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冲霄开怀不已,因为能这么唤他的,除却故国,再无其他人。于是他忙忙步下了阶梯,来到楚弦跟前搀扶他起身来,“快快起身,父皇可还康健?”搀扶起楚弦的时候,顾冲霄的眸子对上了楚弦的那一刻,忽然只觉一怔。
顾冲霄眉心骤然蹙了起来,“阿羽?”他叫出了一个名。
楚弦一愣,表示狐疑的望着皇子殿下,不明白他在叫什么,“殿下,我是楚弦。”
见到楚弦这样的狐疑,顾冲霄只细细的端详着楚弦,似要将他的轮廓看遍,在记忆的某处地方抓取着什么,他问道:“你叫楚弦?不是阿羽?”他不确定的问了一句,但又不等楚弦回答,顾冲霄径自答自己的话,“你我可曾见过?”
“不曾。”这是今天楚弦第二次回答这样的问题了,一双如远天皓月的双眸依旧保持着孤远不逊,以及淡淡的疏离。
“许是我认错人了。”顾冲霄听楚弦这么一说,倒是有些许的失落了,“你倒是与我一个旧识,十分的相似,不,应当说是神似。因为,我也好多年没见过他了,都忘了他长什么样了。”说道,他兀自摇头轻笑。
楚弦却依旧,双手习惯性的负在身后,身形傲立挺拔,更显英气,他说:“想是殿下多年未见故国来人,一下看错了。”
“或许是吧!”顾冲霄深深的叹了一句,满是遗憾的样子,“如果你是阿羽,该有多好!”他说道,又满是遗憾的摇着头,心知这肯定是不可能的了。
等到顾冲霄抬起头来的时候,却发现这个楚弦一直在打量着自己,不曾有一刻的移开过眼神,就是这种深刻的眸光,又让顾冲霄陷入了恍惚之中。
楚弦将目光移开,打量着这道宫墙,“总算是,大周没有薄待你。”只是限制了顾冲霄的出行而已,并没有在其他方面苛待他。
“父皇怎么样了?”顾冲霄连忙问,心中满是急切,“我已经十年没见过他老人家了。”
楚弦颔首,不急着回答顾冲霄的话,反而是随着顾冲霄刚才下来的高台处走上去,但见前面有一处景亭,夜来风雪,温酒赏雪的最佳去处。楚弦一笑,朝身后顾冲霄做了个“请”的动作,径自往景亭里边走去。
顾冲霄心里郁闷,这个楚弦温文尔雅的,却是古怪得很,所闻的话语文不对题,他不禁追上去,再度问了一下,“父皇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他可曾……想念我?”
楚弦见质子焦灼,不禁轻笑一句,“殿下,可还似当年那样,怨着皇上心狠?”
楚弦这一问,顾冲霄却愣住了,一时哑言,也有些无措。他低头整理了一番措辞之后,才开口,“当年刚来的时候,我确实满腹怨言。特别是前两年时光,异国他乡,为人为质,遍受人白眼。可是慢慢的,我才明白,那是我们不够强大,父皇才需要卑躬屈膝,我才需要受人牵制。”
“所以,不怨了?”楚弦再问。
“不怨。”顾冲霄回答得干脆。
楚弦很是满意,在景亭里面弯身将椅子上吹来的风雪拂走,随后坐下,继续道:“如此,不怨了就好,也不枉费了皇上一番苦心,他……病得很重,甚是想你。”
“父皇病重?”顾冲霄大惊,“怎么没人来告诉我?”要是有人告诉他的话,他无论如何都要回去的,“我一别十年,苦了他老人家,独自撑起靖国了。当年弟弟做错了事,死在了大周宫廷里,父皇就只剩下我一个孩儿,却又送来当质。父皇再狠的心,也是千刀万剐般的痛吧!”
说着的时候,顾冲霄的眼泪止不住的落了下来,在周十年,他都不曾掉过一滴泪,现在却是禁不住思念之情,潸然泪下。
楚弦默然,像是早已麻木了似的,只挑了挑眉,“当年二皇子的事,人人喊打,殿下就不要再说了,横竖都是一个被驱逐出宗庙的人,这辈子再也不是靖国皇室的人了。”
“住口。”顾冲霄忽然冷喝了起来,怒意陡升,“我二弟远在他国,发生了什么事谁都不知道,大周一口一个他奸杀了太子妃,可是一把火全烧光了,给天下人就这么一个交代吗?”
“所以呢,殿下觉得当年的事,有冤枉?”楚弦倒是很诧异顾冲霄会这么认为,只是他的言语过于冷漠,才将这点诧异给掩盖了去,“殿下在大周十年,这十年足够你查清楚当年的事了,可有另外的结果?”
