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大的刑场哪怕在烈日阳光下也依旧森然阴霾,殷红的土地不知泼洒浸润了多少人的鲜血,刑场重兵把守,围观百姓纷纷对着跪在断头台上佝偻身形的老者指指点点。
“时老先生怎么会杀人?”
“是啊,他一辈子为了德修书院的那群学生耗尽心血,这样的人……怎么会呢?”
“听说娄析能够上书院求学还是他资助的,会不会是误判?”
众说纷纭,德修书院的学生们也夹杂在人群中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却不曾有人上前一步,那些时安帮助过的学生们,此时此刻,又有几个肯上前来与他说最后几句话?
还有一刻就要行刑,人群中一阵躁动,一名学生挤了出来,他面色焦急,额角满是汗水,应是匆忙赶来。
他冲到断头台前,被侍卫挡在几尺开外,抬头死死的盯着时安。
“先生!先生!你看看我!我来了!江冬来看你了!”
这名为江冬的学生便是曾和时安一起来到沈默摊前卜卦之人。
一直垂头的时安终于抬起了头来,不过一夜之间,脸上沟壑便深了许多,双眼也浑浊无神,再不是那个哪怕白发苍苍也精神十足的老先生了。
“江冬?也好,也好,也只有你肯来与我说句话了。”
江冬抬手尽可能想要去够到他的先生,却是无用功。
“先生?为什么?是你吗?是你杀了娄析师兄?”
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之一望向他充满困惑悲戚甚至失望的眼神,时安神色几分动荡,“杀他?我怎么会杀我最爱的学生?我是在保护他!帮助他远离这俗世!”
“娄析是我最看重的学生……可是他活得太苦了,也太累了。”
“从他来到书院这几年,我看着他,看着他那么努力,那么挣扎的活着,读书给了他希望,他快乐,却也短暂,可他总是笑,总在笑,怕我担心,怕你担心,那日他又从家里逃了出来,来找我,对我说,活着好累,看不到丝毫希望……“
“娄析哭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哭,可我却不知该怎么办……”
“我能资助他读书求学,能短暂的庇护他,可世间纷扰那么多,我又如何一直护着他?”
“都说熬过童试就好了,可就算童生试考上了,也不过是能离开我这小小书院,去都学求学,又是一条慢慢长路,童生试后乡试,乡试后会试,会试后殿试,他又能熬到几许?我总说娄析有灵性,学问好,可他真的学问好吗?别人不知,江冬,你还不知吗?死记硬背不知变通,你几次从我这里偷试题拐弯抹角的给他复习划重点,你当我不知?也只有娄析老实,看不出来罢了。”
“后来,他在我这里呆了几日后离开,也未回家,我到处找他,找到他时,他在河边捂着额头跪地痛哭,哭苍天不公,哭人生皆苦……”
“我看着他,看着他被困在这无尽的痛苦里……我就想不如让他彻底远离……从以前我就在想了……只有这样,只有这样……”
江冬瞪大了眼睛,“可就算如此,先生你也不能害了娄师兄啊!”
“我没有害他!是娄氏夫妇害他!是郑路平害他!本来!本来他们马上就要得到报应了!可到头来……这尘世肮脏,万恶之源,远离这里不好吗?离开,就没有烦恼了……”
江冬不断摇头,泪水涌出,丝毫不见曾在沈默面前剑拔弩张的叫嚣模样:“先生你错了,你这次错了,真的错了,谁不曾有绝望难过之时?你不能,不能替师兄决定他的生死,便是他自己也不能!哪怕他父母不对,郑路平不对,可,可最终将他送上黄泉的人,是你啊!”
随后江冬转身挤出人群,神色匆匆,似是恨不得立刻远离时安。
时安又颓丧的垂下头,肩膀颤抖。
“我没错……我是在救他啊……错的是娄氏,是郑路平,是老天不公啊……”
几个离得近的听了时安的话,只当他有病,端的是这种诡异思想,如何让人理解?
“午时到!”
时辰一到,刽子手手握大刀,高扬,手臂肌肉收紧用力。
“先生!”
就在这时,江冬端着碗清水跌跌撞撞的又挤了过来,极力的从侍卫的阻拦下伸长手臂,递着手中水碗。
“先生!天干,喝碗水再上路吧!”
时安不敢置信的抬头看向江头,似乎是想不到他还会回来,嘴唇抖动。
奈何无论江冬如何努力,也与时安尚有几尺距离,刽子手手起刀落,登时血柱高昂,喷溅一地,泼洒进了江冬手中水碗,一碗清水登时渲染上点滴殷红。
失去了头颅的身体倾倒在地,主人的头颅远远滚在一边,到底是没有喝上这来自他学生的最后一口清水,也最终走不出他给自己设的所谓“救赎”的牢笼。
时也命也,这时安一辈子为了书院而活,为了学生而活,最终棋差一步,思想走了异端,命终断头。
沈默看着被眼前黑布渲染上暗色的画面,这是来自文明时代的沈默第一次亲眼看到死刑现场,却并未恐惧,人生一世,死人永远没有活人来的可怖。
“蹇,跛也。家道衰落,百事不顺。若破卦,君子以反身修德也。”
时安卜卦,得卦名卦辞,解卦,其一便是反身修德,破卦重生:其二便是顺卦而为,生而成蹇。
二者无论如何,得一结果,方可续命。
果真逆天续命,实非易事。
沈默喃喃话落,身旁蓦地响起一声,“君子以反身修德?小瞎子,这就是你为他卜的卦辞?倒真是准确。”
宿源欢?
