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楚弦依旧神色如常,紧抿的双唇不再一动,只有目光循着那银丝的错综复杂,最后承接住那个天女,寒风漠漠,吹动他衣角的时候,他也跟随着的这衣角而动,踏入了这花厅里面。
剑影不敢开口,她知道自己兄长的韬略。
可是薛裴之不知,见楚弦踏入的时候惊呼,“楚兄,不可!”
这满屋子看似错综复杂,但是却只是用一根银丝撑住,如果破坏了哪一头的平衡都会让那天女失衡,剑影一个人在里面不动的话暂时不会有危险,但是如果楚弦进去的话,莫说破坏了平衡,就是想救剑影说不定也会将自己搭进去。
楚弦没有理会身后的薛裴之,径自踏入门槛,也仅仅只是站在这门边罢了。他聚精会神紧盯着这些交叉纵横的银丝,最后高举着伸出手,在门口左上角这里做了要抓丝线的动作,却没有触碰到这银丝。
他的目光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这满屋子的银丝,在伸起手的同时也吩咐剑影,“我抓住这根丝线的同时,你便挥剑斩来,往我这边斩。”说完,楚弦也不给解释的机会,剑影也毫不犹豫。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楚弦将那根丝线一拽,用力一挽,剑影便将她手中素尺软剑一偏一斩……薛裴之几乎是吓得心都快从胸膛里跳出来了,连叫也不敢叫出声,只能屏息看着这两人。
简直疯了。
就在剑影斩断身侧丝线的同时,楚弦用力将手中那根银丝挽住,但见从他这边的丝线被斩开一条道,剑影窜身而出,那承接住天女篮子的银丝却在楚弦用力将那根银丝绷紧的时候,原本按照预期中应该倾倒下来的绿矾油,此刻依旧安然在的丝线上放着。
薛裴之再次捏了一把冷汗,他只觉得腿都有些微微发软,为两人的侥幸都大出了一口气。
只是,薛裴之知道,这绝然不是侥幸。
剑影从那展开的一道出来,楚弦紧拽着这根银丝的手紧绷着保持上面人偶的平衡,就连手心被银丝嵌入割得鲜血直流,触目的红顺着他的手腕流淌下来,窜入他的衣袖,很快便染红了他的右手臂衣衫。
也在剑影离开这花厅的时候,楚弦将手一松,“砰”的一声丝线网骤然失去平衡,整个篮子的绿矾油顿时砸在地面上,“滋滋”的散发着腐蚀的声音,仅仅一瞬,地面便被腐蚀了一个偌大的坑。
楚弦顾不得自己掌心的痛,在绿矾油打在地面上时,他第一反应便是将身后披风一扬,顿时罩住自己整个人,砸在地上溅过来的液体打在披风上,顿时也被侵蚀了密密麻麻的几个孔。
千钧一发。
薛裴之不得不对楚弦拍手叫绝,也不得不为这两兄妹的默契感到惊讶,不用提前嘱咐,也不用知道具体原因,只需要按照楚弦做就行,这需要怎么样的信任?
而薛裴之在剑影出花厅的那一刻也豁然想明白了。
他一进来只顾着胆战心惊,可是楚弦从进来的时候就在观察那些银丝遍布的规则,同一根银丝在和剑影打斗的时候从里面到外面缠绕出来,它的侧重点从里到外。
而楚弦则只要掌握住上面天女那一片平衡的银丝所在,抓住那根银丝撑住它的平衡,哪怕剑影斩断平衡以下的其他银丝,都不会影响到上面。
这便是楚弦的手段,他紧紧的握住这根丝线前面的平衡,保持不动,余下的……都能断!
“你们都没事吧?”薛裴之犹然心有余悸,换做是他,只怕是找不出这样解决的方式来。
还没等剑影开口,从这外面忽然有脚步声传来,激起一片破败灰尘,无数衙役冲了进来,是大理寺的人,带头的人薛裴之认得!
“吴寺丞?”薛裴之惊叫了一句。
但见那吴寺丞带着人进来,一不盘问,二不留余地,见到剑影和楚弦的时候开口就喊:“果然靖国使者窝藏杀人凶手,现在人赃并获,给我将两人都抓回大理寺。”
薛裴之吃惊了,上前就要阻拦,“我们刚刚才找到的剑影……”他忽略了一点,楚弦刚才也提点过,凶手故意留下线索就是让他找到剑影的。
而楚弦也顾不得案情怎样发展,剑影是他妹妹,他必须在第一时间确定她安然无恙,所以即便知道这是个陷阱,也一往直前。
现在,吴寺丞只不过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罢了!
吴寺丞一开口,剑影便再也止不住了,从昨晚到现在她保持着一个姿势站在里面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怒气,此刻正好赶上这班人,她手中剑早是按捺不住,挥洒一去,挽剑如花,利落飞旋入这群衙役之间。
剑影一手剑花挽得让人叫绝,荡着风雪,挥扬起院落里堆积多年的尘埃,雪与尘随风同起,一个旋身纵起,剑端直指吴寺丞而去。
吴寺丞连连后退,左手执刀横挡,却也挡不下剑影的攻势,唯有将身一纵,在身后门与槛之间将身飞跃翩起,这才堪堪躲过了剑影的攻势。
剑影被困在银丝中那么久,早是憋了一肚子的火,而今长剑挽歌,利刃一去破开雪花千重,荡起心中怒意,便将这股子怒火全部寄于软剑之中,蹁跹剑影一去,刺开尘风雪影,一剑惊鸿。
吴寺丞长刀一横,本是挡不住剑影的攻势,无奈脚下轻功了得,纵身翩然起,与剑影拉开了不远的距离,而后却转身怒指楚弦,“剑影身为第一嫌疑人,你竟然授意拒捕,如今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可说?”
