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袖轻扬,旋转。
在那高台之上,我站在那距离月亮最近的地方舞一曲《望月》。台下,或陌生或熟悉的眼睛皆露出惊艳之色。然后我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睛。是吕布,他定定地看着我,眼底眉梢全是讶异和惊喜。
一曲方过,全场一片寂静。
“真不愧是貂蝉,赏。”半晌,太后开口道。
众人这才一片交口称赞。
“谢太后。”谢过赏,我缓缓提起裙摆,准备步下高台。
踩着阶梯,面纱下的我满心不安。
王允就站在下面,仍是笑得一脸的温和,可是我,不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他明明知道我并非貂蝉,难道,他想将错就错?心里突地一跳,我的脚步一下子顿住,开始犹豫不决。下了这高台,我又会何去何从?
当着皇帝、太后、朝廷文武百官的面,我该怎么说?说我不是貂蝉?
一个欺君之罪便足以让我下地狱。
正在怔忡间,突然惊觉胸口猛地一阵痛,惊愕地瞪大双眼,缓缓低头,我不敢置信地看到一支箭自我背后贯胸而出,冰冷的箭头穿过我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色泽,黏稠的血液在尖锐的箭头缓缓凝集,滴落……“刺客!”
“有刺客!快保护皇上和太后……”
“快来人呐!”
“抓刺客!”
静了半晌,耳边突然热闹了起来。
我眨了眨眼,仰头望着头顶的明月,心里居然涌现了一丝解脱的快意,我大概真的疯了。
“保护太后……保护皇上……”有一个叫声尤其显得尖细高亢。
我无意识地侧头看去,是张让。看他一脸紧张的样子,演技真烂,若是他当演员,大概一辈子都是龙套命……
这是杀人灭口啊。
身子突然间仿佛变得如一根羽翼一般轻灵,风一吹,我便飞了起来。
“安若!”
“貂蝉!”
“女人!”
“无盐……”
错落间,几声惊呼。
汗……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名字……只是,没有人唤我笑笑……
从高台上坠下,有风急速地掠过我的舞衣,从这么高摔下去,就算胸口那一箭射不死我,这一摔大概也会摔死了。
突然之间,眼前有一道明紫疾速地掠风而来,曹操?
居然是他?
下一秒,我落入了一个怀抱。
微微仰头,对上的,却是那双明亮的眼睛。
“你叫貂蝉?”吕布看着我,眼睛亮亮,“你真的叫貂蝉?”
我立刻有了种自毁长城自掘坟墓的感觉……为什么要跟他提貂蝉啊……“我想,她需要治疗。”一个淡淡的声音传来。
吃力地回头,入眼的那一抹明紫,是曹操,他正站在不出五步开外的地方。
刚刚他掠风而来,眼中的那一抹焦躁,可是我的错觉?
“来人呐……来人呐……救驾!”那边是太后打着颤儿的声音。
“她中毒了,先解毒。”说着,曹操没有再看我,转身跑向人潮拥挤的地方。
“不要乱,即刻关闭宫门,先送太后和皇上回宫。”沉着的语气令大家下意识地听从。
尽管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典军校尉。
这便是王者之风吧。
“多谢你救了蝉儿。”王允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一向雷打不动的气息微微有些紊乱,大概走得很急的样子。
“绝纤尘?”吕布微微一愣,随即皱紧了眉头,“……你怎么会在这里?”
