不知道?”
……
辅导员和陈泽平双双阵亡。
陈泽平又开始下套。“宋同学,这些话,是许望东,还是秦朝阳教你的?”
“他们为什么要教我?”宋好问说道:“他们让我听老师的话,不要说难听的话。可我不明白,老师偏向一个阴险小人,我为什么要听老师的话?”
辅导员脚下不稳。
宋好问假意要打陈泽平,陈泽平吓得一趔趄,撞到了车门上,疼得龇牙咧嘴。
宋好问原本从他身边走过了。
可是他觉得不过瘾。
他又折回来,冲着陈泽平的膝盖,狠狠踹了一脚。
“你有本事再告我啊!”宋好问怒气冲冲地说道:“反正我是残疾人,你告我也白搭。”
……
陈泽平像是一口吞了十根苦瓜。
“以后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宋好问说道:“老许拿你这种小人没办法,你也拿我这种疯子没办法。”
“he-tui!”
宋好问送给他们一坨唾沫,大步流星地走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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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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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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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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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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