“吴寺丞,你这分明信口雌黄。”薛裴之是亲眼见证这一切的,他也忽然明白大理寺这是想尽快结案了,吴寺丞才会这般的急躁。
楚弦面对吴寺丞的质问,一扫过这院子里面剑影与大理寺衙役的交手场景,薄唇轻启,微微道了一声,“剑影,谁叫你拒捕的?”
“兄长?”剑影这次是诧异的,看着楚弦的时候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薛裴之也哑然,同样难以置信。
却见楚弦又再度开口,这次是冲着剑影冷喝了一声,“身为第一嫌疑人,就该回大理寺的牢里,十日之后我若查不到凶手,到时候我也去大理寺一起伏法便是。”
薛裴之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剑影此刻的表情,先是一怒,而后又是娥眉一皱,随后又负气的将手一收,脸上带着冰冷,可是却再没有动手反抗的意思。
剑影收手,身侧的一众衙役见状纷纷将刀剑架在她的颈边上。
吴寺丞见此情景,方才暗暗松一口气,喝:“将上铐押回。”而后,他又将目光落在了楚弦的身上,看这样子也想将楚弦一并押回,“楚使者身为她的主子,如今凶手抓到,大人也该一并回去受审。”话音未落,他便将手一挥,要身侧的人上去抓楚弦。
“你们皇帝都给我十天时间查案,凭你小小大理寺寺丞,就敢抓我?”楚弦一怒,将手身侧一片掉落的瓦片朝着吴寺丞一踢。
瓦片飞旋而去,棱角不善,破风疾厉又凛冽。吴寺丞见瓦片飞来,扬起手中刀一砍便将它砍成两瓣落地,“你竟敢拒捕……”
在吴寺丞正要亲自上前的时候,只见楚弦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我在武周殿向你们皇帝求来的查案特权,谁敢上前,立杀不论。”
“你以为这块令牌能保你多时?”吴寺丞胆子再大,见令牌也不敢再妄自上前了。
楚弦闻言,悻悻的勾唇一笑,很是满意吴寺丞此时举步不前的模样,他将令牌收起,洋洋洒洒道:“不多时,十日足矣。”
吴寺丞紧握着刀柄,恨不能此刻将楚弦一刀劈开,可是令牌在前,他也没法再继续了,何况薛裴之在场,吴寺丞最后也只能忍住怒意,喝令手下衙役,“将剑影带回牢里。”
剑影束手,任凭自己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临走时眼光只望了兄长一眼,最后连一句话都没说。
吴寺丞收起了剑影的素尺软剑,轻瞥着那剑身,眼中尽是一副不屑的模样,“女子嘛就该在闺阁绣绣花,舞这等不像样的兵器……”说完朝着身侧随从一扔,“这是物证,也得一并带回。”
他们来得快,去得也疾,最后只剩下楚弦与薛裴之二人站在这大院子里面孤零零的,傍晚已过了,夜幕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降临,将这里面衬得极暗。
幸好今夜有月,映着霜雪还有些些光辉。
薛裴之走近楚弦身边,“我没想到会是吴寺丞。”
“我也没想到。”楚弦也长吁了一口气,眉目又回复往常的清朗,从昨晚出事到现在压在心口的大石终于也放下了。
“可是,我们连好好问剑影的时间都没有,昨晚上到底是谁现在也不知道。”薛裴之一副遗憾的模样,“都怪我大意,不然早就该发现吴寺丞一路跟着我们过来。”
“他是埋伏在这里,等着我救人之后一网打尽的,怪不得你。”楚弦说罢迈开步伐朝着前方大门走出去,出了这破败府门,早不见大理寺的人了,楚弦说:“我也知道昨晚的人是谁了,剑影的行动告诉我了。”
剑影不是个易怒的人,唯有昨晚将她戏耍得这么痛苦的人出现,她才会如此,楚弦一目便了然。
薛裴之整个人忽显得沮丧了起来,今天看到的这一切让他意料不到,“凶手,是吴寺丞?”
“不是。”楚弦吐纳而出,一步步走出去,“你忘了刚才吴寺丞刚才说什么了吗?”
薛裴之仔细回想,那萦绕在耳边的一句,“女子嘛就该在闺阁绣绣花,舞这等不像样的兵器……”由此证明,吴寺丞是不擅使这等轻薄兵器的。
凶手另有其人。
天色这么晚了,再查下去也没意思,楚弦反而是觉得饿了,剑影找到了,此刻也有心思进食了。可薛裴之却被楚弦绕晕了,“可你又说昨夜是吴寺丞引开剑影的?”
楚弦停住脚步,回首顿了一顿,问薛裴之,“你难道没注意到吗?吴寺丞是左撇子,更何况他轻功了得,但真正与剑影交手却不行,绝不能做到对武定山一击毙命。真正的凶手,怕是有更高的本事。”
从吴寺丞刚才和剑影的交手看来,他能轻易的从门槛之间一跃躲开剑影的攻击,也足以证明他就是有本事在花厅里一边和剑影纠缠,一边布下银丝陷阱的人,可论杀武定山,他还不够。
楚弦细细回想当时查验武定山尸体的时候,他指自己心口,轻轻比划了一下,道:“伤口往右倾斜,凶手不是左撇子。”
而吴寺丞是。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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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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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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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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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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