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青将双手拢入袖中,对两人道:“继续吧。”
铸殊不解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身边稳如泰山的易渡:“继续……?”
拙然都死了还有什么好继续的。
云青对他们一向很有耐心:“继续清剿散修,这种事你们应该做得到吧?如果没问题,我就先回圣殿了。”
清剿散修不是把他们人都杀光就行了,毁灭传承是一件漫长而艰苦的事情。任何与相关魔道传承的法器都不能留下,任何一种可能推演出传承的符箓都要毁掉,洞府、藏书这种更不用说,必须是一个都不留。清剿散修本来就是为了让无妄魔境再无后顾之忧,如果剩了一两个漏网之鱼那还叫什么“没有后顾之忧”?
易渡沉声答道:“是。”
铸殊立刻跟上一句:“自然没有问题。”
云青点了点头,她之前还有些事情没跟魔道圣者谈完,手里的道种也必须尽快给他送过去。好在易渡和铸殊都是比较靠得住的,他们在这里坐镇的话,长则二十年,短则十年,南海必将成为无妄魔境的坚固屏障。
“请尊者留步!”弓贞牵着江弃从东南海域方向一路飞来,她们身后还跟着条窄窄的船。
云青一看见江弃就忍不住皱眉:“为何跑来这儿了?”
“不为什么。”江弃看出来云青不太满意,但还是一脸坦然地绕着辫子玩。弓贞这回没敢乱动她,万一哭起来谁哄?
云青想揉眉心缓一下,但是突然记起自己还握着道种,她有些冷漠地看着眼前的少女道:“江弃……”
江弃放开了自己的麻花辫,开始揪裙摆:“是是是!我不想跟师尊呆在一起,他又老又丑,没有弓贞姐姐好看。”
“那你就跟着弓贞。”云青没那么多时间在她身上浪费,“你们近日将黯然灵魔宗迁入无妄魔境吧,选址要避开忘川与记川两岸。对了,弓贞,花天欲魔宗无情道弟子现在还有多少?”
“一百三十四人,除我之外均为内门弟子。”弓贞突然听见她叫自己心下微微惊讶,历代无情道弟子都颇为稀少,可是这小部分中却是强者辈出。
“够了……”云青在心里默默演算了一会儿,然后对弓贞道,“这次出征寐光魔尊将无情道弟子都留于宗内了,是吧?”
“正是如此。”弓贞平静地答道。
云青没有什么表示,知道淡淡地应道:“我知道了,你也先返回无妄魔境吧。”
“我呢我呢?我能随尊者一起回六道阎魔宗吗?”江弃见云青安排弓贞去处便兴奋起来,她笑容灿烂地凑到云青跟前,想要伸手拉她的袖子。
可是易渡抬剑把她挡开了,江弃的表情一下变得泫然欲泣。
“不行,你跟紧弈心魔尊。”云青在心里感激了一下易渡,然后趁江弃尚未爆发迅速道,“圣者准备扩张无妄魔境,我将替他护法,所以近些年会一直坐镇黄泉圣殿。”
只有受邀者才能进入黄泉圣殿,所以云青说这话的意思就是“这些年都别来见我了”。
她话音一落就消失在原地,再次出现时周围已经变成了恢弘寂静的黄泉圣殿。
魔道圣者的身影隐藏在那些雕刻这复杂魔纹的廊柱之后,水幕从中央穹顶淌下来,将这个死去了十万年的圣殿稍稍柔化。云青看见他绕着一个又一个柱子走过去,手指划过每一条线,每一个点。
他温柔地笑起来,也没有看向云青:“我熟悉这些魔纹更甚于我自己的生命。”
圣殿里实在是太空旷了,这个声音回荡着梁柱间很久,云青一直等到余音消散才取出那些晶莹的道种。她随手将道种抛给了魔道圣者,直接走到水幕边上坐下:“恢复一下,我们马上开始。”
她完全没打算接茬,因为不管圣者们发出怎样的感慨,他们始终是没有情感的存在——仅仅是收容道果的器具罢了。
“我看着这些魔纹萌生、舒展、蔓延,最后不知不觉地消散在其他纠错的纹路之间,如此一年又一年。”看不见的光芒没入魔道圣者的身体,他的神色越发舒缓柔和,“这些纹路都对应着魔道修行者的命运,十万年前的黄泉也在他的圣殿中终日注视着这些。”
“你说完了?”云青在他说话的时间里已经开始打坐修行了。
“很累,而且非常绝望。我们只能看着这些追求永生者在天地大道之下一代又一代地老去、陨落,却无能为力。我们能做的事情只有将道种散播下去,将更多的人拉上这条辉煌壮阔的不归路。”魔道圣者又转过一个梁柱,身影被深沉的阴影挡住,云青隔着水幕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以往那种略微夸张的语调,这让他比任何一刻都更像一个人。
云青抬眼,温声劝道:“想这么多又有何用,先专心恢复道果才是正经的。”
魔道圣者坐下来融合云青带回来的道果,有些忧虑地说道:“聚敛无数道种为道果,待道果凋萎又散播出新的道种,这种化整为零的方法只能逃得了一时,却逃不了一世。”
云青还是不太擅长应对这种情况,她只能答道:“那又如何,有一时就逃一时,你总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因为无论用什么样的方法分散道果的力量,修道界整体上总是在不断变强的,等强大到十万年前神魔之道的那个地步时,修行者与天道之间这场毫无胜算的战争就开始了。”魔道圣者还是在自说自话,“怎么办,黄泉?已经经历过一次大劫难的你可否告知,究竟该如何是好?”
