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一夜未眠,加之白天的劳累,所有兵士都萎靡不振,每个人走起路来都轻飘飘的,好像无数游魂在军营中飘荡。
高岳坐在案前,肘抵案台,双手互枕,下颌抵在手背上,双眼阖盖,似小憩,似沉思。
他的精神同样很差,甚至比兵卒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见他眼窝微陷,眼眶泛起一圈重彩,像是被烟熏火燎过似的,两颊颧骨稍凸,面皮惨的吓人,头发散乱的扑在肩背上,遮住半片面容,整个人都陷入一种莫名的状态。
“将军,该用饭了。”
帐外,亲兵低声呼唤,双手捧一盘饭食。
“进来。”
沙哑的腔音飘出,好像两块磨石在相互研磨,粗糙且刺耳。
亲兵心头咯噔一声,掀帐入内。
“将军,早饭备好了,趁热吃用吧。”
亲兵小心绕过满地狼藉,轻轻把饭托搁在案上,弯腰拾起脚下的鳞盔,挂在架上,然后拿过笤把,默默清扫起来。
昨夜,不是,应该是今日凌晨,确切的说是二通锣起,各将军出帐后,里面传来一阵摔打声,想来这一地杂乱就是当时的杰作,只不过亲兵们知趣的没有入内。
高岳缓缓睁眼,眼中还带着好些血丝,望着亲兵的身影,嘶哑道:“外面情形如何?”
亲兵一顿,转过身来。咧嘴一笑,道:“还好,就是精神欠佳,等这班弟兄回大营歇息一日,明日就能生龙活虎。”
那只赤红眼睛略略动了一下,又道:“不必瞒我,照实说。”
他的身姿依旧保持原样,账中却没由来的吹起一阵寒风,沙哑的声音夹杂着这股冷冽,仿佛幽魅的呼唤般飘忽。
清兵打个寒颤,慢慢垂首,叹道:“弟兄们的精神很不好,就跟丢了魂似的,走路都不带风。”
高岳闭目仰首,沉默不语。
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糕,仅仅一夜,便让五千甲士心气全无,若是无法破局而出,明日就又会有五千人倒下,用不了几天,三万精兵就会变成三万条病虫,不战自溃!
精神的压抑绝非睡上一觉就能化解的,他们需要的是宣泄,痛快淋漓的释放出来,女人,杀敌,甚至被杀,都行!
只是现在玉璧未破,军令如山,他们只能强压在心中,但这绝非长久之计,一旦彻底爆发,恐怕会祸累三军。
该怎么办才好,去城下叫阵吗?若是敌军不战又该如何?
一时间,高岳有些恍惚。
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嘈乱,像是有人在高声叫骂。
高岳立刻从迷神中清醒,迅速把凌乱的发丝盘至脑后,快步走出。
定睛看去,不远处拥着两队兵士,像是爆发了什么冲突,刘茂正居于正中,大声呵斥着两边的人马。
眉头一拧,高岳立刻向那边踱去。
“你们他娘的是不是想造,反!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将你们就地正法!”
刘茂越说越气,“铿”一声抽出腰刀,扫视每一张蜡黄的面容。
“怎么回事!”
亲兵们搡开一条敞道,高岳缓缓上前,沉声问道。
闻声,刘茂扭头,见是高岳,暗舒一口气,手腕一转,腰刀反握,抱拳礼道:“禀将军,这两个小子为了屁大点事竟然挥拳相向,甚至还要拔刀厮杀!”说着怒指领头犯事的两人。
高岳顺指看去,看装扮像是两个普通的士卒。
两人见高岳以一种莫名神色打量自己,连忙低头避过视线,身子却怎么都何站立不稳,像风中弱柳般情不自禁的飘荡不停。
“到底怎么回事!”
高岳冷声道。
事情是这样的,早起开灶,这两人同抬一口铁锅,许是太过疲惫,前者没吃住力,踉跄跌倒,把后者也一块顺倒,摔个跟头不要紧,但锅中饭食却被洒了一地,无法吃用了。
军中规定,一灶十人,不会多,也不会少,若是因为个人原因无法吃用,对不起,您就饿着肚子等下一顿吧。
这一摔可真不得了,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法,现在可好,连饭都没得吃了,还连累其他弟兄饿肚子,一人当场就发飙了,怒骂那人窝囊废,连个铁锅都架不稳,后者也不甘示弱,当即破口回骂,继而拳脚相加。
一块当兵的谁还没几个过命交情的弟兄,一群人见自己兄弟吃了亏,立刻一拥而上,后者的弟兄们也不甘示弱,纷纷丢下锅灶上去助阵,于是乎,转瞬间单挑变群殴,百十来人打作一团。
幸好刘茂发现的早,及时制止众人,不然极有可能衍变成难以控制的局面。
看着倒扣的锅灶,散落一地的汤水,泥泞中被践踏的看不出原样的食物,高岳一言不发、
晨风吹拂,他缓步向泥泞走去,弯腰从稀碎中拣出一块有幸保存完整的东西,在胸襟上擦去沾粘的污秽,下一刻塞进口中。
“将军!你...”
