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中,易旬不轻不重地呛了林夫人那么一句后,林夫人只听得一阵水花扑腾的声音。
为避免被洗澡水溅到,林夫人不得不退后了几步,闭了一下眼睛。
等她回过神来,再睁开眼看,易旬已经披好衣服坐到床上了。
林夫人也发现了,易旬从头到尾都没看自己一眼,似乎真的一点都不想理自己。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林夫人神色一黯,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
也许女孩子的眼泪到底还是对男人有些作用的,易旬侧眸,微叹一口气:“林夫人,你今次来,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别叫我林夫人。我不喜欢。我叫曾柔。”曾柔沉默片刻,擦了擦眼泪,终道,“你那把刀上的花纹,我看见了。你是无极阁的海棠宫主。无极阁声誉在外,深得所有买家信任。只要满足你们的条件,你们就能达成雇主的要求,并且绝对会严格保密,是么?”
“嗯。”易旬眯眼,笑了一下,“你想让我做什么?”
林夫人道:“带我走。带我离开浮名山庄。”
易旬瞥曾柔一眼,终摇头。“抱歉,我先接了别的生意,不能答应你。”
“我可以把这具身体给你。只要你答应我的要求!”曾柔说这句话的时候,咬了咬下唇,最后心一狠,到底抬起手附在了胸口,看样子是想把抹胸内衫也褪去。
易旬眉梢微挑,手凝法决,从虚境里拿出了自己的刀,握在了手上。
曾柔惊惧地瞪大眼睛,不由后退一步,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差点以为易旬要杀自己。
但易旬只是用刀鞘按住了她准备脱衣服的手,紧接着帮她把外衫重新穿好,甚至帮她系好了衣带。
易旬的动作轻柔,并且居然保持着君子之礼,手指从头到尾都没碰到曾柔。
“你……”曾柔皱眉,身体都有些发抖。——从来没有男人这么温柔地对待过她,无论是她的丈夫、亦或是那个情人。
易旬戏谑一笑。“抱歉,我家教很严,不得对女孩子胡来。”
“家教?可你……”曾柔颤抖着抬起手,握住胸前的衣襟,垂下了头。“抱歉。我……我很可笑吧?这家里,林叶舟瞧不起我,所有人都瞧不起我。连你一个杀手都瞧不起我。我……”
“曾经有一个人告诉过我一句话,我现在将这句话送给你。”
易旬嘴角一挑,眉宇间依然有着那么点戾气。
但细看之下,他的眼神却在这个时候变得很深沉。
只听得易旬道:“人活一世,尊严是自己给自己的。你丈夫看不起你、嫌弃你,其余所有人戳着你的脊梁骨骂你……都没有关系,但你自己一定要尊重自己。”
自己都不自重,如何要求别人对你尊重呢?
曾柔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免脸有些发红,最终只得站起来,道:“多谢。这话说得很好。对你说这话的人,一定对你很好吧,他是……”
易旬淡淡道:“是我曾经的大师兄。”
“曾经”,曾柔很好地捕捉到这个关键字眼。——难道,这海棠宫主在成为无极阁的杀手之前,在别的地方修行过?
“那你的大师兄呢?”曾柔再问。
易旬脸色变了,眉目间戾气更重,却又似乎刻意轻描淡写说出一句:“他死了。”
曾柔噤了声,看见易旬的脸色,不敢再说话。
她觉得自己从没见过易旬这样的人。
今年的天气已经够奇怪了,譬如明明刚过早春,今次竟然迎来了雷雨天。
但易旬的性格比这天气还善变。
前一刻他似乎还是愿意跟自己调情的浪子,愿意说几句贴心的话关心你,下一刻,就拒人千里之外,又成了浑身戾气似乎随时会取人性命的杀手。
曾柔再朝易旬看去的时候,他则如同看破红尘的老和尚,用万念俱灰懒洋洋的眼神瞥了一眼窗外,径自躺回床上,闭上眼睛睡觉了。
曾柔没敢再说什么,很快转身离开。
-
曾柔离开后,易旬却又睁开了眼睛。
他侧过身,睁眼,望向窗外那轮圆月。
夜深人静,他的一双眼眸映照出月色清辉,里面的戾气退去,显得十分清亮。
今次也是因为曾柔,易旬突然想起了他的大师兄杨意。
两个人曾经一起看守仙居镜。
百年前,杨意参悟仙居镜,飞升成仙。
易旬独自守仙居镜五十年,等来“杀同门、盗仙居镜”的罪名,侥幸逃过死劫,成了无极阁的一名杀手。
短短百年,天上地下,两人境遇完全不同。
所谓物是人非,大抵就是如此。
“师兄,若有朝一日,你修炼得道,飞升为仙,你还会回人间看我么?”
“如果我不回来呢?”杨意逗他。
易旬负气答:“你要是不回来,我一辈子都见不到你,就当你死了。”
不料,年少的一句玩笑负气话,竟然一语成谶。
此时此刻,易旬望着天上那轮明月,眯了眯眼睛,最终抬手使用灵力,隔空关了窗户。
-
次日一早,易旬便随着浮名山庄的人往洞庭而去。
洞庭派外方圆一百里禁止任何飞行术法,故而诸人用御物飞行之术行了两百里之后,在第三天,到达了洞庭派百里外的一个小镇。
小镇依山傍水,风景宜人,名曰安宁镇。
浮名山庄的几个人今日暂时在此地歇息,打算次日再买马车、马匹,往洞庭而去。
林叶舟这回带了两人来,一个是扮作护卫的易旬,一个是听得妻子曾柔。
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到底想干什么,林叶舟是否真的是雇自己来杀孟梁、亦或者另有算计,易旬心里诸多疑问,也只得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了。
反正他也得寻一个名正言顺进入洞庭的机会,与林叶舟算是互相利用。
当晚,连续下了几日雨的安宁镇总算放了晴。
星月成辉,良辰美景。
入住客栈后,易旬吃了点东西,便找了掌柜的买酒。
掌柜的是个颇有几分风情女人,她看见易旬如此俊俏,立刻笑得无比妩媚。“小哥长得真好看,我多送你一壶酒如何?”
