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书网>其它小说>心之痕>第五章 一去不返的爱
  第五章

  一去不返的爱

  出走裁缝店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尽了,阴阳不定的天,又突然下起了大雨。

  街道却仍然热闹人头攒动,无数色彩鲜艳的伞面像斑斓的热带鱼般在街头游动,车子在道路上川流不息,无数的灯亮如星辰,将城市燃得犹如白昼。

  米纱已经疲倦到了极点,她浑身上下都已经湿透,烧得口干燥。书包里装着厚厚的一叠钱,来到宫夜铭的家里。

  和上次不一样,这次直接到了宫夜铭的书房,门被合上了,只剩她一个人站着,而宫夜铭坐在电脑前,背对着巨大的落地窗,耀眼的光在他背脊上的勾勒出笔直的线条。

  “终于来了?”他笑了笑,旋转的软椅转了半圈,目光正直着她。

  “钱在这里,这个月先还你这么多,其他的我会再想办法。”她开门见山地说。

  她太累了,发着高烧,却浑身发冷,四肢快没有一丝力气,胃一直抽搐地疼着,脑子里都是耳鸣的尖叫声,连视线都开始模糊,强撑着走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

  她不想再吵架,不再想争执,只想快点从这里逃走。

  宫夜铭也不看那些钱,“先坐下来休息一会吧,看你很累的样子,你好像还在发抖呢,需要我把空调加温吗?”

  “不用。”米纱一口拒绝,“这个月的钱还给你了,我也不必再听你的命令吧?”

  “好吧,你说得对,我确实小看你了。”他叹了口气,“我确实没想到你真能弄到钱,而且……是用这样的方式。”

  米纱皱眉,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胸口顿时就迅速凉了。

  好像有冰水当头淋下,她浑身都开始发寒,需要用尽所有力气,才能坚持站在原地。

  宫夜铭的桌上有一个袋子,很普通的购物袋,很眼熟。

  她睁大眼睛,扑过去将袋子打开,发现就在刚才……在不到一个小时前,她卖掉的东西此时一件不少地躺在里面。

  她差点以为是自己脑子烧坏了。

  “为什么会在你这里?宫夜铭……你跟踪我?你到底想做什么?”她的声音激动地颤抖着。

  “你难道不应该先感激我吗?”宫夜铭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以轻松的微笑回应,“首先,我承认这是一个有效率的好办法,现在的费家根本没有心情来追究这么一件小事,然而不管再怎么高明,这种行为也叫诈骗或者偷窃,你明白吗?”

  他眯起眼,“你为什么非要反抗我?难道这种小偷的行迹,就是你所谓的尊严?”

  米纱听得心里倏地一痛,她更加用力咬着泛青的嘴唇,冷冷地说,“这是我的事,和你没有关系。”

  空气突然凝固了。

  她睁着眼,看向他的方向,其实她的视觉已经彻底模糊了。

  ,她根本看不到宫夜铭的表情,只隐隐见那双透亮的眼睛,一泓幽黑的光在她模糊的视觉里闪烁。

  “你根本不用这样的,明明有比这轻松得多的方式还钱。”宫夜铭走至她的身边,压低声音,诱惑一般说着,“只要你乖乖听话,不再和我作对……”

  听话?

  她明白的,忘记自我丢弃尊严,像个乖巧的仆人一样任他驱使。

  “今天你被人揭穿该怎么办?店内有全程的监视录影,把你的样子拍得清清楚书,如果不是我去裁缝店里将东西买下来,再把钱还给店里,想办法改了交易纪录,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离她也越来越近,气息轻轻拂在她滚烫的面颊上。

  他的脸近在趾尺,下一秒,嘴唇狠狠交叠在米纱的唇上!她睁着眼,想要躲开,他的手却固定在她的后脑上,她奋力挣扎,嘴里发出痛苦的呜呜声,可是她的抵抗是那么无力,连大声叫喊都做不到,她的声音全部吞没在这个窒息的亲吻里。

  嘴唇相贴,牙齿咬破嘴唇,有浓浓的血的气味。

  后脑灼灼地疼了起来,时间那么那么长,她因为缺乏氧气而急切地喘气,胸口再次剧烈地发痛,心脏不断在缩紧,她几乎以为宫夜铭是想借机杀死她。

  渐渐地,她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体无力地下滑,胸口痛到四分五裂。

  宫夜铭松开了手,她无力抱着自己,浑然不觉泪水流了满面。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自己的名字,家人,朋友,初恋……只剩下那么一点可笑的尊重,为什么却还要连她最后一点东西都要夺走,为什么非要这样羞辱她不可?

