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段日子里,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我不否认,我动摇过。等等,我更正一下,这说法实在太官方了,事实上,我每一秒钟都在动摇,每天醒来我都想打退堂鼓。”克莱尔停下口仰头看着天花板,像是在组织接下来的语句,也像是回忆起了那段让他喘不过气的日子,“63年的时候,我在麻省见到了任职于MIT的哈莉特·哈代教授,她是铍污染方面的权威,他叫住了我,告诉我‘波士顿有许多孩子正死于铅中毒’,她还说‘只有我知道怎么测量出那些铅’。那一刻我知道我已经没法退了,你问我当时的感觉?我感觉反而轻松了,‘那就跟他们斗吧’我心想,‘反正也没有别的路了。’安琪拉小姐,当时的情况很简单,我不得不站出来。不管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有多大的能量,我有铁一般的事实,我还怕什么呢?”
“1963年,”安琪拉停下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卡逊夫人《寂静的春天》发表的第二年,人们认识到了工业对环境的危害,认为科学无罪的时代一去不复了。”
“加州理工的董事会不断受到压力,要么让我闭嘴,要么让我滚蛋。后来我才知道,乙基公司愿意向加州理工无偿提供一名教授讲习的费用,‘如果能让彼得森卷铺盖走人的话’。”
“但你的大学顶住了压力。”
“我当时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加州理工地质与行星学领域的首席教授罗伯特·夏普拒绝了他们,那时候他是赌上了自己整个学术生命在保护我。”
“我之前采访了夏普博士,他是这么说的:‘彼得森那家伙在做一项伟大的研究,去阻止他无论如何都是错误的。’”
“我还能说什么?”中年的克莱尔像是孩子一样大笑起来,“我从未后悔在加州理工度过我的后半生。”
“在之后的日子里你干了什么?”
“我的研究遍及世界,我去了拉森火山国家公园,去了格陵兰岛,去了南极,我证明了现代空气中的铅含量超过1923年之前的100倍——”
“我们来聊聊1965年发生的事,我知道那一年是你事业的重要转折点。”
“65年,65年……”克莱尔搓着皲裂粗糙的双手,低沉有力地复诵这三个字,仿佛是在喊着战斗的口号,“一开始只是一次很小的意外,当我对冰层的研究进行到一半时,《环境与健康文献》的凯瑟琳·伯克特博士希望我写一篇关于铅污染的文章。我在文章里写出了我最新,最重要的研究成果:美国人生活环境中的铅含量超过了自然水平的一千倍。罗伯特·基欧博士认为在无害与铅中毒之间有一条清晰的分解——0.75微克每毫升,但我告诉所有人,根本没有界限,铅会累积,无法代谢,伤害最终会在未来显现出来。就算不是他们,也会是他们的孩子。”
安琪拉推了推眼镜:“我这里有一份资料,60年代时,疾控中心给出的可接收铅含量是0.6微克每毫升,70年这个数字是0.4微克,75年继续降低到0.3微克,85年是0.25微克,91年已经降到0.1微克。”
“然而当时的人并不这么想,那篇文章发表后引起轩然大波,乙基公司的反应比我预期的还激烈——”
“——首先挑起讨伐大旗的是美国公共健康服务中心的毒理学带头人希伯特·斯托金,他刚从世卫组织会议上回来,会议上说,血检与尿检都证明二十年来人体内铅含量没有提高——”
“斯托金因为在会议上成了笑柄而暴跳如雷,《文献》也与我划清了界限。乙基公司显然觉得还不够,真正重磅的反击是在几个月之后开始的,他们请来了73岁的罗伯特·基欧,当时世界上防治工厂铅危害的绝对权威——”
“——我早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会与基欧正面交锋的,他为乙基公司担任了多年的医疗顾问,他在辛辛那提大学建立的凯特琳实验室,就是铅工业巨头出资的。只是我没有想到交锋会来得这么快,基欧做为泰斗级的人物,我一直以为是他们最后的王牌,显然,我真的把他们惹火了。”
“当时你的处境很难堪吧?”
“毒理学家,公共卫生官员,环境工程师,所有的人都在对我口诛笔伐,而我甚至找不到平台反驳他们。”
“你是怎么做的?”
“我去找了加州州长埃德蒙德·布朗,他无视掉了我的第一封信,但我对他的秘书死缠烂打,我想他一定恨透我了。最后,我还是找到机会跟他谈了一次,并且说服他签署文件,让加州公共卫生部模仿欧洲建立自己的公共卫生标准。”
“你的反击全面打响了?”
“这是这场战争的第一个白热化阶段,12月美国公共卫生署举办了一个关于铅的座谈会,与会的32人中超过半数来自基欧代表的铅工业部门,当时他们胜券在握,谁都没有想到,公共卫生署的观点正在转变。哈佛大学研究公共医学的生理学家哈里·赫曼博士发表了一篇措辞激烈的演讲,他指出大多数支持铅工业的科学家全都来自辛辛那提的凯特琳实验室,他也公开反对基欧理论:‘为健康设立一个标准,超过就是剧毒,未超就是无毒,这在卫生与公共领域极为罕见。’——”
“——那场会议其实并没有实质性结果,我们与基欧的人真刀真枪地拼了一次。感谢赫曼博士和所有不屈服的人,我们没有溃败——”
“——那一年的秋天,我写信给缅因州参议院埃德蒙·马斯基。他在次年为我安排了一场公共听证会,那时候我就知道,该打响决定性战役了——”
“——你问我是不是有类似电影里那种王者归来的桥段?不,没有。基欧是条老狐狸,他做为听证会的专家证人可谓身经百战。而我,该死,我是个公认的演讲菜鸟,我那篇15分钟的发言稿是在从南极赶回的路上匆忙写成的——”
“——基欧一开始就在他的权威身份上做足文章,他断言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他更了解铅了,他是‘唯一一个同时了解四乙基铅和毒物学的专家,对它的分布和生产以及造成的危害一清二楚’,他还指出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所有对于铅的环境危害的研究都是出自他领导的凯特琳实验室。”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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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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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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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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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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