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旬哂笑了一下,道:“我早该在客栈的时候就猜到了。只可惜在我心里,早当你……”
易旬说到这里再度沉默,杨意蹙了下眉,接过他的话。“你当我死了?”
易旬挑眉,重新看向杨意:“你怎么不继续瞒下去?”
杨意皱了下眉。“洞庭之行,我戴上面具,只是怕遇见熟人麻烦,也免得打草惊蛇。我没想着能在那里遇见你。”
顿了一下,杨意再道:“我亦是在安宁客栈时,看到你在那场幻境里的反应,才认出你。那之后,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一路未寻得好的时机。再来,你执意杀孟梁,想孤身翻险闯入洞庭。我若那会儿揭露身份,害你分心,怕对你不利——”
易旬听到这里,没好气地打断他。“害我分心?你是太低看我,还是太高看你自己?我凭什么因为你分心?”
杨意再瞧他一眼,垂了下眼眸,道:“嗯,是我不对,思虑不周。”
易旬:“……”
易旬向来吃软不吃硬,杨意来这么一句,他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偏偏杨意看上去还真诚得可怕。这样一来,易旬心里有火,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发,只得闷在心里,然后越想越气,脸已经可见地黑了下去。
杨意见他那般,蹙了眉,一时也不知道为何易旬看上去更生气了。
杨意想着,那自己再解释一下吧,于是道:“此外,我在幻境里看见那一幕,觉得你恨我,但我一时不知如何解释,所以……”
杨意没想到,他这一句话之后,易旬怒意更甚。
易旬笑出几分嘲弄,盯着杨意,双目写满冷意和藏不住的戾气。“笑话,我恨一个死人作甚?”
杨意眉头蹙得更紧,不由道:“阿旬……”
不料,这一声之后,易旬彻底翻脸。
海棠刀猛地斜飞过来,裹挟着浓烈的杀意,杨意下意识侧身避过,刀锋几乎贴着他的脸颊擦过。他的面具骤然滑落,露出一张极美的脸,苍白的肌肤被月光勾勒得几乎透明。
不算幻境里的那一次,时隔百年,这是易旬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见到杨意。
杨意明明和一百年前长得一模一样,但气质其实有极大的不同。
易旬咬牙看着他,难掩心里的暗涌。
他故作平静了太久,终因“阿旬”这两个字,所有压抑着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
大朵大朵的海棠花从刀锋绽放,全部朝杨意围了过去。
杨意刚才避开,是下意识的反应。这回他却是一动也不动,看上去竟是想要直接承受。海棠瞬间将他包围,他再不动弹,必要被刺得千疮百孔。
千钧一发之际,易旬到底收了手,杨意周遭的花瓣转瞬纷纷落下,如下了一场红雨。
但有一片花瓣如漏网之鱼,没能落下去,即将擦破杨意的脸颊。
易旬立刻伸手,食指与中指瞬间夹住那片花瓣,避免它真的伤到杨意。
但不知是花瓣携带的灵力已伤到杨意,还是易旬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脸、并且有点用力的缘故,杨意还是受伤了。
杨意左眼眼角的位置到左边脸颊一侧,划出一道很长的口子。
鲜血沿着他的眼角流下来,像眼里流出的血泪,有种凄艳的美。
眼睁睁看着那滴血落到地上,易旬的心似乎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压抑了一百年的思念、恨意、怨怼,乃至重逢后心里的五味杂陈、翻滚不止的各种情绪绘成的暗涌……通通在杨意流下的这一滴血面前烟消云散。
就好像过去一百年里,自己无论受过多少苦,杨意流下的这滴血,便算作了偿还。
-
易旬望他一眼,收起刀,转身欲走。
杨意上前一步,叫住他:“带我进无极阁。我有事跟你说。”
此刻易旬的情绪已彻底恢复平静,只是声音还有些嘶哑。“不必谈什么了。我们都死了。你为人的身份已死,现在是高高在上的仙。我则死在了青穹山上,现在是无极阁里不伦不类的妖。过去种种,我不想再提。把孟梁交给我,你该回哪儿去回哪儿去。”
杨意望向他,还欲说什么,不远处突然出现了数人。来人均身形利落,修为深厚,身具一股妖邪之气,看来,都是无极阁的高手。杨意一跃而起,负手立于树梢之上,面向众人。
来人确是无极阁的一众人,为首的是柳碗儿,她脚踏三尺红绫,英姿飒爽,如从月光中走来。等她看清楚杨意,立刻厉声质问:“来者何人?”
