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行走在沙漠的边缘。
青草与沙石的交界线,裸露的岩石在沙砾中凸起,再往前一段路就能离开沙漠了,可以看见远方低矮的灌木。
距离上次在战场已经过了两天。
“呼。。。呵呵呵。。”
难以言喻的感觉。
像是将某种蒙着黑布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头切下来一样,粗糙裂口的刀与骨头相互拥吻,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尖锐的指甲划过黑板。
狂叫不止的猪用露出骨茬的前腿在月光下拱着不知名的东西。
不吐不快,但是无处倾诉。
这是鹊心中的呢喃,是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呓语——
站在他人的,加害者的,屠夫的,神灵的立场上思考问题,试图解析被杀猪仔的视角与心情,这是多么可笑而奢侈的幸运?
啊啊,但还是容我回忆,容我记住,记住那些“猪仔”最后的表情。
那绝不是什么有趣的东西,反而是那种“与其知道不如没问”的充满违和感的尖锐矛盾。
毫无疑问是错误的。
毫无疑问是愚蠢,
失败!失败!失败!
失去做人的资格!
不过那些本来就不是人吧?
神灵的信徒和人类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种——现在的我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我在说什么呢?
请容我诉说它们最后的末路。
那是没有鲜血与喧嚣的,宁静得令人发指的死寂,是世界之外才有的异常。
我很惊讶。
那些家伙没有反抗,哪怕到了最后一刻也没有向我拔刀的勇气。
——“你们的神已经死了,就在刚才,被我亲手杀了。”
“现在,该轮到你们了。”
我用饱含激情的声音高喊,保证每个人都能听到。
我在沙漠的边缘,在拂去黑暗的苍天之下,我站在大地之上,一如世界的中心,用喉咙发出声音,用胸膛中的这高昂的呼声大喊!
就像真正的神祗那样——
“向我挥舞刀剑吧!来!向我复仇!吾允许你们向我拔刀!感恩我的仁德吧!不用顾忌!不用怀疑!”
呆滞,麻木。
“将利刃刺入我的身体吧!尽情发泄你的怒火!将我撕成碎片!——如果你们做得到的话。”
无言。
无表情。
无一例外地低头沉默。
它们如同墓穴深处的立着的雕像,一尊尊杂乱如随手洒下的盐粒排向远方,孤独的王者从中穿行而过,却绝对不会得到回应。
空旷的地底只会有吞噬所有热情的死寂永恒。
黑发的少年看着眼前这一幕,怔了怔,有些不能理解。
他露出有些勉强的笑容。
“难道你们不想这么做吗?难道你无法预见到喷溅的鲜血吗?难道你们已经因为恐惧而失去信仰了吗?喂!谁来回答我啊!”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信仰国度的基本规则——不能对任何神灵做出任何不敬的行为。这一点是它们思维的核心,其他思绪都以此为核心旋转,是超越生命的意义。
规则,法度。
心底的囚笼。
将深黑的锈蚀的刺扎入鲜活心脏,钉住生命的四肢的刺。
无论如何嚎叫都不会得到回应,被塑造成上位者所需要的样子。
面对我明显失望的表情,这些人。。不,这些猪仔仍旧没有反应。
猪这种牲畜在被人类饲养的过程中被动放弃了在野外生存的能力,它们上交自己的尸体处置权和自由,换取来整个种群的兴盛。
信徒这种畜生,在被神灵放牧的过程中失去了自主思考的能力和一切的尊严,以此换来千万年来稳定不变的生活,种姓的延续。
别说醒觉了,我连任何憎恨的情绪都无法感觉到,空气里只有令人作呕的信仰之力,稳定不变。
不变则停步不前!停滞等于死亡!
没有道路和目的,没有上进心和自主性的东西绝不是能让我称之为人!