“蝉儿是我所收的义女。”王允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放缓声音,温和地说着,便要从手上接过我。
吕布又是一愣:“义女?”低头再看我一眼,似乎考虑要不要将我交还给他。
胸口的疼痛逐渐加剧,我几欲昏厥。但是……不能厥不能厥……我可不要自己一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躺在司徒府。
隔着面纱,我看着吕布,考虑要不要告诉他我是谁。
“来人,带她去昭寰宫,请御医来。”小毒舌的声音仿佛天籁一般适时地响起,他不知何时背负着双手走到跟前,下令道。
我微微一喜,第一次发现这小毒舌竟是这么贴心这么可爱,恨不得抱他起来狠狠亲两口,真不枉我那么疼他。
“我送她去。”吕布头一个自告奋勇。
“不用了。”小毒舌挥了挥手。
权势,果然是极好的东西。
王允微微皱眉,也只能眼睁睁看我被带回昭寰宫,以他的性子,断不会反抗小毒舌,毕竟人家是王爷来着。
心里放了松,我终于安心地厥过去了。
厥过去之前,我看到了一双清亮的眼睛,他一袭宽袖青衣,远远地站着,没有出声,只是看着我。
迷迷蒙蒙之间,仿佛做了一场冗长的梦。
“辩,她是不是没大碍?”有一个略带童稚的声音,有些惊喜的感觉,是小毒舌。
“好像是,御医说那箭没有伤到心脉,不会死。”刘辩的声音不紧不慢,温温润润的。
“辩,你说这个女人怎么会认识王允?”小毒舌继续。
“应该是王司徒认错了吧,他一直叫蝉儿来着。无盐长得的确跟貂蝉很相像。”某只小白兔显然不识人间险恶。
而我,却是微微拧眉。之前的冲击让我无暇细想,现在安静下来再想,一切竟都巧合得仿佛像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因为太多的事情不合理,貂蝉为何会那么凑巧地出现在那个偏僻得几乎没有人经过的走廊?还那么凑巧地掉进河里?换了衣裳之后,她又去哪里了?王允又怎么会那么凑巧出现在走廊?
如此一想,我不禁胆寒。
那个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在太后殿后园他真的是无意间发现未戴面纱的我吗?还是……在走廊他就发现我不是貂蝉,只是不动声色?
还是,从我在池塘边遇到貂蝉开始,便是王允设下的局?
他想干什么?莫非……他想让笑笑从此消失,他想让我成为貂蝉?成为只属于他的貂蝉?那样疯狂的人,他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他要我背负着另一个人的姓名生存!貂蝉呢?她怎么想?她如何甘心为他演出这一场戏?
“辩,你看她是不是醒了?”耳边突然传来小毒舌的声音,“她的眼睛在动呢。”
面上拂过一阵温热的气息,我忙睁开双眼,果然看到一张放大的面孔,某个小白兔正俯身盯着我看。
“果然醒了。”大眼对小眼,瞪了好半晌,刘辩终于退来开去,煞有介事地点头道。
我无语,微微动了一下,胸口牵连着有些许的疼痛。
“如果你一直待在昭寰宫,便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小毒舌看了我一眼,苍白的脸颊上扯了一个恶意的笑。
我暗叹,小毒舌和小毛一样……记仇。说起那头无毛小驴,如今想来还是咬牙切齿呢。
“我也这么觉得。”漂亮的嘴唇微微弯起,某小白兔也凑热闹。
我白了他一眼,一把扯过小毒舌:“我昏睡了几日?”
有些鄙夷地看我一眼,小毒舌张了张口:“不多,三日而已。”
三日?竟然睡了那么久?
“皇上,皇上,不好了……”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刘协微微皱眉转身,看向宫门外:“放肆,何事如此惊慌?”
“皇上……”一个侍卫满身是血地冲进房内,全然没了什么宫廷礼仪,只一径大叫着,“十常侍……十常侍……在嘉德门杀了大将军何进……”
什么?!
“你说什么?”刘辩也微微变了颜色,“太后呢?太后如何了?”
到底还是母子,即使一向利益当先,但生死关头之时,断然不会忘了那十月怀胎的娘亲。
“十常侍领兵进了内庭,袁大人等在太后殿……太后应该无碍……”那侍卫道。
“如此便好。”刘辩点头,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优雅。
宫门变?竟是如此之快?