  那个时候,为什么没有死掉呢?

  她把脸埋在双手之间,任由泪水一颗颗从指缝中淌落。

  “别哭了……有什么好哭的?”宫夜铭神色沉了下来。

  她咬牙紧,强忍着胸口的痛,用力将泪水擦掉,看着他,“宫夜铭,你真让我恶心!我不想再看到你……”

  “可你以前不是那样说的。”他眉头动了动,用看怪物一般的眼神看着她,随后,露出些许叽讽的冷笑,他用力捉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

  “啊!”手腕的剧痛令她忍不住放声喊了出来,他手背上青筋毕露,指头泛白,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凶狠,似乎恨不得立刻折断她的手,将她削皮拆骨,活生生吃下去。

  “尹菲菲,是你求我多看你一眼,求我让你留在身边!你以为突然之间玩起失忆,从前的所有都可以一笔勾销吗?”

  “哈哈?”她喉咙烧得干渴,笑声无力干哑,却大声说得声嘶力竭,“你是聋子吗?要说多少遍你才明白,我不是尹菲菲!你和她的事跟我不知道,也没有任何关系!我才不是那个软弱无能的傻瓜!”

  “你再说一遍。”他眯起眼睛,瞳孔聚拢,透出刀子般的狠。

  她视线已经完全涣散了,再也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机械一般大声嘶喊,“我不是尹菲菲,我和她不一样,我不会求你!她算什么东西?为了点钱就像只小狗一样让你使唤,还巴巴赖在你身边不走了?这种贱人,有哪一点像我?”

  啪!

  耳膜深处传来爆炸一般的巨响。

  宫夜铭一个巴掌将她几乎打得飞了出去,只一瞬间,整个右脸就迅速肿了,血丝从红肿的唇角渗出,可她一丝也感觉不到痛,她身子旋了半圈,再重重跌在地毯上。视觉变成红色,只觉五脏六腑都快要烧起来。

  她失神地抖了抖,想要站起,却再也没有一丝力气了。

  宫夜铭慢慢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领子,生硬将她提起来,用力拉近了。她额头紧贴着他的额上,鼻尖相抵,双眼在微弱的距离下看着她,不留不一点余地。

  “你没有资格说她。”他语调平稳缓慢,像要把每个字都钉入她的心脏里,“她比你好一百倍,你这种人永远也不会懂。”

  米纱像个坏掉的布偶一般被宫夜铭丢到地上。

  好在地毯很厚,也不是怎么疼,或许是麻木了,心脏的血向全身逆流,她张开口,却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无力地闭上眼,藏住快要再次涌出的眼泪。

  也许睡一下就好了……只睡一点点……耳边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她只觉漫无边际的黑暗将自己包围。

  她做了一个很不可思议的梦。

  梦中,宫夜铭一直坐在她的身旁,一次次用手指拭去她额际的汗水。

  他的手是那么冰凉,又那么温柔,将她的脸视若珍宝般捧在掌心中,慢慢俯下身,轻吻她的脸颊。

  接着,她惊醒过来。

  米纱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温暖而柔软的床上,她迟疑着,手掌轻轻放在胸口,感受心脏跳动的节奏。那时还以为都要死了呢……结果还是活着吗?

  再摸摸自己额头,好像烧也退了……她从床上坐起,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背还扎着输注销的针管。

  ……这是哪里?想起梦境中的画面,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来。

  太可怕了,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呢?世界未日快到了吗?