易旬还没答话,邻桌的人听着不乐意了,拍桌子道:“你刚才不是说,客人太多,没酒了吗?!”
“客人是多啊,南盟各修仙世家都赶来了,你看不见么?刚才是没有酒了啊。”老板娘朝那人翻了个白眼,又朝易旬抛了个媚眼,变脸之快堪比翻书。“可现在又有了。”
“多谢。”易旬一手放下钱、一手接过酒,朝老板娘笑了笑,便转过了身。
老板娘见他急着走,连忙道:“小哥哥,我叫风铃。你要记住呀!”
“多谢风铃老板,我记住了。”易旬说这话,声音下沉,尾音上扬,还朝她眨了一下眼睛,勾得老板娘魂儿都没了。
他那眼神,分明像是在回应人家暧昧的示意,但他人却毫不留恋地转了身,直往二楼去了。
风铃叹了一口气,只觉得真是琢磨不透这位小哥的意思。
二楼,易旬沿着走廊走出不远,便来到自己房门外。
易旬有点头疼——他的房门口等着一个人,又是那曾柔。
曾柔的目光有些幽幽的,跟易旬辜负了她似的。
“什么事?”易旬挑眉。
曾柔望了一眼楼下,再看向易旬。“她可以,我就不行?她比我好看?”
易旬懒得理她,绕过她,推门而入,点亮了桌上的蜡烛,打算休息。
但易旬很快听见了曾柔跟着进来的声音,他头也没回,背对着曾柔祭刀而出。
刀锋凌厉,直朝曾柔面门而去。曾柔不得不退到门口,那刀跟长了眼睛似的,直到她跟前才停止前进,转而贴着她的脸插入地面,制住她试图登堂入室的动作。
易旬总算转身,半坐在桌子上,懒洋洋地看向她。“这么晚了,你该去的是你和你丈夫的房间,而不是这里。你看,地弄坏了,我还要赔人老板娘钱。”
“他本就没和我睡一间房。他嫌我脏。”曾柔皱眉道。
易旬按了按眉心,叹口气。“有什么事你直说。”
曾柔望着易旬,双目含泪,确实让人我见犹怜。“还是那件事。我要你带我走。这两天我在想办法筹钱了。如果你不要我的身体,那么我出多少钱,你才肯带我走?”
听了这话,易旬还没回答,忽然之间,烛火骤然熄灭,整个屋子瞬间变得一片黑暗。
这屋子里窗户是关着的,门外也没有风,烛火是如何灭的?
易旬预感不太妙,当即也顾不了那么多,左手凝了个法决,地面上的刀霎时倒飞至他手中。他的人同步出现在门口,将曾柔一把拉入房中,再关上了门。
“怎……怎么了?”曾柔也没来由有些惶恐。
“先别说话。”易旬嘱咐她一句,再去到了窗边,用一根手指捅破了窗户纸,是想查看外面的情况。
易旬在无极阁接受过严苛的训练,哪怕周遭一片漆黑,他的视力却不受太大影响。
这样一来,易旬便看到了让他感到极为诧异的一幕。
按理,这间屋子的窗外,是客栈的后院。后院里种着几颗桃树,时值阳春三月,夜色宜人,本该是桃夭映月、花影摇动的美景。
但出乎易旬意料的是——他的窗外现在还是一间屋子,并且那屋子里的陈设,还和自己这间差不多。那屋子里甚至有双刀,刀柄上依然刻着海棠花的纹样,与易旬的一模一样。
窗外那间凭空出现的房里,许多物品都与易旬所在的房间一样。唯一不同的,只是物品的摆放位置,以及里面的人。
——有一男一女躺在床上,正在上演鸳鸯交颈、缱绻情深的戏码。
喘息、汗水,代表了他们此刻进行程度的激烈。
而当他们转过头来的时候,易旬惊讶地发现,那个男人是自己,而那个女人,竟是那个叫风铃的老板娘。
那一瞬,除了觉得眼前的一切太过离奇之外,易旬还觉得有点恶寒,毕竟,他目睹了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跟陌生女子亲昵的画面。
易旬下意识握紧了刀柄,正在思考眼前的一切到底是怎么个情况的时候,听见了些许声响。
易旬回头,发现曾柔跌坐在地,她浑身发抖,盯着门口的方向。
“我……我打开了一点门,顺着门缝想看看情况……没想到……没想到……”
易旬上前扶起她,顺着她的目光朝门缝外望了一眼。
房门外,本该是客栈二楼的走廊。
但现在,门外映出的又是另一个房间。
易旬和曾柔所在的这间房里的烛火灭了,但门外出现的那间房却有明亮的烛火。
那个房间里的陈设依然和这间房十分相似,里面也有一男一女在做那种事,不同的是,女人变成了曾柔,而那个男人,是个易旬没见过的陌生人。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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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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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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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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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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