“快,离开这里!”顾不得有伤在身,我忙披衣起床,一手拉着一头雾水的刘辩,一手拉着小毒舌,便要冲出门去。
“怎么了?”小毒舌微微皱眉,甩开我的手,“疯女人。”
“不想死就跟我走。”不理他们,我径自要拉着他们出门。
不能让他们被十常侍挟持出宫,不能让他们遇到董卓,不能让董卓进洛阳……怎么办,太多太多的事都不能发生,太多太多的事都是既定的结局……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剧本上怎么说的?十常侍挟持少帝刘辩和陈留王刘协出宫,然后在途中遇到董卓?
我心里一片茫然,什么都无法思考,只一径拉着小毒舌和刘辩往外跑。
只是……刚刚出了大门,我便狠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皇宫吗?尖叫声,斥骂声,哀号声交织成一片……“这是?”刘辩也微微呆住,有些无所适从。
“快走吧。”没有时间来感叹些什么,我拉了刘辩和刘协便向宫外直奔而去,只要找到曹操,有他的保护,暂时应该不会多生事端才是。
宫廷发生这么大的变故,曹操一定就在宫内平乱,只要带着小毒舌和刘辩找到他,就能改变历史吗?我不敢确定。
只是皇宫那么大,他在哪儿?
正跑着,突然之间,一队人挡在面前,为首一个便是张让,他身旁还有另一个锦衣人,大约也是十常侍之一。只是此时他们锦服之上也是一片狼狈,想来他们也逃得不轻松。
“张让,段圭!你们好大的胆子!”刘协皱眉,怒道,小小的他倒颇有几分不怒而威的气势。
“奴才不敢,奴才等只是奉先帝遗诏前来护驾而已,何进那乱臣贼子谋害太皇太后,犯上作乱,已被奴才等诛杀于嘉德门,现在其余叛党还未平息,请皇上随奴才等暂行出宫避难。”张让躬了躬身,尖着嗓子道。
刘辩微微倒退一步,面上竟是无甚表情。
我正兀自焦急,忽见前方一道明紫色分外耀眼,曹操?
“太后有难,曹大人自然不可能丢下太后不管,而皇上,就由奴才来保护吧。”张让看着我,声音尖锐而森冷,“不知貂蝉姑娘的身子骨可好些了?”
“那一日在太后殿后园果然是你!”我抿了抿唇,想起那一日钻心的疼痛,不由得怒道。
“是又如何,可惜等你如今醒来之时,再想通风报信也来不及了。”张让冷笑道。
收敛了怒意,我看着张让的眼睛,淡淡开口:“在我眼中,你们早已经是死人,再怎么垂死挣扎也不会见到明天的太阳。”
对于这种恶毒的诅咒,这些太监之流总容易心生恐惧。
张让狠狠咬牙,恶形毕露,带了人上前便要强行带走刘辩。
当下,曹操、袁绍的大军皆已入宫,十常侍估计也已折损得差不多,眼前只剩下张让和段圭两人而已。
“站住,本王自己会走。”刘协突然开口,苍白脸颊愈发显得苍白,华丽的衣饰下瘦小的身体仿佛不堪重负。
这个小毒舌,在这个时候,他还是想保住他的皇家威严吗?
