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十五分钟了。
齐一低头看了眼手机,又关上了屏幕,默不作声盯着远处看。
重重叠叠的槐树遮蔽半片天空,里面应当有个人举着火把在树影间奔跑。
他手边的小狸猫再也控制不住,在血月里对着月亮厉声尖叫嘶吼,一爪子掀翻了筐子,跳了出去。
狸猫落地的刹那,竟挣脱了生理控制,重新变回人型,只是竖瞳上沾满泪珠,还在嚎哭。
在场唯一的人岿然不动。
月光底下,齐一身上的白色衣服纤尘不染,红月映衬下,如一块皎洁玉璧,无情也无欲。
胡七走向齐一,嘶哑地说:“哥哥,那个哥哥会回来吗?”
齐一摇头,月光下的面容冷得像尊佛。
胡七说:“你们不是朋友吗?你怎么一点也不担心他。”
齐一面上一派平静,喉咙里溢出一声很轻的嗯。
“今年好凶。”胡七便放弃了沟通,自顾自看向天空血红的月亮,搓了搓手指,蹲下来把家人们抱在一起,护着它们,“每年中元节,乱葬岗里都会闹,我以前总是问忠叔我们能不能离开胡家村,忠叔说可以。”
“于是有些人选择离开,但后来又回来了,他们说人类社会是个大染缸,各国交战,不如归隐,有些则是选择放弃胡家村留在外面的花花世界。”
胡七的说法和胡忠之前所说的守陵诅咒又浑然不同,但可信度都有。
“去年这时候,虫子也没有那么多。”胡七挠了挠后脑勺,“忠叔说矿场里有宝藏,我们都想进去,但是谁也不敢,忠叔就骗一批批的游客进去探探,他们可自信了,各个对矿场嗤之以鼻,可惜好些人都没能出来,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游客,但忠叔说他们是玩家,‘玩家嘛,本来就是来送死的’,他说的话我也不懂。你们先前能出来,很厉害了。今年的虫子好像特别多。”
由于齐一始终沉默听着,为了驱除慌乱,胡七只好自己和自己说话,连连翘头张望:“已经快半个小时了,他怎么还没有出来。”
天空上玄雷阵阵翻涌,大量蠕虫爬了出来,半边天幕被照得鲜红闪亮,描摹出那堆白骨尸骸的形状。
阴冷至极的气氛,就仿佛有一群至阴之物在底下蠢蠢欲动。
而李斯安,就往那个方向去了,兀的想到这一点使胡七的脸变得惨白,连连抽气:“都那么久了,不会出什么事吧,如果里面真的很危险,大黄出了事,哥哥再进去,也会出事,该怎么办啊怎么办。”
齐一又看了眼时间,将筐子交给胡七:“你回村。”
胡七愣了:“那你呢?”
齐一朝乱葬岗的方向迈出一步,那个动作让胡七看懂了,胡七急声说:“如果他和大黄都出事了,你再进去,也是死。”
“死什么死,小鬼头,会不会说话。”一个声音气喘吁吁地从胡七身后冒了出来。
胡七惊喜转过头。
齐一也回眸。
在他们眼前,李斯安大步跑了出来,浑身像笼罩了层光辉,齐一原本攥紧的手指又松开了。
当胡七看见只有李斯安一个人出来时,原本的惊喜之色略微黯淡了点,陡然间,胡七身后响起一声狗吠声。
一只遍体鳞伤的黄狗朝他们奔来。
胡七失声:“大黄——”
大黄一下子扑了过去,将胡七扑倒了。
胡七紧紧抱住了大黄的脑袋,失而复得地蹭着大黄的脑门,狗儿浑身是伤痕,显然被虫子咬得很疼。
胡七轻轻放下伤员,转过头,激动万分地抱住了李斯安的小腿,眼泪如泉涌。
李斯安看上去并没有多少狼狈,显得很无所谓,依旧是衣冠楚楚的样子。
只是他背在身后的右手满是伤痕,血淋淋一片,在方才将黄狗捞出来时,虫子们爬过他的手,将他手指上缠着的纱布撕咬开,弄成了那副鬼样子。
他不知道为什么,身体上的伤痕愈合得一直比常人要快,之前遭到雷劈的伤痕褪去不少,但手却没好得那么快,又一顿撕咬后,模样显得凄惨。
为了不让他们担心,他将右手背在背后,微抬下颚,露出一个很嫌弃的笑:“喂,小学生,别难过了,我把你的狗救出来了,别哭了,你丑到我了。”
胡七低下头拿手背蹭眼泪:“哥哥,谢谢你。”
李斯安低下头,冲地上的小孩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
胡七也灿烂回笑。
李斯安乐呵呵地说:“齐一,回去拿根粗绳把这窝狸猫全捆着木桩上,等他们变回人型后,让胡忠口述放钱的位置,再拿根绳子把这小鬼头手脚绑着,由这小鬼去拿钱,以防这窝狡猾的狸猫抵赖,对了,这条恶狗也要绑,用麻绳,大根的。”
胡七脸上顿时没了笑意:?