“我……”顾冲霄竟无言以答,这十年来,确如楚弦所说的那样,他的确是有在暗中注意当年的事,可是还是那句话,一把火全烧光了,该死的,不该死的全死在牡丹园里了,天下人皆都唾骂顾惊鸿,他根本查不出半点其他的。
楚弦也无奈笑出了声来,声音惹得顾冲霄有些不悦。
楚弦说:“很不幸,当年我亲眼见证了那场荒唐的事。所以殿下,有些事不是你所能扭转的,天下人说他错了,就是错了,你眼下该做的,不是彻查当年的事,而是该想想,怎么跟我回去。”他说罢,一顿,煞是认真了起来,“回靖国去。”
“我能回了?”顾冲霄激动了,一下子没能克制住心里的激昂,冲上前去将手拄在桌面上。
楚弦颔首,“我这次来大周,表面是为了朝贺,实则奉了皇上之命,带质子回国。”他说着,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
顾冲霄犹然在难以置信中,结果那封信,拆封一阅,他的激昂也止住了,此刻已经冷却了下来,“父皇要我,全凭你吩咐行事?”他甚至有些怀疑的看着楚弦,眼下这男子,年纪与他相仿,如何全听他的?
如果不是笔迹是父皇的笔迹,落款是父皇的私款,他当以为这封信是伪造的了。
“不错,皇上让我安然无恙的把你带回他身边。”楚弦强调了一句,经过刚才讨论顾惊鸿的事,两人说话之间有些僵硬。
顾冲霄并无答话,楚弦也依旧沉着,随后他起身来,作势要离去了的样子,只是却迟迟不迈步,他斟酌了一会才道:“当年,我为琴奴时也是被困于这座宫廷里,人人欺负,命如草芥,如果不是二皇子,我早死了。所以,我是更不希望他身败名裂的人,可是……当年的事成了定局,我又亲眼所见,有些事不是你该插手。”
楚弦也不想听顾冲霄接下来会说什么,径自绕过这景亭,临走时,还不忘再吩咐一句,“记住,你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离开大周,不是顾惊鸿。”
他答应过皇上,要将质子安全带回去,就一定要。
顾冲霄站在那里,目送着这个书生模样的男子离开,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只紧紧攥着手里的信笺,颤抖不已。
楚弦离开鸿鹄宫后,风雪越发的大了,天色也晚得快,再不离宫的话,只怕宫门就要下钥了,外臣留宿宫内,并不好,所以楚弦离开的脚步更加的紧了。剑影就像是他的影子一样,时刻背着那把琴一直紧跟在其后,只不过有时在宫道上行走,有时又跳上屋檐,没个定性。
原本出宫的时辰是误不了的,但是,就是在前面太玄阁不远的地方听到了争执声,楚弦一看,竟是见到了熟人,正是盛京客栈中看花魁,又热衷于查探命案的薛公子。
此刻与薛公子争吵的中年人不是旁的人,正是薛裴之的父亲,大理寺卿薛长君,紫袍绣白鹤,端的是正三品的架子,朝廷大员,栋梁顶柱。
只是此刻薛长君在面对亲生儿子的不成才时,显得有些气急败坏,碍于此刻是在宫廷中,他拉着薛裴之道:“你说的事想都别想,趁着现在还没人发现你的身份,立刻给我回府里去。”他真是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生出这么一个儿子来。
薛裴之遭了一顿骂,气馁的转过头去,没走几步正好是看到在宫道转角处,楚弦带着他的婢女正站在那里等着他们吵完架再走。
却没想到薛裴之居然转身走了,正好撞见了楚弦。
楚弦尴尬的笑笑,道:“薛公子莫要误会,我也是怕见着尴尬,所以想等着令尊训完再离开,本不想被你发现的。”
薛裴之的脸有些烧了起来,他穿着一身护卫的服装,偷偷跟随父亲进宫的,却没想到还要挨一顿骂,还叫楚弦看了去。
看薛裴之这样子,楚弦也大概看得出他不想离宫。
看了看天色,楚弦佯装作一副忧愁的模样,道:“我人生地不熟的,本来想绕出去就够呛了,现在又被公子这么一耽误,怕是赶不及关闭宫门前出宫了。”
“我为你带路吧!”薛裴之忽然想到了什么,自告奋勇。
楚弦颔首,“有劳。”
这里宫道回廊众多,跟着薛裴之而行楚弦也并无二话,倒是剑影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在前面第四次转角处的时候剑影终于忍不住了,她豁然将腰间尺剑拔出来,横档在薛裴之的面前,“你这厮,藏的什么心?这些路根本就不是出宫的路,你想将我们带到哪里去?”
薛裴之微微讶异,却又忽然释怀的笑,“彼此彼此,你们熟知宫里地形,却还假装不认识出宫的路,你们又藏的什么心?”
这下,剑影却被问倒了,反而楚弦在旁,微微含笑。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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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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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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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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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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