  窗开着,刚下完的雨的早晨空气清新令人振奋,微微的光透过云层洒下,房间内布置简洁,却相当古朴庄重,米纱皱了皱眉,听到门外传来了隐隐地说话声。

  “感冒,发烧到39度,有点营养不良……不过已经退烧了,又输了一些营养液……”

  “醒了吗?”有一个声音问道。

  米纱浑身都警戒起来,那是宫夜铭的声音。

  无意间碰响了床头的东西,门顿时被打开了,宫夜铭面无表情站在那儿,身旁一个穿着白衣医生模样的中年男子。

  他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过身去,“看来是死不了了,把她丢出去。”

  “可是……”医生显然被他吓了一跳,然而却在宫夜铭的目光之下闭上了嘴。

  “不用了,我自己走。”米纱咬了咬唇,好在她的鞋子和包包都在床头放着,她将手背上的针孔扯下,也不管流血,拿了东西就站起来。

  一瞬间,她感到有些眩晕,然而仍是咬紧牙关站稳了,抬头挺胸走过宫夜铭的身边,摸出几张粉红色钞票扔到地上,“这是住宿费和医药费,要不要随便你。”

  走廊的光线些黯淡,宫夜铭背光站着,只隐隐能看见那黝黑的眸子,从狭长的双眼间透出刀子一般冷冽的光,可他的唇角却是往上扬着的,这样的微笑,一点也不会令人觉得亲切,而是从头到脚的冰冷。

  她再也不去看他,径直走了出去。

  刚刚走出宫家的大门,米纱就有点支撑不住了。

  这时是清早的六点钟,天刚微亮,街道上还没有什么人,她咬牙扶着墙,一步步移动着。快要累死了,才走了一小段路。

  当她走到街口时,终于失去力量,整个人面朝下扑倒了。

  痛死了,骨头像要散架似的……可恶的宫夜铭,全是他害的!

  正在头晕眼花之际,却有一只向她伸来,她怔怔看着那白皙干净的手掌不由分说握住了她的肩膀,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蓝泽……”米纱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为什么他会在这里?而且还是这个时候?

  “又是你。”蓝泽面无表情地说。

  米纱抿了抿唇,“我也不想。”

  “可以自己走吗?”他问。

  “……把我搬到那边的长椅上吧,就是前面的广场喷池前。”她说。

  虽然很尴尬,可她真的已经走不动了,哪怕只是一小步。

  蓝泽回头看了看她的脸,墨绿的眼眸中有一抹惊讶与深沉,随即点了点头,将她抱了起来。跨过街道,来到音乐喷池的长椅前。

  她有些恍惚了,在不久以前,她的双脚还不能走路,蓝泽也是这样陪着她,抱着她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她曾以为是那是世上最最奢侈的一点温柔。

  “这样就可以了?”他问。

  “可以了,我已经没事了,你走吧……”她努力杨精神一点,可等蓝泽一放手,整个人就往后一倒,重重跌在椅子上。

  蓝泽刚离去一步,又留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她。

  她咬咬唇,觉得有点脸红,明明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么难堪的样子的,可为什么老是丢人呢。

  “你有点像一个人,你和她一样倔强。”蓝泽忽然说道,他语气很平静,目光看着远处,“不过她已经死了。”

  “啊,你在说费米纱吗?”她抓着椅背坐起,故意用一种轻松八卦的语气说,“听说今天是她的追悼日,你不用去准备吗?时间已经不早了吧。”

  “我不去了。”蓝泽摇了摇头说。

  “为什么?”她有些吃惊,“你……你就那么讨厌她吗?连最后也不想看看她吗?”

  “不想去。”他丢下这一句,就走了。

  清晨的光蓝中透着一点桔黄,淡淡洒在他的发间,像开在冻成冰深海里的一簇火花。

  他的脸仍是那么的英俊令人遐想,声音也是那么平静,听不出一点点的波痕,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米纱没有出声,第一次觉得心脏滴出了血来,很难过很难过,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害怕发出任何一点声音,都会忍不住哭出来。

  她只能无声看着蓝泽离去的背影。

  很久以前,在某个宴会看到他,他穿着洁白的礼服,像个高贵的精灵王子一般,灯光投在他的发梢,发出水晶的一样的光芒。

  她坐在轮椅上一步也无法移动,心脏被他狠狠揪住,目光再也无法从他身上离开。

  她第一次那样憎恨自己的双脚,只是那么短短的几步距离,却无法走到他的身旁去,看着他,自卑令她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躲到小小的尘埃里去。

  好像此后的永远,也无法再向他靠近。

  打电话给尹千晨,本来是为了骂他一顿的。

  都怪这一家子脑残,爸爸欠了一堆债,现在要她来还,哥哥卖房子,要她睡桥洞,妹妹惹谁不好,跑去招惹宫夜铭,现在也要她来受罪……她是上辈子欠了他们尹家很多债吗?