看着他小小的瘦弱的肩膀,我心里忽然有些沉重。
刘辩并没有开口,只一径站在一旁,有些朦胧的漂亮眼睛镇定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仿佛他只是一个局外人一般。
奇怪的兄弟。
突然之间,黑压压一片的人马向这边涌来,看张让突然之间变得恐惧的神情,估计是保皇派的人马。
“张让段圭,看看这些是谁?”为首一个明紫色长袍的男子眯了眯眼,挥手。
“儿啊……”
“哥哥救我……”一旁的侍卫推了约摸十几人上前,个个皆是五花大绑,涕泪横流。
曹操一身明紫,狭长的双眸里一片冰凉:“如果你死,我便放过他们。”
张让段圭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亲人,说不出话来。
“不?”眸中寒光乍现,一颗头颅便直直地飞向张让。
张让无意识地伸手抱入怀中,才发现竟是自己亲生弟弟的头颅,面上犹带着纵横的泪痕。
曹操眯着双眼,没有看我,只一径看着张让段圭,眼里带着几分懒散,几分冰冷,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放火!”张让忽然尖叫一声,不远处的几处房间竟然浓烟滚滚。
“太后殿着火了……”远远地,有人喊了起来。
趁着一片慌乱,张让便命人挟持着我们一路出宫。
“都杀了。”刚到宫门口不远,便听到曹操森冷的声音。
声音不高,但恰恰都能听到。
张让抓着我胳膊的手微微一紧,一刻也没有迟疑,便出了宫。
身后,一片惨叫声。
“贪生怕死,无耻之尤。”小毒舌不愧是小毒舌,立刻说出我的心中所想。
“就算我束手就擒,曹孟德那个小人也一样会杀了他们。”张让咬牙。
我没有开口,不想为谁辩解,因为,我也不能确定。
手上忽然一紧,我低头,一双小手正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心里一片濡湿,转头看向小毒舌,苍白的脸颊故作镇定,只是他的手,却在轻轻颤抖。
张让和段圭的人马一路挟持着我们出了宫,手下所带人马左冲右杀,连夜逃往北邙山,只是他们也狼狈不堪,一路追兵甚多。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刘辩和刘协共乘一骑,张让亲自牵着马,不敢放松分毫,其余人等皆步行。看来张让那厮虽然犯上作乱,但是奴性深重,对于皇家,到底还是不敢放肆。
刘协坐在马前,苍白的脸颊愈发显得白,一路紧抿着双唇,他自小在宫廷中长大,又何时曾见过此等场面?刘辩坐在马后,一身皇袍早已被扯破,束发金冠也丢了,只是虽然一身狼狈,但却仍是优雅得令人自卑。
一路急行,除了喘息声,便是咒骂声。
大约二更时,身后的喊杀声突然又大了起来,一队人马突至,趁着夜色,看不清来人,只听得一声大吼:“逆贼休走!”
张让和段圭明显更加慌乱起来,此时他手下的人马已经折损得所剩无几。
杀声四起,张让急急地拉了马便要逃,身后一声惨叫,我回头时,段圭已被斩为两截。
“快下马!”趁着张让因段圭的死而怔愣之际,我忙从地上随手捡了一把断刀,上前一把扯住马缰,冲着坐在马上的刘协和刘辩大喊。
“小心后面!”刘协突然大叫起来。
心下一沉,我闭了闭眼,没有时候犹豫,我转身便将手中的断刀刺了出去。
一股新鲜黏稠的血液扑面而来,我缓缓睁眼,看到自己手中的断刀……已然贯穿了张让的胸膛。
“你……”张让惊恐地瞠大已充血的双眼,回头看我,面容扭曲得可怕。
“还你的。”我扯了扯嘴角,笑得恶毒。
挣扎了半晌,张让终是倒在地上,断了气。
“不要发呆了,快下来。”我没好气地招呼马上快要呆成化石的两兄弟。
小毒舌这才回过神来,忙一手握住我的手,跳下马来。
扶着他们下了马,那边的杀戮也已经接近尾声。
“皇上!皇上!”夜色间,有人喊了起来,“皇上,臣等救驾来迟!皇上,您在这儿吗?”
小毒舌受了惊吓,一手紧紧握着我的手,一手拉着刘辩,躲进了一旁快要半人高的杂草中,没有回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甩开手,竟是一路随着他们往外跑。
“协,他们在喊我呢。”刘辩一脸无辜地叫了起来。
“是敌是友还未明,不能轻举妄动。”刘协一路跑着,不敢回头。
少帝刘辩,陈留王刘协,此时他们已是一身狼狈,一头一脸的灰,哪有一点皇家的威仪?
