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家的人悉数进宫,佟夫人脸色苍白,可绷住了没哭没慌乱,在一双儿子的搀扶下,守候在寝殿之外。
元曦陷入了长久的昏迷,失血过多带给身体的伤害,让她无力苏醒。
太医说听天由命,那已经是不要命的话,纵然他们想活,这个节骨眼儿也不敢撒谎哄骗主上。
玉儿从没对太医说过什么,救不活也别想活的话,第一次放这样的狠话,心里是真的绝望了。
此番刺杀行动,足足十一人参与,他们从天而降,上手就将如雨的利箭射向皇帝御辇。
元曦的座驾因马匹受惊狂奔,导致车厢脱落倾倒,她和玄烨在车厢里翻了好几个跟头,元曦重伤,玄烨身上也有轻微擦伤。
但是元曦始终抱着玄烨没撒手,把儿子妥妥地护在自己的怀里,若说是玄烨突然撒娇要和母亲同辇救了他自己一命,那么在马车翻滚倾倒时,是母亲救了他。
这对元曦,是绝不会后悔的选择,可对于玄烨,恐将是一生的阴影和愧疚。
玉儿枯坐在偏殿,目光暗沉,若是玄烨自责是他害死了亲娘,大清的希望,要再次湮灭吗?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宁愿用江山,来换一个人的性命。”玉儿对苏麻喇说,“支撑我坚持下去的,早已不是他,原来早已不是他。早就在我的生命里,出现了更多无法割舍分离的人。”
苏麻喇心如刀绞:“您要挺住,不然皇上怎么办?”
玉儿猛然心惊:“玄烨在哪里?”
苏麻喇也给疏忽了,茫然地说:“在乾清宫吗?”
这才派人去找,玄烨果然在乾清宫暖阁,可大李子说,皇帝拒绝离开暖阁,他换好了干净的衣裳,就怎么也不肯再跨出门半步。
他心里必定是知道的,再来见母亲,恐怕就是诀别。
玉儿亲自来接孙儿,玄烨站在屋子的最深处,恐惧彷徨地和祖母对峙。
“倘若额娘醒来,第一眼看见你,她该多高兴?”玉儿忍着热泪道,“玄烨,你阿玛把额娘丢下了,你也要把额娘丢下吗?”
玄烨用力摇头,他没有哭,可声音哑了:“皇祖母,我都不要……”
他既不会丢下母亲,也不愿被额娘丢下,可他已经是大孩子了,他知道生命有多脆弱,他知道额娘将要去的地方。
“玄烨。”玉儿走来,一步步靠近孙儿,伸出手,“皇祖母带你去。”
玄烨的手背在身后,玉儿来拉他的手,玄烨拼命地挣扎,跑开后爬到炕头上,站在角落里,继续和祖母对峙。
玉儿说:“皇祖母最后能为你额娘做的事,就是把你带去她的身边,如果你不愿意去,皇祖母就把她带到这里来,好不好?”
“不要……”玄烨痛苦极了,眼中满是恐慌,“额娘会流更多的血。”
玉儿张开怀抱:“玄烨,来,皇祖母带你去见额娘。”
玄烨动摇了,向祖母挪了几步,玉儿耐心地说:“玄烨过来,到皇祖母这里来。”
抱进怀里的孩子,瑟瑟发抖,玉儿从没见过玄烨如此,她一直觉得孙儿长大了长大了,此刻才发现他依然还这么弱小,玉儿已经抱不动这么大的孩子,可还是努力把他抱了下来,为他整理好衣衫,牵着他的手,往元曦的殿阁来。
佟家的人都在寒风里站着,苏麻喇劝了好几回请佟夫人到偏殿休息,可佟夫人不肯,她说她要在这里守着。
佟国纲和佟国维兄弟俩,脸色铁青浑身僵硬,一双双眼睛,晦暗无光地看着太皇太后带着皇帝出现。
玄烨脚步沉重地跟着祖母来到病榻边,母亲那好看的红唇,变得如纸一样苍白,当初他在乾清宫看见病入膏肓的父亲时,也没有被他满脸的脓包吓到,是感情上的亲疏,让他更害怕失去母亲。
“玄烨,你守在这里。”玉儿温和地说,“你在额娘身边,她就有勇气活下去,知道吗?”
