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骏马尾巴甩啊甩的将飞雪漾开,偶尔发出哼哼的鼻息声,当有人声接近的时候马儿仰头一动,随即又恢复平静。
薛裴之率先解开缰绳,牵出自己的马匹,他对楚弦说:“我趁着夜色,佯装我爹有事让我去卷宗库调看,应当不会有人阻拦。”
“好,我回去等你消息,侯待下一步。”楚弦也牵起自己的马,踩着铁蹬上鞍,与薛裴之拱手道了声别后,各自扬鞭分道而去。
在这夜色之中,楚弦回那个清冷的院落,而薛裴之则是朝着大理寺而去。
戌时,天色早暗得厉害了,铁蹄踏过地上薄薄的积雪,最后在大理寺威严的门前下马。
大理寺,所为大理者,掌管着刑部、吏部无法接掌的重大案件。能为大理寺寺卿者,可谓位极人臣了。而薛裴之的父亲薛长君掌管着整个大理寺,故而他到这里的时候,大理寺的人自然是认得的。
薛裴之进了大理寺,昏暗灯火下穿过正堂,朝着后面卷宗库走去,灯照影憧憧,原本以为这么晚了应当没人在这里的才对,谁知道半路上遇见了吴寺丞,他在回廊的另一边叫住了薛裴之,“公子深夜到来,可有何事?”
闻声,薛裴之脚步顿了下来,回首看去见是吴寺丞的时候,强行压了压心中的慌乱,他说道:“父亲,父亲说是有个案子尚且有疑惑,命我连夜来调看一下卷宗。”说罢,为怕吴寺丞看出自己的紧张,薛裴之赶紧道了声请,急忙忙的走开了。
灯光昏暗,薛裴之不想被人阻拦,只能将步伐加快。
看着薛裴之匆匆离去的背影,吴寺丞眼中忽然疑惑了起来,摸着自己下颚的胡须,道:“我才刚从薛大人那里过来,他还在大理寺中,这……”
薛裴之为了尽快看到军饷案的卷宗,也无暇去与吴寺丞寒暄,却反而落下了最重要的问题,平时到了戌时父亲必然是回府里休息的了,可是现在正值牡丹盛宴之际,又加上兵部尚书之死,薛长君不得不严谨对待,故而此刻还镇守在大理寺中。
薛裴之因为喜欢探案,所以也经常来这里找一些卷宗,所以他来这里也没人会怀疑。打发了看守卷宗库的,薛裴之推开那厚重高大的铜门时,进入的时候也带进了外面的寒风,使得这里面的烛火微微颤颤。幸而这里墙壁上的烛台都是特别加工过的,能保证烛台不倒不灭,卷宗长久存放。
卷宗库分为上中下三个楼层分别存放,最下层是一两年内正在着手的案子,二层是堆积的旧案,时刻等待翻篇或者翻案的,最上一层则是无人问津,此生怕是在没机会翻起的铁案、悬案。
“司愈的案子在去年,应该在这边。”薛裴之按照自己寻常来这里的经验寻找着。
薛裴之借着这里微弱的灯火,按照自己对这里熟悉的程度寻找着,可是将去年那段时间接手的案子翻了个便,也没查到军饷案。
“这不可能的呀,那宗案子明明是去年,皇上最终定案的,怎么可能找不到?”薛裴之狐疑着,话说玩却又忽然猛拍了自己的额头,“皇上定案,就是铁案了,谁还留着?”说完,他将头一抬,望向了最上方的位置。
最上面的楼层少有人打扫,所以要找军饷案的卷宗并不难,哪里灰尘最少,去哪里找就对。找到了大概位置,薛裴之推来斜梯登了上去,细数几行,翻了几篇,果然找到了被定为铁案的军饷案。
薛裴之欣喜若狂,差点从斜梯上摔了下来,站稳了脚步之后,他干脆就坐在那斜梯上面翻起了司愈的案子,不为别的,这里灯火正好。
可是,越往下翻,薛裴之满腔的期待就越荡然无存,直到看到最后皇帝亲笔御批的斩杀朱批时,他还是难以接受自己所看到的这样,“为什么会是这样,不应该的呀,这案子是父亲经手,皇上御批的,怎么可能……如此草率?”
正当薛裴之喃喃自语的时候,卷宗库外因为吴寺丞的原因,薛长君听到自己的儿子过来调看卷宗,暗自不动声色,对吴寺丞只说自己早上确实吩咐过他多来看看卷宗,学习如何破案。
可是薛裴之这个节骨眼前来,却是让薛长君不得不起疑心,他必定是对太子府一案还抱着插手的态度,故而薛长君不得不亲自前来。当他进来的时候,看到薛裴之正坐在梯子上,双手拿着那旧案卷宗发呆的时候,薛长君脸色微愠,闷声哼了一句,怒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薛长君这句话一出,薛裴之吓了一跳,手中的卷宗不但脱落,就连自己都差点从梯子上掉了下来,所幸双手紧扶住侧边把手。他心有余悸,可是当看到父亲到来的时候,这一点余悸忽然变成了担忧,“爹,你,你怎么这个时候还在呀!”他说完之后,反应了过来,“我,我没别的意思,我这不是闲得无聊,过来查看这些旧案,看能从中学习到什么嘛!”