“十万年前的黄泉已经死了,你问我我去问谁?”云青觉得魔道圣者格外不对劲,字里行间都带着奇怪的试探意味。
魔道圣者只是微笑:“我以为黄泉那样的强者多少能传承一点记忆,其实并没有么?”
这已经是明目张胆地试探了。
“没有。”云青声音极稳,言语简洁流畅,“天道能做的永远比我们所能想到的更多。”
魔道圣者沉默下去。
云青温和地对他道:“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没有了。待南海被肃清之后,我等便可将魔境扩张至东西海域边缘,这期间劳烦黄泉为我护法。”
云青点头笑道:“这是自然,不过我能力有限,清剿南海之后可否封锁魔境稍作调整,然后再开始扩张魔道正统?”
“正合我意。”
两人之间短暂的对话结束了,黄泉圣殿再无半点声息。
北海之冥,通天神脉界门处。无穷无尽的海浪逼近界门,北海的水就像活过来似的,每一次流转间都带动不可思议的庞大力量。这些滔天巨浪卷向通天神脉的界门,界门上的微光闪烁不定,几乎随时都可能被这样的洪水浇灭。天空中阴云密布,暴雨正在积蓄之中,世界缓缓向北倾倒,水和大陆都不受控制地撞向通天神脉的界门。
在无尽海浪中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只能隐约看见他长着人类的面孔,双耳处垂下两条青蛇。他长发凌乱,深蓝色的发丝末端化作水流淌入海中,露在水面之外的身体□□着,身形刚健挺拔,气息与这片海洋合而为一。
仔细看过去就会发现他手中抱着一面深蓝色古镜,镜中正源源不断地流出海水。
不多时,一名身着阴阳太极道袍的青年人就出现在界门之前。狂风撩起他的额发,可以清楚地看见他额上那个带着神性的繁复烙印。他手结帝印,拂尘一扫,滔天巨浪渐趋宁静,源源不断的仙道元气开始修复界门。
刚刚出在界门处的谢遥很快就发现了藏身于风浪中的北海海神:“禺京?”