齐一:“好,大根麻绳。”
李斯安趁他们不注意,将受伤的右手插进兜里,和他们一道往回走。
胡七问:“哥哥,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李斯安压根不敢回答。
他进入时,着实被吓了一跳,野林间孤魂野鬼游荡,大多是灵体状态,在那片遍地荒芜残骸的土地上如活人那般穿行。
有的身着铠甲朴刀,有的穿着古式百姓的衣袍,成千上万的亡灵,一眼望去,如蠕虫般密密麻麻,如雨后春笋般从地底下冒了出来。
在李斯安踏进的刹那,无数亡灵转过头来,昆虫复眼由无数小眼组成,那一刹那,他仿佛被一个有无数眼睛的巨型虫子盯住,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如刀光剑影袭来。
胡七给他的口哨还咬在嘴里,他整个人已经吓得呆住。
更为惊吓的是,下一秒,伴着轰然一声巨响,那些东西便乌压压跪倒成一片。
无数个半透明的头颅低在李斯安脚下,成千上万的亡灵。
他们的嘴唇张张合合,但是李斯安就是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最后他僵着脸,紧贴着树的最边缘,逃也似的往狗的位置走,没敢再看那些鬼魂一眼。
他从虫子里救出大黄时,看见远处重重槐树掩映,槐林里冒出火焰般的闪电,噼里啪啦,依稀参杂着说话声,而附近槐树树干被闪电劈得焦黑刺眼。
好像除了他之外,还有人在这怪地方打群架,可怪。
头顶闷雷轰鸣,地上蠕虫乱爬,但虫子不敢靠近火焰,总体而言,李斯安倒没觉得有多危险,顶多是那些半透明的灵体忽然的举动有些恐怖罢了。
李斯安说:“你想知道啊?”
胡七点点头。
“做梦去吧,梦里啥都有。”李斯安推开胡七的小脑袋,手熟练一伸,揽住了齐一的肩,头挨头,语气神秘,“齐一,你都不知道我在里面看到了什么,简直了,千年等一回,虽然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游戏,但这趟值了。”
齐一:“看到了什么?”
李斯安压低声音,防止有小学生偷听:“我看到了……胡七!把耳朵缩回去。”
胡七只得放弃听他们说话,老老实实抱着家人们的猫体。
“我看到了。”李斯安说,“算了,三言两语讲不清楚,晚点再给你讲。”
由于李斯安最喜欢短话长说、添油加醋、故弄玄虚一番,齐一十分能理解他的说不完。
“你的右手为什么一直插兜里。”齐一问。
李斯安掩饰般拿左手抓了把头发:“我就爱插兜,你管我啊。”
确实不能管。
齐一忽的问:“长命锁呢。”
李斯安的手下意识摸上了脖子,脖子上空空荡荡,那条红绳也不见了,不知什么时候弄丢了,李斯安先前照过镜子,他们来槐林前还好好的。
那条长命锁是李斯安妈妈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对于李斯安而言是他和父母唯一的联系。
他有一丝愕然:“好像在救黄狗的时候,和虫子搏斗时掉里面了,没事,我进去找找。”
齐一:“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李斯安说,“你得把这些老弱病残送回去,你让一小孩子带那么多伤残,万一真出事了,整个胡家村直接被团灭。”
齐一抿唇。
“我很快就回来,我刚刚已经去过一回了,你看我现在不是没事?”李斯安说,“放心啦兄弟,小意思,我去去就回。”
那话诚然不假,李斯安确实毫发未损地回来了,乱葬岗也许只是看似危险。
齐一答应下来,背着一筐狸猫,往胡家村的方向走去,李斯安背对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
头顶一轮红月投下昏暗的光。
他们仿佛心有灵犀那般,在走了几步后都先后转过头来,又转了回去。
李斯安自嘲地笑笑,忍住心底那股怪异感继续往前走。
他丝毫不知道背后的齐一也回过头看他。
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倒映出李斯安的背影,慢慢地,越变越小,直到变成一抹小黑点,了无痕迹。
多年后齐婴再回忆起那一天,只有红如血的月,混沌一片,彼时他什么都没想起来,唯剩下一团雾气萦绕在眼前。
他怨恨天意不公,但唯独那次,却无比庆幸天意替他做了抉择,使得他逃过选择的折磨,只因他本质上是个……懦夫。
人说佛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取蕴。
苦佛笑鬼,七情六欲。
仅仅只是人说。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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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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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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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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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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