待到天亮时,才停了下来,三人在河边坐下,互相看着对方的狼狈模样,哭笑不得。
突然之间,前方旌旗猎猎,尘土飞扬,转眼间,一行人马已到跟前。
“来者何人?!”刘协先行大叫起来,一手下意识地捉住了我的衣角。
我却已是怔在原地,仰头望着马前为首那一人,呆呆地说不出说来。
微褐的眼眸,飞扬的长发,鬓发间点点白丝,竟是苍老许多。
仲颖……
番外?乱世瑶光
〔魂断?乱起〕
三国似梦天下乱,自在飞花逐水流。一缕香魂随风逝,凉州铁骑入京都。
——题记
“笑笑!笑笑……”暗夜里,那一声声孤寂如狼嗥的悲鸣,沿着护城河一路响起。
一个身着喜服的男子全身湿透,长发纠结,他站在湍急的护城河里,双掌不停地拍着激涌的流水,“还我笑笑!还我笑笑!”一声又一声的悲鸣被浪涛声吞没,黑夜笼罩着护城河,天和地仿佛连成一线,唯剩那惊涛拍岸的声音……王允一身白衣如雪,仍是如谪仙一般纤尘未染地站在岸边,定定地看着护城河,面色无喜无悲。
“司徒大人,趁董卓未上岸,快些离开吧。”站在一旁的宝正牵了马上前,低声劝道,“若他发了狂,怕是便走不了了。”
王允看了一眼那个在湍急的河水中无望寻找的男人,那样的痴狂,那样的悲怆,仿佛失了配偶的孤狼一般。
“天下,怕是要乱了。”转而翻身上马,王允低声喃喃。
“司徒大人?”宝正微微一愣,不解。
“笑笑若死,董卓便是一匹脱了缰的疯马。”淡淡开口,王允扬鞭拍马,绝尘而去,只留下脚踝处那一阵叮当乱响的银链声。
LUANSHIYAOGUANG
乱的,岂止是这天下?
宝正了然,不再言语,只是扬鞭追上王允。
“大人,大人!府里出事了!”王允刚刚离开,便有人远远地高喊着一路疾驰而来。
来者是董卓帐下的将士,见着樊稠,慌忙滚鞍下马,满身是血地跪倒在地。
怀中抱着铃儿僵硬的尸身,樊稠回过神来。
“大人!大人!”听完那将士的拼死传来的消息,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咽气,樊稠大叫着冲到护城河边,混沌的眼里恢复了清明,“王允的人马在府中杀人,他这是要将董府灭门啊!”
董卓置若罔闻,仍是一径拍着河水,不放弃他那无望的寻找。
他仿佛能够听到笑笑在河水深处哭泣呼救的声音,他的笑笑在哭……她在喊他,她要他救他……他总觉得,只要继续寻找,说不定,下一刻,他的笑笑就会回到他身边……回到他怀里……
……可不可以,让他保有这样的希望?
“大人!王允的人马在血洗董府啊!”见董卓不为所动,樊稠急道。
耳边是一片空白,他人性命与他何干?他董卓本就是暴虐之徒,笑笑若死,他便要所有的人都来为他的笑笑陪葬!
樊稠怔怔地站在岸边,看着董卓如疯了一般在那被暗夜笼罩的护城河内拍浪寻找……那无望的寻找啊……
直至东方渐渐露出鱼肚白。
心头微微一跳,董卓怔怔地看向不远的前方,那一抹随着河水缓缓摇摆的殷红……
涉过流水,董卓上前,缓缓伸手,自水中捞起那一抹刺目的殷红,那是笑笑贴身衣服上的布料,原是为了新婚之夜而准备的贴身单衣,大约是被水中的石头绊住而没有飘远……
心,如坠冰窟。
终于,可以结束这无望的寻找了吗?连一丝渺茫的希望,都没有了。
他定定地看着手中那一抹喜庆的红,绝望灭顶而来……他董卓,终究是注定孤寂一生!