谢遥感觉到界门的动静就以最快速度赶过来了。眼下仙道圣者不在通天神脉坐镇,苏悼白常年消极怠工,幸好他刚刚合道出关,不然这界门此时已经被禺京给轰开了。单是轰开界门倒也撼动不了通天神脉,不过真让水淹到影壁之前肯定也不行。
“我等……将……归于……神境……”
禺京的眼中没有神采,他断断续续地重复着这一句话,似乎察觉不到海浪已经被谢遥遏制住了。
谢遥看着他的样子微微皱眉,神明们从十万年前溯流而下并不是没有代价的。他们有些会付出自己的神智来保存大部分力量,比如很多年前的赤帝后人,比如眼前的这个北海海神。这些年来攻打无妄魔境的神明越来越多,谢遥知道的大部分都是这种。
但是也有些会付出自己的力量来保留大部分神智,仲观源显然就是这种。他在修行者们面前装傻充愣,还化身凡人写书纂史,其实暗地里集齐了五帝血裔,从容不迫地带走黄帝遗物,其布局之精妙不会弱于当今任何一位圣者。
“你走吧。”谢遥仅仅是拦下了禺京,也并未下杀手。
禺京根本听不懂他的话,他长啸不止,一个劲地催动古镜翻江倒海。
“仲观源呢?让他出来说话。”谢遥的声音响彻北海。
失去了神智的神明们已经无法重返天宫了,所以在他们出来办事的过程中肯定有神智完整的神在附近注视着。这样的神,谢遥只知道仲观源一个。
可是没有人回应谢遥。
谢遥手中拂尘一挽,额上帝印微光闪烁,禺京手里的古镜黯淡下去,最近竟然不受控制地飞入谢遥手中。
青帝是众神之首,他对所有神明都是克制的,而继承了帝印的谢遥是当世最接近青帝的人。
谢遥将禺京古镜揣进怀里,直接就掉头往通天神脉走去,禺京失了古镜有些茫然无措,他立于海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无助。
溯流而下的神都是孤立无援的,毕竟他们的同伴已经死去十万年了。
“等等!镜子还我!”仲观源追在谢遥屁股后面大喊,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海浪的巨响淹没,一身白衣的己颐和小心翼翼地替他遮挡风浪。
索性谢遥不需要借助听觉也能知道他说了什么:“你终于知道出来了。”
“先把镜子还我!”仲观源追了半天也没追上,谢遥看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只得自己又折返了。
仲观源看见谢遥出现在自己面前就干脆利落地摊开手:“给我。”
谢遥把镜子塞进他手里,没好气地道:“我欠你的?”
“嘿嘿,怎么会呢。”仲观源傻笑起来,他转身欲走,可是掉了个头却发现面前还是谢遥。
“镜子少了一面吧?”谢遥看着他手里的禺京古镜问道。
仲观源“啊哈哈哈哈”地笑了几声,咋咋呼呼地答道:“不愧是北海封仙之人,果真料事如神啊料事如神!”
谢遥心想这话由仲观源这么个真神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对劲,他对仲观源道:“之前黄泉带走过一面,没记错的话是弇兹古镜。”
仲观源点点头:“我知道,黄泉在无妄魔境里缩着呢,我们肯定是拿不回来了。”
“你想怎么拿回来?”谢遥就像是没听见他这句话似的,直接就问了,“别说就放在她这里,四海古镜不拿回来你们怎么接引天宫?”
四海两陆,每一处都留有当年的印记,如果要接引天宫,这些都是必须的。
很多年前神隐门的山门与通天神脉还是连在一起的,后来仙道圣者为了安全起见就将通天神脉与北川大陆分隔开了,直接在北海以北的地方开辟了小世界。开辟小世界对于圣者来说也不件容易的事情,现在魔道圣者仅仅是扩张无妄魔境就需要大量繁琐的准备,当年仙道圣者也并没有容易到哪里去。
他当年选择的方法是自毁肉身,从而获取短暂的强大力量。
“这……我还真没办法。”仲观源嗫喏了一会儿,“看她以后能不能发发好心还给我们吧。”
这家伙说的话还真是一个字都不能信,谢遥看着他就想起云青,一样是说谎不带脸红的。谢遥神色平淡,他说道:“你不说我就把这面镜子也给抢了。”
己颐和骤然抬头,他向前一步拦在谢遥与仲观源之间,瞬间拔升的气势竟然与谢遥不相上下。
仲观源在己颐和身后笑哈哈地说道:“随缘呗,她爱还就还,不还又能怎么样?天宫等了十万年,也不怕多等了,倒是你们这群人啊……”
谢遥皱眉看着己颐和,手里的拂尘无风而摇,淡淡的清气笼罩在他身边。
这人和神明们不一样,他是真真实实地存在于这方世界的,所以可以同时具有不可思议的强大神力与缜密清醒的思维。神明的血流转在他的身体里,时至今日仍可爆发出强大的威力。最重要的是他完全就是一副可以随时为仲观源去死的架势,在他的保护下要想伤到仲观源这个老狐狸几乎不可能。
仲观源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他轻嘲道:“倒是你们这群人啊,没有天宫和道棋,拿什么去跟天道争?”
作者有话要说:云青设计拿走弇兹古镜是在137章,道棋在200章提过一次。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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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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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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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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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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