  可电话一接通,她还来不及开口,尹千晨就先一步哇哇大叫起来,“菲菲!你在哪里?为什么一个晚上都没有回家?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你没事吧!”

  “我……我在喷池广场……”

  “你等着!”说着尹千晨就挂了电话。

  米纱望着手机出了一会儿神,没过多久,就看到他骑着那辆烂得可以的自行车从对面的街道飞快冲了过来!

  “菲菲!你没事吧!”他将自行车一扔,就扑上来抓住她的肩膀,急切地问,“为什么脸色这么苍白,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我……”不知怎么的,米纱本来想骂他的,但是心底却涌起一阵感动,于是小声说,“我没事,只是有点饿了。”

  听她这么说,尹千晨顿时像是松了一口气般,摸了摸她的头,“哈哈,原来是这样,我刚好带了吃的来,昨天我在便利店打通宵工,拿了很多卖剩的三明治回来,我们可以吃两天了,我还买了牛奶,因为你缺少营养嘛。”

  说着,他把三明治的牛奶都一股脑塞到她的手上。

  卖剩的三明治,还有廉价的盒装牛奶。

  米纱是真的饿了,肚子咕噜噜叫着,什么东西都变得好美味,很快就全部吃光了。

  “菲菲,真的没事吗?不可以勉强自己知道吗。”

  “真的没事啦……只是手机太破旧了,我没有听到你电话来……”她随口应道。

  “那就好,我们回去吧。”尹千晨向她伸出了手。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写满了担心的脸,脸上还挂着汗水,微笑却是那么清爽令人安心。

  米纱眼眶一热,感动得快要流出眼泪。

  还是那个桥洞,可是这次当米纱躺在帐篷里时,却又觉得有些温暖。

  之前她嫌睡着太硬,尹千晨就通宵打工,买了柔软的棉被帮她铺好,虽然品味还是那么的差,那土绿大花的搭配很让人发晕……但躺下去也真的好柔软。

  早上,当她从宫夜铭的家里醒来,明明是很温暖的床,她却觉得浑身发寒。

  可是现在,明明是乞丐才住的桥洞,却竟然变得舒适起来……

  “哥哥……”她咬咬唇,小声叫着。

  “嗯?”尹千晨正忙着将她的制服洗好晒在桥洞门口,“什么事?”

  “没什么。”她翻过身去,把脸埋进被子里。

  她没有哥哥。

  如果……如果,尹千晨真是她的哥哥,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吃了东西,又躺下休息,米纱觉得体力也一点点恢复了。

  这个月还了债,还剩下五千块,但她还需要继续赚钱,不但要还债,还要找个能住的地方,让尹千晨也能过上好一点的生活。不用总是吃卖剩下的东西,也不用那么辛苦的打工……

  她不是尹菲菲,不是那个软弱又单纯的妹妹,她一点也不喜欢艺术,不爱芭蕾,脑子里只有现实的要去面对的事。

  这样的她……会令尹千晨失望吗?

  想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脑中突然闪过了宫夜铭的脸,还有那双狭长的幽黑的眼睛。

  那个混蛋,他肯定很不爽吧,以前的尹菲菲似乎还很迷恋他呢,那么听话任他使唤,还求他多看她一眼……真的太傻了,想到尹菲菲和自己是同样的脸和身体,米纱就浑身发毛,羞耻得恨不得去一头撞死。

  哼,她不会让宫夜铭称心如意的。

  讨厌的雨季,过了没多久,竟然又开始下雨了。

  米纱实在躺不下去了,觉得自己都快要在这种天气里发霉,于是勉强找出一件不是那么难看的衣服,离开了桥洞。

  不知不觉,她来到了墓园。

  谁都会好奇的吧!自己的葬礼自己的悼念仪式呢,世上有几个人可以亲眼看到啊?她自嘲地安慰自己。

  费家的墓园是私有土地,只有今天,无论是谁都可以随意进入,墓园外排着长长的队,大家都沉默着,穿着黑色正装,脸上挂着哀伤的神情,也许是真的伤心,也许也有假装,可气氛庄严以令人感动。