薛裴之看到军饷案的卷宗已经掉落在地上了,为了不让父亲知道自己是刻意来查看这桩案子的,故意顺手拿了几卷其他案子过来一起翻着看。
薛长君看到儿子并非是查看岳九功的案子,心中也不禁松弛了一下,随后又冷喝了一声,“都这么晚了还不快点回去,现在大理寺非常时期,你最好少给我惹祸。”
“是是是,我这就回去。”薛裴之将手上的卷宗裹好,重新放回原处,然后顺着梯子爬下来,为了不引起注意,他也不敢去再动军饷案,佯装作不经意查看。
薛长君又训斥了他几句才放人,薛裴之如蒙大赦,飞也似的跑出卷宗库。
看着自己的儿子还是这般吊儿郎当的模样,不禁无奈的摇着头,当他弯下身去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卷宗时,瞥见了卷宗内的内容时,松弛下来了的心,忽然又紧肃了起来,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也在这一刻僵凝了起来,“他看这宗案子做什么?”
薛长君难免狐疑了起来,但又想薛裴之是无意拿到的,还是刻意?
“他该不会对这军饷案,有何疑惑吧?”薛长君心里惴惴的,他将这卷宗再度放回去,出了卷宗库的时候却见到那吴寺丞,薛长君多吩咐了一句,“从今天开始,不许无关人等踏进卷宗库,包括薛裴之。”
趁着夜色出了大理寺,薛长君本来是想要回府的,但是坐在轿子里的他心中踌躇不已,心里总觉得薛裴之拿到军饷案的卷宗并非是偶然。故而,在轿子朝着薛府而去的时候,薛长君终究还是叫了声“停”!
轿子停落在这深夜的大街上,在这轿子中犹豫的薛长君终于下定决心,“去太子府。”
军饷案当年是他亲自定案,其中有什么曲折薛长君是再清楚不过的,此时不提则以,如果再提的话,恐怕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轿子调转了方向穿过茫茫夜雪,薛长君夤夜拜访彰安太子,从后门而入。
夜越深沉,夜雪越发的浓重,薛裴之被父亲训斥了一顿过后不但没有回府,反而是急急的策马朝楚弦住处去。
小院清清,幽幽入画,仿佛与这繁华喧嚣的京畿非是一体,更像这漫天飞雪般淡然出尘,直到薛裴之策马到此的时候,才打破了这一番天下无双的静逸。
浑重的叩门声传来,来开门的是剑影,她白了薛裴之一眼,“动作那么慢,害兄长好等。”从回来之后楚弦就一直在等薛裴之的消息。
薛裴之已经赶得气喘吁吁了,也没在意剑影的冷言冷语,径自朝着内院走去,“我下次快些就是。”他往里面走去的时候,隐约能听到从屋子里面传来那清幽的琴音,清宵冷调,幽幽出尘,那婉转的旋律不像是大周之音,却像是南岭那边的乡谣。
薛裴之不知道为何,在听到这琴音的时候,不觉心中也跟着一阵悲怆,他走进屋子里,看到楚弦正坐在琴案边抚琴。
那琴,正是那把老旧的桐木琴,一直是剑影背在身后的那把。
见到薛裴之走进来,楚弦也将按弦的手一停,抬起头来眼中带着询问之色,静默的等着薛裴之的下话。
楚弦的眼眸在此刻如皓月般清冷,薛裴之被他眼光扫过的时候才霍然发觉琴音停了,他调整了一下在刚才被琴音所左右的心思,轻咳了一声,道:“查到了,军饷案果真有猫腻,卷宗内……”薛裴之说到这里的时候一顿,眼中也升起了一抹疑惑,“皇上亲批的,但是……”
“但是其他的全无记载,就连斩杀多少人,都无记载,是吗?”楚弦接下了他的话,心中原本盘踞的不确定此刻也尽然尘埃落定,“就连军饷去处,也无,对吗?”
“你怎么知道?”薛裴之讶于楚弦的话,一时有些哑然,“这些,你都知道?”
“之前不确定,现在看你这样,就确定了。”楚弦轻叹了一口气,“你在司府里难道没发现一点吗?里面的一切,都没动过,这一点都不像是抄家的模样。由此可见,朝廷当时只杀人,不抄家,有此情况的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无需过程,只要结果。”
“为什么?皇上难道不想知道军饷到哪里去了?”薛裴之叫道。
“如果皇上知道军饷去哪里了呢?”楚弦一句话,让人震惊不已,“司家如果还有人在的话,这种情况下,蒙冤不白,是你的话,会怎么做?”
“找出军饷,为死者……报仇!所以,这一次司家仅存的人来势汹汹,兵部尚书的死,就是前兆。”薛裴之有些无措,朝着边上的椅子坐下,“所以,这一次司家人想借牡丹宴,大做文章。”
捋清了这些,楚弦无奈的苦笑,“牡丹宴,究竟有多少人觊觎着呀?”
薛裴之不知道楚弦心里在想着什么,此刻也根本无暇去管牡丹宴,他更关心的是,“司家仅存的人,到底会在哪里?”
司府一片残垣断壁,他们找遍了都没看到人影,此人如果不找出来的话,薛裴之有预感,还会有人死的。
楚弦对这一点倒是不苦恼,“你还记得,我们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线索的吗?”
这一语,惊醒了薛裴之。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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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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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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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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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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