终于,那个一直恭敬侍立的魁梧男子动了。
他的身上满溢着信仰与神眷,这让我眼前一亮,我期待着反叛体制的勇气与血气。
男子抬头看天,嗫嚅的干裂嘴唇似乎在与什么遥远的东西沟通。
我这才注意到他眼中的灰白,如同死去的鱼,浸润着浮出水泡的死意。
那是沼泽,是深渊,是无法诉说的恍惚。
很明显,他什么都没有联系到。
“永续的肉体栖息者”本体虽然没有被我干掉,但之前那个光明中的蛞蝓状生物就是它在此界——在这处神国的化身,是“肉体”之一。
那个东西没了的话,就算不至于完全失去感应,它也无法干涉到这里了,哪怕永续者还有很多神国和备用肉体,这里也已经陷落了。
魁梧男子已经被抛弃,没有哪个神灵会愚蠢到跑来学园腹地就为了一个已经失陷的神国。
它还有着更多的信仰浸润的土地,那里畜牧着无数的信徒。
。。不,或许还有一个。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氏族战士,它们倒是没受到什么影响。
但就算还有,也不是他能联系上的,永续者应该还有其他的肉体在这里,现在正极力躲避我的搜查吧?
直到最后,魁梧男子都没有敢看向我,其他人也受到了他的感染,仿佛鱼干被排列在石头上晒干。
震惊,颤抖,绝望,沮丧,灰败。
迷茫,彷徨,但那不是失去目标的人的表情,那更倾向于当机的机器,没有了下一步行动指令便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唯独没有向我露出敌意,偏偏没有对我这个罪魁祸之首没有反应,或者说这群猪仔,这些头“机器”里没有装载这种“程序”。
嗯,我明白了,也就是说“不能对神灵不敬”这个通用规则凌驾于“信仰神灵”本身之上吗?真是夸张而简单易懂的规则。
嗯嗯!
真的很好理解!
所以说——你们还活着干什么?!我不允许你们活着!你们可以去死了!
不不,你们已经——早就,死了啊。。
真是的。。我在期待什么啊?这种事情打一开始不就知道了吗?
难怪学园会和神灵势不两立。
这种程度已经不能叫种族奴役了,后者好歹还利用了人类的身体与精神,变相承认了其价值。
而天上的诸神。。完全就是因为微不足道的嫉妒和能源,把人这种宝贵资源的全副身心——扔进了焚烧炉。
没有能量利用率,不存在效率!
难怪如此多的信仰人口基数却如此不堪一击,这些都只是被削掉了感知力,没有人性的“奶牛”而已,比之猪仔都不如!后者好歹还会惨嚎两声!
畸形的,缺失了某些身为人——无论善恶美丑都应该有权利,有资格享有的“自我”。
喂喂,开什么玩笑啊!
再怎么残酷也要有个限度吧?这是在把我往学园那边推吗?
你们是这种意思吗?神!
那么你们很快就会后悔了,为自己的短视和愚蠢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这种否定可能性的事情,你以为你们是我的天敌吗?何等的。。傲慢!
魁梧的男子此时已经缩成了一团,他在地上拼命地颤抖着,形如婴儿,其余的人也大抵如此,或者沉默失神,或者颓然绝望。
不,那种反应不是绝望,绝望是愿望破灭,前方无出路的人才会有的,珍贵的体验。
它们不配拥有这种高尚的情感。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额。。”
魁梧的男子摔烂了自己早已残破的外骨骼装甲,他的头埋入沙土中,头盔的碎片把半只右耳朵削了下来。
“呜呜啊啊啊!额额额啊啊啊啊啊啊!——”
哪怕惨嚎也不敢发出大的声音,只是憋在喉咙里,干涩的,断断续续。
痛苦似乎是某种药物,宣泄着内心无法言说的空虚感,然而已然是行尸走肉的心灵深渊永远也无法填满。
我说过了。。它们早就死了!
在这最后的最后,他也在遵守着“不能对神灵不敬”的规则。
眼泪和鼻涕把那张中年人刚毅的脸庞弄得稀里哗啦。
真的。。和婴儿一样。
“呜呜呜呜呜额额额——额,咳咳!——额——”
我没有再去看他,北极星掐住了男子的脖子。
然后看向那一团团待宰的猪仔。
无力反抗,无法反抗,不会反抗。
真是乖巧。
我抬起右手,眼望高空,我已经不想看它们了。
真是令我失望。
——挥手。
神灵是吧,区区小白鼠还敢反抗,给我徒增不快,你们以为这个世界是谁的花园?
天空将映照我眼中的仇恨,这仇恨将会烧死天上的星辰,将神灵从高座上拽了下来。
这已经超越了傲慢和可笑的境界极限了,连小丑的角色都是不称职的,都已经让我感到厌恶了。
既然如此,还要你们做甚?
我让你们活了吗?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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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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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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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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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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