刘茂箭步窜去,脸上涌现出复杂的神色,欲要搀起高岳。
高岳伸手推开,拒绝了他的搀扶,腰膝再弯,顺势坐在地上,一边咀嚼,一边说道:“不过一餐饭食罢了,何至于大打出手。”
“将军!”
刘茂喉头翻滚,眼中晶莹翻滚,几欲夺眶而出,“砰”一声当头跪下。
所有人都跪下身来,嘈杂声响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高岳随意擦擦嘴角,站起身来,虚扶众人,说道:“都起来,跪着干什么,又不是吃了败仗,羞于见人。”
兵将们遂站起身来,再抬头,每个人好似都被打了鸡血,疲惫,颓废统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崇敬。
高岳粗粗扫了一眼,开心的笑了,说道:“打破锅灶弟兄重新去领饭食,没打破的,该吃饭继续吃饭,吃完了该睡觉睡觉,至于你们两个...”
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射向两个首犯。
这两人不再逃避视线,挺身站出。
刘茂赶忙上前,正要开口,高岳挥手止住,说道:“无规矩不成方圆,自己去领二十军杖,吃完军杖该干什么干什么去,都散了。”
两人相视一眼,转身离开,自始至终脸上都没有一丝怨色。
待众人散去后,刘茂长出一口气,立刻解下披髦,盖在高岳身上,关切道:“将军,秋风甚凉,您还是回帐中吧。”
高岳点点头,神色重新恢复成往日的淡漠。
日头渐渐升起,暖气成烟。
东寨中,薛孤廷正与韩轨商议,确切的说,是在向后者发牢骚。
只见薛孤廷满面郁色,眉梢挑得老高,钢针作的须髯根根绷直,瓮声瓮气道:“你说你怎么那么熊!哨骑都探报说没有伏兵没有伏兵,你还不敢截杀敌军,任由敌军敲锣打鼓的嚷了一夜,你说你来这儿干什么?”
韩轨充耳不闻,或者说左耳进,右耳出,边点头,边吃着酒菜,好像虚心受教,但又顽劣难改的孩童。
这样喋喋不休已经持续了好一阵子了,他也已经习惯,习惯了他的数落,更习惯他这个人。
看着韩轨柴米不进的模样,薛孤廷气就不打一处来,搓着牙花道:“吃吃吃,你还有脸吃,心可真大!我要是你,我都羞得不敢见人了!”
说着,还伸手拍拍自个紧绷的面皮,好像发自心底鄙视此人。
其实两人的官职相差无几,私交也颇好,太重的话,他也说不出口。
韩轨摆下碗筷,从怀中绢巾,擦擦唇角,好像吃饱喝足了,然后提起酒壶,晃了晃,壶中叮咚作响,淡淡说道:“酒不错,要不要喝点?”
他名为将军,却习惯了文士打扮,身上不见只鳞片甲。
薛孤廷一愣,二话不说夺过酒壶,仰头猛灌,末了舔舔嘴唇,似在回味,待搁着酒壶,又板直了面庞,继续数落道:“哑巴了,怎么不说话!”
韩轨轻声道:“说什么,说你说的对?还是说我做的不对?何况对也好,错也罢,天都亮了,又有何意义。再者,丞相为何要派我辅助于你,你心里没数吗?”
薛孤廷顿时一噎,闷闷不言。
丞相派他前来,说是辅助于他,实则是来监督的,怕他脑子一热,又干出什么糊涂事来。
说起来薛孤廷也算是高欢最老的那批臣子了,征战沙场十余载,论名声,那是响当当的,论军功,那也不压彭乐等将,可偏偏脑子犯冲,老是犯浑出错,故而地位略低于一干将领。
比如广而传知的“举刀骂天”,这是纯粹的没事找事,结果老天发怒,降下一道霹雳,把他轰成焦炭,把高欢吓得差点跌下马背,幸而身强体壮,捡回一条性命,
对此,他心知肚明,可就是改不了。
没好气的哼了一声,薛孤廷嘟囔道:“那又如何,但这次你真的错过杀敌的时机了,可把高将军给害苦了...”
话音刚落,亲兵入帐,报道:“禀将军,高岳将军来了。”
薛孤廷咧嘴一笑,说道:“瞧瞧,说人人到,问罪来啦!”
(本章完)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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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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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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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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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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