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人共同工作的大工作室里,数百个光屏闪烁,上面绘制着种种复杂的图形。
唐宁从键盘上抬起头来,接收了郑舒传给他的文件。
“可以实现吗?”
“可以。”唐宁迅速扫了一眼,在光屏上打开一个新窗口,开始写程序。
单调的键盘敲击声也不知响了多久,用实体键盘来写程序是唐宁的怪癖——他曾经说过自己喜欢做立刻就能看到结果的事情,大概正是因为这个,才迷恋实体键盘的敲击感。
比起几乎没有声音的虚拟键盘,实体键盘的声音可以说是非常吵闹了,但并没有人提出异议——不仅因为唐宁是飞船上的头号天才,还因为这间工作室的其它仪器也都在发出不同的提示声,嘈杂混合在一起,每个人都学会了放空注意力来让自己的思绪不受打扰。
林斯在郑舒对面。
郑舒整理着资料:“这个算法如果能实现,那骨骼理论上就可以使用了。”
“最后一个问题,”林斯手中的圆珠笔在白纸上划出一道,淡淡道,“与神经中枢链接的方式,到底是插入探针还是植入芯片。”
“从我的角度来说,芯片更好一些。”郑舒与他讨论:“骨骼的使用人员脑内植入芯片,可以和任意骨骼适配,并且假如我们以后制造出了大型可航行骨骼,也能满足驾驶人员在舱内走动的需要。如果使用放置在骨骼上的探针,灵活性就会差一些,从卫生方面来讲也并不好。”
“我们脑内植入芯片的技术始终没有成熟,”林斯面前摆着的是一份人形机械的设计图纸。
这就是他和郑舒所说的“骨骼”了,是他们这两年的研究重心——全名叫可操控性神经元外骨骼机械。
三年前上校听说这个项目的概念时,夸张地告诉林斯这简直就是科幻小说中经常出现的“机甲”,但实物远没有幻想小说中那样庞大,也没有科幻概念中在外太空战斗的能力——也许以后会有,但现在还不行。
在行星上大范围勘探需要很强大的位移能力,但是轮子、履带都不能适应复杂的地形,只有模拟人类状态的双足直立式行走能发挥出最好的效果。
骨骼以这个需求为出发点,最后发展成了覆盖全身,具有强大功能的战衣。它的主要材料是强度极高的轻质合金,组合了多种多功能设备和装置。同时也能激发出小型保护力场,甚至配备了高能粒子流喷射装置为武器,一个微型的聚变能量炉在骨骼胸口处燃烧,完全能满足它恐怖的能耗。
能够灵活行走,完成种种高难度动作的机械和支撑这些功能运行的操作系统由第五区设计完成,小型保护力场与武器是第一区的成果,而林斯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是因为第六区在骨骼的设计中同样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
这套骨骼并不由驾驶界面上的按键或者手柄操作,而是直接与人体的神经中枢相连,经过严苛的特定训练后,驾驶者能让它完全随着自己的心意而动。摒弃复杂操作的最大好处就是增强了灵活性,并且极大地提高了单兵能力,因此这个项目得到了军方的高度重视,军方更喜欢把它称作机甲或者战衣,但是科学家们更倾向于“骨骼”,因为它与节肢动物保护自身的几丁质外骨骼非常相似。
为此,向来不对付的元帅和林博士还发生过一场争执。
元帅称林博士为“神经质的强迫症患者”,林博士则讥讽元帅为“狂妄的好战分子”。
最后大家各叫各的名字。
“我的想法是先生产出一批探针骨骼,开始测试,让元帅先看到成果,再向他递交芯片项目的申请书,完善芯片植入技术。”林斯说完,接着对郑舒道:“你去申请,如果我递交计划书,元帅又要疑心我试图用脑内芯片控制他的子民。”
郑舒无奈地笑了笑:“你们两个该好好谈谈。”
林斯不置可否。
脚步声传来,唐宁拿了一枚芯片,放在郑舒面前的桌子上,与此同时,左手还拿了一个杯子,接满了温水,放在郑舒面前。
郑舒将芯片放入智脑读取,按了按眉心,对唐宁道:“谢谢。”
唐宁抱臂看着他,直到他将水喝下去才离开。
郑舒并没有什么别的动作,只是按部就班地将唐宁刚刚写好的程序导入整个骨骼的操作系统。
骨骼项目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每个人都几乎不眠不休地工作。项目并没有强制必须在多长的时间内完成,但是就像一道数学题一样,做到了最关键的地方,即使没有限制时间,做题者也会不由自主集中全部精力去解决它,绝不会中途放松休息。
因此,郑舒已经连轴转了许久,自然会疏于照顾自己。
这位第五区的老大在不工作的时候,是一个优雅有礼、富有绅士风度与成熟魅力的男人,非常受单身女士们的欢迎。一个这样的人,不可能不解风情,但偏偏就是他,在唐宁明显的关注和在意面前,毫无回应和表示。
导入程序之后,他短暂地休息了一下,查看了一下日程表:“骨骼的很多部件都制造完成了,组装用不了多少时间,我打算明天去地面选人测试。”
林斯道:“我去。”
“接孩子?”郑舒笑。
林斯淡淡“嗯”了一声。
他的一天在繁忙的研究工作中度过,回到住处的时候,却发现碧迪正在门口站着。
她右手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半靠在墙上,微仰着头,姿势优雅但又略带颓靡。
“我是来找你签字的,”她拿出一张纸质文件,“顺带告别。”
林斯看见了文件标题的“冷冻申请”几个大字,蹙了一下眉,打开门:“进来说。”
“林,我感到很绝望,”她坐在扶手椅上,一手支着脑袋,嫣红的唇叹了口气,闭上眼,“我们的基地明明建造得很好,可我还是感到绝望,比航行的时候绝望多了。”
林斯看着她:“为什么?”
她笑了笑:“我看不到繁荣起来的希望,一群科学家们确实在为了更好的未来努力,可我们连人民都没有,我们仍然不是一个社会,只是个团体。已经登陆三年了,可我们还没有一个明确的政体,一切都是元帅和陈夫人说了算,可他们谁都不是政治家。”
林斯没有说话,听她继续说了下去。
“有时候,我站在舷窗旁边,会想,我们仍然在重复航行时的生活,可我们却已经不再航行了。”她抽完这支烟,放下,两只手掩住美丽的面孔,情绪有些失控,声音发颤:“也许你觉得我莫名奇妙,或是我比之前又更加悲观了,可我的感觉就是这样,我的一切工作都没有意义,我很痛苦,不想继续这样的生活,所以我要睡了,我希望再醒来的时候能看见新的局面。林,很抱歉我不能继续为你工作了,你能理解吗?”
林斯沉默了一会儿,回答她:“我尊重你的选择。”
碧迪笑了笑:“谢谢。”
得到了林斯的签字后,她似乎一刻都不想多待,匆匆离开了他的房间,走向代表沉睡的第九区。
烟屑还留在林斯的桌上,香水的味道也依然淡淡留存,但可能林斯毕生都再也不会看见她了。
休眠舱中的人们被抽出体液,换成特制的冷冻液,之后,他们被时光遗忘,长久封存,身体状况良好的话,甚至比一百年更久。
过了很久,林斯才起身,准备入睡。
按照一贯的作息,他今晚算是早睡——毕竟明天要去接小家伙,被看出精神状态不好的话,是会被闹的。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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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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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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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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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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