玄烨点头,小小的人,额头上青筋凸起,他紧紧捏着拳头,浑身僵硬。
“皇祖母就在偏殿里,皇祖母和你外祖母在一起。”玉儿说,“额娘她一定不愿外祖母吹风,是不是?”
大李子为皇帝搬来凳子,紧挨着病榻,玄烨坐下后,从被子底下摸到了母亲的手,分明是捂在被子里,可却冷得让玄烨心惊胆战。
他看向大李子,大李子立刻会意,去取来手炉。
玄烨抱着手炉,捂着母亲的手,抱得紧紧的。
寝殿外,玉儿终于带着佟夫人到偏殿,佟夫人眼神若死,半晌,才颤巍巍地说:“当初,是我逼她进宫,逼她为了佟家,为了她阿玛和兄弟,牺牲自己……太皇太后,我该下地狱,我会不得好死。”
玉儿平静地说:“元曦会更希望,你能活下去,和我一起守护玄烨。我之前就对她说过,老天爷不公平,想要好好活着的人,常常躲不过七灾八难。”
佟夫人咬着唇,咬的鲜血淌下来。
玉儿道:“太宗的宸妃,我的姐姐曾说,人生不在长短,而在于活着的时候,是否过得好过的值,也许是将死之人的超脱。可若将她的话放在元曦身上,孩子这一生,痛苦过也幸福过,她曾年轻而绚烂地活着。”
佟夫人满目绝望,从椅子上站起来,朝着玉儿跪下了。
“夫人?”玉儿上前搀扶,佟夫人却抓着玉儿的胳膊说,“妾身……若不能长久,若不能守在皇上身边,恳请太皇太后,庇护那个孩子。就让妾身,去地底下陪我的女儿,太皇太后,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阿哲死在自己怀里时,玉儿巴不得跟随女儿去了,这是何等生不如死的绝望,她一切都明白。元曦之于自己,早已和女儿没什么分别,可玉儿这辈子,送走太多太多的人,她已经能麻木地坚强和冷静。
母亲的哭声,从偏殿传来,佟国纲和佟国维,眼眸猩红的看向屋子里,彼此都紧握拳头,佟国纲猛地转身,朝宫外走去。
“哥,你去哪里?”
“审刺客。”佟国纲怒声滔天,“就算死了,我也要把他们的嘴巴撬开。”
整座紫禁城,陷入了低沉的气氛,宁寿宫这一边,太妃太嫔们,惊恐不安地等待着消息。
母后皇太后因马车颠簸受伤,被要求卧床静养,高娃含泪告诉她,圣母皇太后怕是不行了。
孱弱的人,泣不成声,挣扎着要起来,去看一眼元曦。
高娃哭着说:“您让娘娘她,把更多的时间,留给皇上吧。”
圣母皇太后的寝殿里,元曦依然没有苏醒迹象,玄烨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就连吃进肚子里的饭菜,也是大李子一口一口喂,而他食不知味地往下吞。
时间毫不留情地逝去,日落月升,月落日升,转眼已是初十的傍晚,疲惫至极的玄烨,趴在母亲床边睡着了,元曦醒来时,就感觉到自己的手,是被儿子抱在怀里。
“玄……烨……”元曦吃力地出声,“儿子?”