易旬眯眼看向杨意,“你还不走?她在无极阁地位可比我高。她要抓你,我也拦不住。无极阁审你这种不请自来的人,招数可多着呢。”
杨意望他一眼,神情不变,却是倾身而上,做了一个要袭击他的动作。
柳碗儿眼疾手快,催动红绫飞至杨意身侧,迅速缠住他的四肢,封住他体内的灵力。
她身后的其余杀手随之赶到,将各自的法器对准了杨意。
杨意看上去倒是淡定极了,对柳碗儿说道:“闯无极阁失败,任凭姑娘处置。”
柳碗儿扬手。“带下去,细细审问!”
“是。”她后方的人上前,迅速架着杨意离开。
“你没事儿吧?”柳碗儿问易旬,“这人怎么回事?还有,海棠苑里那个女人又是谁?”
易旬无奈笑了一下,扬手一指。“你看那儿。”
柳碗儿脚踏红绫飞身而起,到达云海边缘地带,这才注意到大片云海都被冰封。
柳碗儿大惊。“我只发现阵法被破,所以赶了过来,没想到这里竟……”
“所以啊,你还以为,如果不是他愿意,你刚才真能绑住他?”易旬摆摆头。
柳碗儿回到他身边,神情极为严肃。“来了个这么厉害的人物?!那你还这么吊儿郎当的?!他有什么大阴谋?他假意袭击你,再故意被我的红绫绑住……他设计这一切,只为了进无极阁?他想做什么?!不行,他修为太可怕,我得禀报阁主!”
“大管家,冷静。”易旬见她是真着了急,赶紧安抚她一句,随后双眸暗下去,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气。“不必。他来这儿啊,想来是私事。”
“私事?”柳碗儿看向易旬,明白过来什么,面上着急的情绪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嫌弃和鄙夷,“该不会,是你这次出门惹得情债吧?”
“什么情债?他那样的,那样的……”
易旬说到这里,说不出话了。
柳碗儿笑了。“他那样的……像个不染世俗的仙,浑身透着冷气儿,不至于像是动情之人?哟,那就是你单相思了?但总归你招惹了人家,搞出了什么事情,人家才这么找来吧。”
柳碗儿也不料,她说完这句话,易旬的脸色还真越来越深沉了。
平时他们几个人开玩笑嘴上没边儿的时候多了去了,易旬不比陆香尘,脾气算好了,从来不会黑脸,如今,他脸色极不好看,像是真对柳碗儿的话上了心。
如是,柳碗儿也不再玩笑,及时住了嘴,易旬再道:“天色晚了。你先帮忙安置一下那个曾姑娘吧。都是女子,你稳妥些。有劳了。另外,刚那人那里,你莫要拿无极阁的招数审问他。我跟他无甚关系,明天就放他走。”
“曾姑娘的事情,我可以安排。但有外敌来犯,负责审问的是六月雪。他那清冷性子,行事严苛。我做不了主。你自己去跟他说。何况,这里抵御外敌的阵法被毁,我还得重新安排修葺。我走了。你好自为之。”柳碗儿一脸喜闻乐见事不关己,踏着红绫而去。
易旬没力气跟她置气,重新坐了下来,再叹了一口气。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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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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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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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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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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