为何,连他仅剩的温暖都要剥夺?
本该是他同笑笑的大喜之日啊,为何苍天,可以如此残忍?
“大人……”樊稠牵着马跟上前来,见董卓面色青白,不由得有些迟疑。
“回府。”冷冷两个字,董卓转身上岸,翻身上马,狠狠一鞭抽在马背之上,留下一道血红。
胯下的坐骑吃痛,撒开四蹄狂奔起来。
踏着朝阳,董卓一路策马狂奔。
府内的杀戮仍没有停歇,断肢残臂,血色蜿蜒。
跃下马背,低头一脚踢开府门边一颗断裂的头颅,抬手拦腰一刀砍断一名迎面而来的黑衣人,董卓大步走进府内。
杀!杀!杀!凌乱的长发随着夜风乱舞、纠结……微褐的眼睛渗着血红。董卓一身刺目的喜服,手执弯刀,如死神般左劈右砍,踏着尸体和鲜血一路走进府内。
他心中浓得化不开的悲痛,必须用这鲜血来清洗!
有笑笑,这里便是家。
没有笑笑,他要这里化为坟场!
董卓的出现,让一夜苦战的将士和被困在府里的羌胡人兴奋起来,可是很快,连他们都觉得胆寒了。那挥舞着弯弓疯狂收割着生命的人,简直已经不像是一个人了……他是魔鬼。
“王允!滚出来!”狂吼着,董卓一剑将面前一个黑衣人劈为两半。黏稠暗红的血带着新鲜的温热,溅了他一头一脸。
东方,红日如轮,愈来愈暖。可为何,他的心,冰冷彻骨……笑笑,他的笑笑,不见了……在他的大婚之日。
从未想过,他董卓有一天,也能成婚。他背负着天煞孤星之名,他克死了自己的父母兄弟!可是,那个总是如笑春山的女子,她说她愿意一生一世陪着他。
可是,这一生一世,为何竟是如此的短暂,短暂到令他猝不及防。
他的笑笑告诉他,她爱他,她愿意嫁给他。
可是……她竟然在自己的面前掉下了护城河!他竟然眼睁睁看着他的笑笑被那湍急的河水冲得无影无踪!
杀红了双眼,董卓疯了一般,剩下的黑衣人瞬间横尸当场,惨叫声、呻吟声交织了一个修罗地狱。
地狱又何妨!他董卓的人生,本就是一场灾难。
许久许久,四周,终于安静了下来……“大人……”樊稠站在他身后,低低地开口。
董卓未出声,凌乱的长发挡住了他阴鸷的双眼,那双微褐的眼中,连最后一抹温情都消失殆尽。踩着一路的狼藉,一路的残肢,一路的血腥,他缓缓回房。
脚步微顿,他站在门口,仰头看向新房。刺入双目的,是门上所贴的一对红色的奇怪图案。
那是笑笑亲手剪来贴在门上的。笑笑说,那叫红双喜,在她的家乡大婚时一定要有。
象征着喜庆,双双对对,永不分离。
“双双对对,永不分离……”宽厚的双肩微微抖动,董卓垂下头,低低地笑,那笑声却是如哭一般悲怆。
蓦然抬手,狠狠一把撕下门上的红色双喜,董卓将它揉作一团,掷于地上。前天此时,他松开笑笑的手,说,“明日见。”
若知那“明日”是这般结局,他,决不会松开她的手。
大步走入新房,新房内,是满目的红。红色的新床,红色的绸被……那般的喜庆,喜庆得讽刺呢。
脚步微微凝窒,董卓看着新房内华丽的铜镜。
铜镜里那个男人,一身狼狈。红色的喜服上处处皆是濡湿,只是不知道那是护城河的河水,还是……死在他手下的冤魂。
青白的面色仿佛一具死尸,脸上斑斑点点,尽是暗红的血迹……如屠夫一般。
这是笑笑的新房呢,如此污秽的他,踏进这里,是亵渎。因为笑笑,不喜欢他杀人。
微微抿唇,他转身离开,眼角的余光却是突然注意到了桌上那一只孤零零的碗。
那是……“饺子”?