玄烨猛然惊醒,睁大眼睛看着额娘,但立刻又呆住了。
“玄烨。”光是抬起手,都让元曦感到力不从心,可还是摸上了儿子的脑袋,那光溜溜的大脑门,藏着智慧和福气,她扬起嘴角,“你没受伤吧,哪儿疼?额娘给你揉揉。”
玄烨的眼泪,夺眶而出,元曦看见,轻轻为他擦去:“你是男孩子,男儿有泪不轻弹。”
“额娘,疼吗?”玄烨哭着问。
“不疼,一点都不疼,不过……”元曦知道,她的生命正在从身体里抽离,她能感觉到,自己已经漂浮出了这个人间。
“儿子,额娘大概不能再陪你了。”元曦很平静,“你要听皇祖母的话,要记着自己的心愿,做个好皇帝。”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玄烨拼命摇头。
“好儿子,你听我说。”元曦却微笑着,抓着儿子的手,“将来,有了皇后和妃嫔,要善待那些侍奉你,爱护你的女孩子们,她们孤零零来到紫禁城里,从此……你就是她们的天。”
此刻,玉儿得到消息赶来,带着佟夫人一起,元曦一见母亲,顿时泪如雨下。可她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不停地落泪,喊了一声额娘,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佟夫人痛不欲生,捧着女儿的手说:“曦儿不怕,额娘在,你很快就会好起来,曦儿,额娘在。”
“额娘……”元曦哑声恳求,“要替我、替我照顾玄烨。”
她的目光,越过母亲,越过玄烨,看向玉儿。
玉儿微微一笑,是赞许,是宠爱,是对她一生的肯定。
元曦也笑了,吃力地喘了几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众人大惊,拼命喊着她,太医们赶来,说太后脉息尚存,是再次昏睡了。
对于所有人而言,哪怕元曦这样昏睡一辈子,只要能活着,也是老天垂怜。但也可能,她就这样昏睡着,离开人世。
佟夫人因年迈体力不支,被搀扶去了偏殿,玉儿也是上了年纪的,为了能支撑之后的事,不敢太过疲倦,只有玄烨,一直守在母亲身边。
很快又是一夜过去,清晨,玉儿穿着衣裳,从炕上醒来,见窗外黎明将至,便匆匆起身,再次来到元曦的寝殿。
刚好元曦睁开眼,朝玉儿比了个嘘声,玄烨趴在她身边,睡得正香。
但母子连心,玄烨很快就醒了,两天两夜没睡的孩子,眼圈发黑,目不转睛地看着母亲。
“这个时辰,是不是该上朝了?”元曦温柔地对玄烨说,“皇上,去上朝吧,散了朝再来陪我。”
玄烨摇头:“我要在额娘身边。”
元曦微笑,说:“可是额娘,想看你穿戴龙袍,想看你君临天下。”
玄烨很犹豫,转身看向祖母,玉儿点了点头:“玄烨,去吧,皇祖母守着额娘,你散了朝就来。”
玄烨知道母亲对自己的期许,知道她为自己付出了多少,只有做个好皇帝,是对她最大的回报,哪怕现在,他只能像个木偶似的坐在龙椅上。
大李子捧来朝服朝冠,当着太后的面,为皇帝仔细穿戴上。
玄烨又长高了,他腰背笔挺,合体的龙袍一穿上,便是满身光华,仿佛天生的帝王之气。
“去吧。”元曦说,“皇上……上朝去吧。”
玄烨拜别祖母和母亲,一步一回头地,走出了寝殿。
外头的风,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脸上的皮没破,可心里一刀一刀,都在滴血。
石榴一直很镇定,不论能喂下多少,都按照太医的嘱咐,为小姐准备汤药,此刻端来一碗药,玉儿接过手,道:“我来喂。”
可元曦冲她们笑:“我……吃不下了……”
石榴跪在床边,平静地看着小姐。
“额娘,石榴……”元曦的眼睛,努力地睁着,“玄烨、玄烨交给……你们……”
玉儿丢开了药碗,搂起元曦,终忍不住哭道:“是我不好,孩子,我不该让你出门,我让你留下照顾我,我该让你留下照顾我,就不会出事。”
“额娘。”元曦吃力地说,“我若不去,就是玄烨、玄烨……玄烨没事,没事……就好,是您救了玄烨。”
“别丢下玄烨,额娘求你,元曦,别丢下你的儿子。”
“我……”元曦的手,伸向儿子离去的方向,“玄烨……”
大风凛冽,玄烨一步步走向乾清宫,背后突然传来惊呼,是石榴撕心裂肺地喊着“小姐!”
大李子一哆嗦,腿软跪了下去,跟随的太监宫女,都跪下了。
“额娘,我去上朝了。”玄烨却回望母亲的寝殿,“我这就去。”
他头也不回地奔向乾清宫,一众人跪在地上,都傻了眼,大李子跌跌撞撞爬起来,跟随皇帝。
玄烨走在前头,大声命令他:“传旨,升朝!”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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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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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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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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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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