  米纱躲在墓园外面的围墙,远远地,只看到好长一排人都撑着黑色的雨伞,队伍缓慢地移动着,来到“费米纱”的墓碑前,放上一朵纯洁的白花。

  她甚至看到墓碑上有自己的照片,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拍的了,照片中的她带着恬宁的微笑,纯洁又而安详。

  她还看到爸爸了。

  那一瞬间,米纱失声痛哭了出来,妈妈在她九岁的时候因病去世,现在她也不在了,爸爸仿佛苍老了许多,他明明是那么高傲又充满着威严的男人,曾经一直都是米纱的骄傲。

  她看到很多的人,偏偏没有蓝泽。

  他是真的没有来。

  米纱穿着雨衣一直躲在外面,直到所有人都离开,连爸爸也在私人医生的搀扶之下回到车上,终于离开了墓园。

  她想追上去,大声喊爸爸我才是你的女儿,可她明白没有人会相信的,也许还要被当成疯子、怪物一样看待……

  墓园里一个人都没有了,米纱忽然觉得好寂寞,仿佛她真的已经长眠在这里,所有人都离开了,只剩她一个人……

  雨势越来越大,雨声滂沱,直要冲垮这个世界一般。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就在围墙的另一端……竟然还有人!她呆了呆,那个人是蓝泽。

  他和她一样躲在暗处,也不知道是站了多久,浑身早就已经湿透了。

  米纱惊讶地掩住自己的嘴,蓝泽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说不会来的吗?他一直对费米纱的死表现得那么漠然,她还以为他是根本不关心的……

  蓝泽忽然移动了脚步。

  米纱的心脏都被搅紧了,她看着蓝泽一步步来到墓碑前,他墨绿的眸子里有碎碎的光,眼神宁静而哀伤。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石碑,然后俯下身去,嘴唇贴在冰冷的大理石上,他亲吻了上面的照片。

  这是属于蓝泽和费米纱的第一次吻。

  她简直看得傻掉了,泪水像失控了,源源不断流下来,顺着雨水消失不见,哭得眼睛都疼了。

  “是谁?”

  过了很久,蓝泽倏地转过身来,冷冷看着米纱的方向,他大步走来,一把抓住隐藏在树后的她,眼中有一丝怒意,“又是你……为什么你在这里?”

  米纱想要开甩开他的手,可是他力气好大,她觉得手腕都被他抓疼了,“放开我!”

  “你有什么目的?”蓝泽盯着她的眼睛。

  “关你什么事?”她红着眼睛对他大喊,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有什么资格问我?你根本都没爱过她不是吗?”

  “我和她的事,没有必要向你交代。”他的眼睛骤然变得比零度的冰更冷,说完他丢开手,她连退两步,最后摔在生硬的大理石地板上,“你走,离开这里,我不想有人打扰她安眠。”

  说完他转过身去,静静看着洁白的石碑,当她不再存在。

  米纱坐在地上,泪流满面地望着他的背影。

  我在这里啊……

  我就在这里啊……

  她张开嘴,无声地呐喊着。

  可是整个世界只有雨声,吞没了她低哑的呜咽。

  她颓然地抱着双膝,一动不动地,无声哭着,像要流干这辈子所有的眼泪。

  时间过了很久很久,直到雨停了,天色也淡淡暗下来,他们都快要雕塑般静止着,一阵风吹来,米纱微微抖瑟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一切都不是真的。”蓝泽忽然说着,声音太低沉太轻柔,遥远得好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我从来没有想过是否爱她这个问题……那时我只是想逃离一切,逃离被家族强迫的感情,可是……我不知道,她会突然就这么离开了……”

  米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突然就有人告诉我她去世了,突然就说婚约取消,突然就要举行葬礼……”他目不转瞪看着石碑上微笑的照片,“可是我却连她最后一见都没有见到……”

  米纱愣了一下。

  不对……不对啊……她迅速皱起眉,困惑地说,“你说……最后没有见到她?不可能啊……那天不是……”

  蓝泽转过身来,“你在说什么?”