饺子……她,是这么说的吧?
“这是生的,生的!意为‘生子’的意思,讨个吉利。”
“说好啊,要计划生育,我只生一个,绝没有二胎,产后保持身材很费劲的。”笑笑带笑的声音如天籁一般,冷不丁在耳边响起。
董卓微微眯眼,看着碗内的饺子,一只只皆是圆圆弯弯,如笑口一般。
笑?笑什么?
阴沉着面容,他狠狠挥手,碗一下子被扫落在地,碎成几瓣,饺子全都滚落出来,静静地躺在地上,仍是笑。
董卓定定地看着滚落在脚边的饺子,突然想起了十五年前的那一个雪天,那个白白胖胖的女娃。如藕一般洁白粉嫩的小手紧紧地攀着他,她对他笑。
她居然对他笑呢。
从懂事起,他便知道,他是天煞孤星,他是不祥之人,他克死了自己所有的亲人。所有的人都对他又厌又惧,从没有人愿意给他一个笑脸。
……连村头的那只瘌皮狗看到他,都要绕路走,当真是狗眼看人低。
那样年幼的他,便已知道自己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存在,即使自己突然消失不见,也不会有人寻找,也不会有人心痛,甚至……他们或许会额手称庆。
因为,他是天煞孤星。
而她,是第一个对他笑的人。
她,是天底下对他最好的人。
所有的人都以为是他在照顾着笑笑,殊不知,笑笑才是他存在的理由。他依赖笑笑,唯有宠着她,护着她,董卓才能感觉自己是一个人,一个正常的人,不是什么天煞孤星,不是孤独一人……
因为,即使污秽如他,也有自己想守护的人呢。
所以,他要给她所有最好的一切。
所以,他要把天底下所有最美好的东西都捧到他的笑笑面前。
然后,看她笑,笑得那般温暖,那般甜蜜。
或许,笑笑永远不会知道,她握着他衣襟的小手,有多暖。
或许,笑笑永远不会知道,小小的她仰头冲着他甜笑的模样,有多暖。
暖得……足以融化他快冻死的心。
生平第一次,他有了牵挂。
有牵挂的感觉,真的很好。所以就算身在战场,也再不会以命相搏,以死相拼。
因为,他有牵挂。呵呵,看,他也有牵挂呢,他董卓,也有!他再不是孤寂一人了。
“仲颖!”弯了眉,弯了眼,笑笑站在他面前,甜甜地笑。
愣愣地伸手,他想要将她再次拥入怀中,直到……怔怔地拥着空气,才知一切都是幻影。
缓缓蹲下身,董卓低头看着地上笑口一般的饺子,半晌,他伸手,拾起地上的饺子。
一只一只,将那沾了泥的脏饺子尽数放入口中,咀嚼,咽下。
不多不少,一共九只。
笑笑亲手做的。笑笑说,是长长久久。
可是,真难吃。笑笑,看来不让你下厨真是明智之举呢。咧了咧嘴,董卓无声地轻笑……
屋外,初夏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屋内,暖得仿佛要将人融化。
那阳光沿着董卓冰雕一般的面容在墙上留下一个孤独的剪影。
危害天下吗?既然已经白白担了这天煞孤星的名,他董卓又岂能让天下人失望?!
“洛阳变故已生,樊稠,召集人马,随时准备进驻洛阳。”和暖喜庆的新房之内,冰冷的声音突兀而空洞。
“是。”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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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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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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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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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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