沈默侧身一步,不知宿源欢何时消无声息的来到他身旁。
“可惜了,小瞎子,我本想拉你来执法堂,却没想到你来头倒是不小。”宿源欢看着沈默啧啧出声,平凡无奇的脸因那灿烂的笑容倒是生了几分光辉。
随着宿源欢话落,四面八方涌来无数黑衣侍卫将沈默团团包围。
沈默静静的看着自己被包围困住,似是对自己的处境丝毫不在意。
“你不怕?小瞎子,你真是,越来越让我感兴趣了。”
随后宿源欢抬高嗓音,声含内力,震荡向四面八方。
“执法堂奉帝君之命,恭请已故国师弟子,小国师沈默回宫!”
这刑场刚执行了一场断头,又有执法堂重兵围捕,引得百姓们惊惧后退、散开的同时还不怕死的张望打探。
“国师的弟子?”
“小国师?”
“怎么可能?”
“战天国要有国师了吗?不会吧?”
提到国师,所有人无不先想到曾经飘摇在城门整整七日的人皮,战天国帝君素来是与国师对立的存在,如今横空出现国师的弟子……
这还真真是让人捉摸不定。
沈默被执法堂一路押去了帝宫,穿过曲折蜿蜒、雕栏玉砌的宫殿,来到高台厚榭的朝堂,便被按着跪在了朝堂中央。
这九重帝宫的朝堂,虽富丽堂皇,却也空荡至极,两侧官吏纷纷禁声低头,恭敬不已,整个朝堂弥漫着阴沉压抑的氛围,莫名倒觉得比那刑场还来得的阴翳许多。
感到头顶一道凛冽视线,沈默抬头看去,正看到一张漆黑诡谲绘着复杂红色纹理的半张面具,面具下一双眼覆着寒霜,含着肃杀之气,如有实质般将沈默紧密包裹。
帝君下首一位总管模样的人开口道:“沈默,你贵为国师关门弟子,应深居窥极殿日日卜问天机,为战天祈得福运,为何私自偷渡出宫?”
“我不——”我不是国师弟子!
沈默开口想要说话,却没想到只言二字便感到颈间劲风袭来,随后便说不出话来。
所有人像是看不出沈默的异样般,垂首躬身,只当自己耳聋眼瞎。
那总管还待说话,被帝君一个手势打断。
沈默便看到那帝君拿过一边雕龙金纹手杖,站了起来,缓慢的拄着手杖走到了他的面前。
走动间,袍角摆动,一侧空空荡荡,不像是能藏半条腿的模样。
离得近了,便发现这断条腿的帝君身量极高,整个笼罩在沈默面前,气势压人。
“沈默,为本君卜一卦,若是让本君满意,便绕了你这一次。”
围绕在耳畔的声音低沉,似夹带着凛冬寒风,让人遍体生寒。
静默少顷,沈默抽出腰间豪素,递给战天国的主宰,帝君战。
帝君接过豪素,也不过问,直接当空批下一字。
沈默死死盯着那里,似乎真的能在空中看到漂浮的一字。
一刻,静默。
二刻,静默。
三刻,仍旧静默。
整个朝堂仿佛没有活人般,无人言语,也无人讶异,可见战天国帝君积威颇深。
终于,沈默尝试着张了张口,发现发声顺畅后道:“不得卦。”
“不得?”
阴寒二字在耳边响起,微凉气息弥漫耳际,竟是让人遍体生寒,其中所言压迫之意,便是沈默也感到压抑。
沈默抬手,伸向帝君,大胆的想要抓帝君的手。
帝君一个闪身,已是回到帝位甩袍坐好,并不给沈默抚掌问卦的机会。
“也罢,看来身为国师弟子,学得并不到家,这寻常的寻卦问辞都不得。不过,看你年幼,饶你一次。”
帝君话落,便有人前来再次押上沈默。
那总管开口:“帝君仁善,念在已故国师旧情,沈默年幼的份上,带回窥极殿禁食三日,潜学卜问,以早日为战天求得福运。”
帝君与已故国师的旧情?怕是旧仇吧。
这总管大人当真一副睁眼说瞎话的好本事,这战天国朝堂官员,也学得一副装聋作哑的好演技。
沈默再次被带走,一路上,他一直在想帝君所写之字。
帝君所写乃一“天”字,而凛暮卜卦时所写的,也是一个“天”字。
两个人都同样得不到卦辞,莫说是卦辞,就是卦象卦名也窥不得一丝,若不是当时直接接触了凛暮掌纹血脉,怕是连那一句卦辞也是难得。
可战天国至高无上的帝君怕是不会让他肆意摸手。
提字问卦看似简单,实则深藏天机。
一个人随意写的字,恰是他心中所思所想。
帝君写天,怕是因为不信天、不畏天,如他亲提的国名战天所蕴意义一般——与天而战,争得一线生机,当真是疯狂至极。
而那时安当时所写的字,是“善”。
时安认为自己是“善”,也确实一直在行善,行善到最后,有了分歧,一边坚定,又一边怀疑,摇摆不定而又冲动行事。
所以他才会在杀了娄析后又去破庙祭拜,他内心深处角落可能已经察觉自己的错误,他彷徨,又武断,然后再掩耳盗铃般一层又一层的将其掩埋遮盖,只当自己是“善”,是解救娄析,是救赎,是正道。
他又想以一己之力去惩戒所谓的“恶”,便主动报案,将一切推到娄氏二人身上,后又顺水推舟想要将郑路平拖下水,却又在露出破绽,即将面临制裁时下意识的为自己开脱,将一切蒙上一层美好的所谓“惩恶”的面纱,自欺欺人。
他真的“善”过,也在后来享受因“善”而带来的夸奖与吹捧,他确实为娄析着想,可这一切都因最后的自大、武断与隐藏在深处的自私而分崩离析。
那么,凛暮所写之“天”,又是为何?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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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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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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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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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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