  她紧张地捏住拳头,“我听说,那天她来学校找过你……”

  “这个我知道。”他回复了漠然的语气,眼神却有点恍惚,“我知道那天她去了学校等我,可是却没有遇上我,然后就遇上了绑架……”

  不对!

  米纱在心里大叫,不是这样的!他们明明就见面了,他还向她提出了分手,明明不是这样的!

  然而蓝泽的表情并不像在说谎。

  “怎么,你知道什么吗?”蓝泽注意到了她的反应。

  “没有,没什么……”她摇了摇头。

  蓝泽好像失去了那天的记忆。

  为什么会这样?

  她明明记得那天他被打晕了,正要被带到车上,于是她站了出来,提出以自己交换他。

  她以为他只是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可是……竟然连那一天发生的所有,提出分手,说了那么伤人的话,都已经全部忘记了吗……

  “放开他,要绑架就找我好了。”

  米纱撑着拐杖,主动走到了一群绑匪的面前,吐字清晰地说,“我是费米纱,你们不会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吧?要干就干一票大的如何,绑架不是我更好?”

  四周的声音都停止了,几个黑衣壮汉瞪大眼睛看着她,活像看到了外星人一般。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要救蓝泽才行……什么都可以不顾,必须要救他……不能让他被绑走……不能……

  她的脚步停在这里人的面前,很近的距离,稳稳地站着。“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想要钱吗,还是其他东西?只要你们不伤害他,我都可以给你们。”

  并不是不害怕,但她要拖延时间,等司机和保镖发现这边的混乱,她和蓝泽就都可以得救……

  “这跟你没关系!”绑匪之间交换了一个眼色,凶猛地将她一掌推开,拖起晕迷的蓝泽就要上车。

  “住手!你们抓走他根本没有用的,他的家族已经破产了……你们什么都得不到的……”米纱急了,面色也逐渐发白,她张开双手,将想蓝泽护在身后。

  “滚开!”绑匪粗暴地一将她掀开。

  ……他们竟然不要钱。

  米纱心里冰凉,她明白,这些人不是为了钱而来,一定有什么目的,或者是寻仇……钱的利惑根本说不动他们……

  要是蓝泽落到他们手里,后果不堪设想!她不能让他陷入这种危险里,一定要尽力的争取时间!

  “放开他!”车子已经启动,米纱再也无法冷静,她扑了过去,用力扳住车门,不让他们走。

  她真恨自己,如果她的脚可以走路,现在就可以回去找人来……可是她不行,等她走回去时,这些人早就逃掉了!

  “放开他!不准走!”米纱喊着,她将整个身子都压在车门之内,伦起拐杖猛击绑匪的背后,他吃痛地松开了手,却被激起了凶性,反手一球棍重重打在米纱的头上!

  米纱只听到邦地重重一声巨响在她的大脑里炸开。

  她丢了拐杖没有站立,这一击将她整个人都打飞了出去,重重跌在地上,还撞倒了露天的咖啡桌。

  “不……”

  车门却合上了,她还想再次站起来,又有一个人从后面向她重重一击,砸在她的后背上,这一次她滚了足足两米远,等她躺在地上时,清晰地听到了胸口发出的清脆的一声响。

  喀。

  那是肋骨断开的声音。

  “啊——”米纱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有一股又热又腥又气息从胸口急涌向喉咙,血丝从唇边淌了下来。

  车子走开了,她却连再次抬起头的力气也没有了。

  “小姐!”刚好就在这时,管家赶了过来,他目光四处搜寻,足足好一会儿才在脚上发现一个满头鲜血的女孩,顿时大惊失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姐!你没事吧!你怎么了?”

  米纱这时也没有觉得特别疼,只是胸口一阵阵的麻,头也晕得厉害,只是当她张开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微弱到快要让人听不见。

  “蓝泽……被带走了……一定是有什么过节……蓝泽很危险……赶快去追,就在往后门的方向……车牌号我记住了……”

  “小姐,你别说话……我先带你回去!”

  “去追蓝泽……”米纱还想说什么,手指着车子离去的方向,可她头太晕了,只觉得有滚烫的液体源源不断从头顶涌了出来,湿嗒嗒粘在脸上,衣服上,很不舒服,她讨厌自己这个狼狈的样子,不能走路,又浑身是血,一定难看死啦。

  她努力想要坐得更直一些,可是胸口突然撕裂一般疼起来,令她闷闷地哼了一声,意识终于消失了。

  稍微清醒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急救病房里。

  可能刚注射了麻药,浑身没有一丝力气,连手指也没法动弹,她艰难地偏过头,看到蓝泽就在不远的另一张病床上。

  他沉沉睡着,双眼紧闭,侧脸的每一笔线条都如同艺术家精心刻下般好看。

  他神色很安详,罩着氧气,呼吸却很平稳。

  他没事吗?

  米纱想要站起来,想走到他的身边去。

  对不起,我不是真的想要逼你,我只是有点任性,总是让你发脾气,总是让你陪我,总是提很多要求,可是真的喜欢你,不是命令,也不是利益……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着你,一直爱着你。

  所以,不想就此结束……

  她无力地躺着,眼泪一颗颗地淌了下来,她想将这些话都告诉他,放下无聊的自尊和面子,把想说的全部告诉他……

  然而永远是这样,仅仅几步的距离,她却永远也到达不了。

  急救病房里安静到极点,只有机械那规律的轻响。

  “小姐……你再坚持一下……老爷正从国外赶回来……你一定要坚持住啊……”

  咦?

  她有点迷茫地顺着声音看去,一向表面表情像个机器人的贴身管家,此时红着眼睛,紧紧握住她的手,他握得那么用力,手背青筋突出,但她却没有丝毫感觉。

  为什么要那么说呢?

  她只是骨折而已啊……只是被打到了头……

  为什么要为她哭呢?

  她不行了吗?

  米纱茫然地看着他,还想再转过头去看蓝泽,然而这时连转头的力气都彻底消失了。

  “蓝少爷没事,我们的人顺利将他救下来了……是他母亲以前的仇人,现在想要报复到他的身上,还好小姐拖延了时间……”管家又说。

  啊。那就好……他没事。

  米纱终于觉得有点安心,接着,一股强烈的睡意向她袭来。

  “小姐……求你了……再坚持一下下……”

  “爸爸……”她张开嘴,很努力终于说出了声音,“对不起……爸爸……”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是等不到他回来了……她真的好累,再也没有力量保持清醒了。

  “不要,小姐,求求你,不要这样,再坚持一下好吗?你张开眼睛,求求你了……张开眼睛吧,老爷很快要到了……不要啊……”

  可渐渐地,她连管家在说什么,都已经听不见了。

  “别,告诉……蓝泽……”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断了一下,接着,再次费力地将声音从喉咙之中挤了出来,“我的事,不准……告诉他,我不要……”

  其实她是很不甘心的。

  想要告诉他的明明还有那么多,明明他就在那么近的地方,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那么,不如让她保持骄傲到最后吧。

  费米纱是意外去世的,不是为了蓝泽,不会主动示弱,也不会低声下气恳求他不要离开。

  一直,像个真正的公主一般活着。

  可是如果还能有机会的话,她多么想说出真心话,多想亲自走到他的身边去。

  很久以前,当他们还小的时候。

  她在某个宴会里见到了他,他一身洁白礼服,墨绿眼眸衬着细碎的光采,耀眼得让她无法移开眼睛。

  她看到好多女孩子围绕在他的身边,他态度冷淡却带有礼貌,看着他们说笑,她微微有些羡慕起来,因为只有自己无法离开这个轮椅。

  当她想要去取香槟时,懊恼的发现,杯子堆得太高了,她根本就拿不到,她没法站起来。

  米纱有点生气了,明知道她这样,为什么还要杯子堆那么高呢?是故意想看她出丑吗?早知道绝对不来了。

  这时,一只手从她的头顶伸了过来,米纱抬起头,只看得能少年那下巴以下那漂亮的线条,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将杯子取下来,放到她的面前。

  似乎所有的灯光都聚集过来,一瞬间将她笼罩在中央,一米纱感到头晕目眩。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能忘记过他的脸。

  如果,如果还有机会,一定想要走到他的面前,将从来没有说过的话,全部告诉他。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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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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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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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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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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