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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三章一

  此季的风很是潮湿。

  向南的孤雁鸣唱凄凉的挽歌。

  寂夜将至,簌簌芦苇荡上两个黑影迅疾如飞梭,他们一前一后,足尖点压弯芦苇一头,便能纵迟百里,火红的夕阳浸下半截身子,不多时,夜暮深深,月上枝头,树林深处传来鸱鸮“咕咕”的叫声。

  为首之人顿下脚步,月色下,此人着一身破败道袍,身形壮硕,豹头环眼,铁面虬鬓,相貌奇异,他凶厉的双眼观察着周遭一切风吹草动。紧随其后之人一个灵巧翻身,并肩齐行,他头戴斗笠,粗布麻衣,肩上扛着根竹棍儿,嘴里叼着纤细的芦苇,眼色在暮色下极是锐利,身形与旁人相比清瘦不少,容颜俊朗,只是眉头紧锁,仿若有大事发生。

  四面八方传来女子啼哭,寻不到确切方向,二人警铃大作,仔细辨别,饶是一道白影在林间闪动,清瘦男子大喝,便要去追。正当时,芦苇荡中突然飞出一个头颅向他们攻去,二人身法敏捷,同时跳开,那头颅趁此往那密林中逃去。

  “师父,你追那飞头蛮,我追那画皮鬼!”戴斗笠的男子撂下此话就要奔走暗林,他的师父双目一瞪,粗声大嗓道:“好小子,你是怕追不上那飞头蛮吧?为师告诉你,你追头无用,找到身子那头自然就回来了,既然你把这么轻松的差事给为师,那你慢慢去追画皮鬼吧!”

  “那师父,你别把他吃了!”那男子深知自己又自作聪明了,可是师父的脚步太快,悔之晚矣,只能在师父背后千叮万嘱。

  这二人,一位便是大名鼎鼎的抓鬼天师钟馗,一个是他的学徒,阴间小小船夫姜槐。

  师徒二人难得一起行动,平日钟馗抓的鬼都剜心掏肺地吃了,姜槐则是要把鬼带回阴曹地府上户的,二人方向不同,所以便不常在一处抓鬼,只是姜槐这次要带这两只鬼回地府,与闲来无事的钟馗天师狭路相逢,听说徒儿在抓鬼,便也跑来凑热闹。

  姜槐追到一个水潭,画皮女鬼散着如瀑如墨的长发赤脚梳洗,嘴里还哼着悦耳的曲子。

  那女鬼扯下一截白衣,露出白皙的肩膀,一双玉足在水中荡着浪花,她体态修长,妖妖艳艳勾人魂魄。

  姜槐握紧竹棍慢慢靠近她,不想她竟一个回眸,冲他嫣然一笑,尽是万般风情。

  “小船夫,你干吗老追着人家,你是不是喜欢人家啊?”她的声音很柔,甜如浸蜜。

  姜槐尚有如此定力,都不免怔愣,他清了清喉咙道:“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种,你自己回阴曹地府;第二种,我抓你回去。”

  “有没有第三种呢?”她挑逗般地望着他。

  “没有第三种。”姜槐避开她的眼睛道。

  “哎呀,可是我既想跟你走又不想回阴曹地府怎么办呢?”她如一条美人蛇慢慢爬向他。

  姜槐垂眸不答。

  画皮鬼见他纹丝不动,更肆无忌惮地攀上他的脖颈,耳鬓厮磨,她的唇贴上他耳廓,娇嗔道:“你们男人呀,都是这副德行,谁都逃不过,包括你……嗯,啊!”

  姜槐的手穿过她颈下,扯出一根锁骨来,画皮鬼蓦然惨叫,她捂上自己扯破的皮囊,惶恐满面地见自己的一根白骨握在姜槐的手里。

  “不过是包着皮的骨头,你想让我对你有什么想法?”他冷笑着把白骨扔到她的脚下。

  画皮鬼捡起自己的骨转身要逃,姜槐立时闪到她眼前:“跑哪儿去?”

  “小船夫,既然你已经替我们画去了死簿上的名字,给了我们自由,为什么还要抓我们回去?”画皮鬼频频后退,姜槐步步紧逼。

  “那是我无心之失,我自然要弥补。”

  画皮鬼凄然道:“我本以为你是个好人,有意放我们自由,原来只是你的无心之失。”

  姜槐懵住了,放他们自由是好人,抓他们回去便是恶人了?

  “我是在秉公办事,再说,你在人间也逍遥快活够了吧,吸了多少精血,采了多少阳气,害了多少性命?你说我该不该抓你?你分明是怕回去受罚!”他一棍子挥下,画皮鬼飘然闪避,像阵风卷住了他。那画皮哪里是他的对手,只见他默念口诀,金光一现,画皮鬼被推开一丈,姜槐霎时取出勾魂索,缠住了她的脖子,画皮鬼的皮被魂索灼伤,不断冒着黑烟,她满地打滚,咒骂道:“啊!你毁我好皮,我跟你势不两立!!”

  钟馗这时右手抱着一具无头之尸,左手提着一颗头颅落在枝头,冲下面嚷道:“乖徒儿,你在玩儿什么呢?”

  姜槐把魂索往内拽了拽:“师父,我没有在玩,抓鬼呢。”

  钟馗见了那画皮,食欲大起:“这鬼女娃一定很好吃!”

  画皮鬼骂道:“丑八怪别想打老娘的主意!”

  姜槐正色,眉头紧蹙,心想不好,师父脾气向来乖僻,越说他丑他就越兴奋,这画皮鬼定要成为他腹中餐。

  “啊哈哈哈……女娃娃好胆量,本天师今日就拿你开开胃!”钟馗把头颅丢开,附身冲来。

  姜槐挡在她身前,不小心吃了一掌,钟馗大震:“臭小子干吗呢?!”

  “师父,吃不得啊,您吃了我没法交差的。”姜槐捂上胸口道。

  画皮鬼见姜槐维护她,不由心生悸动,愈瞧愈欢喜,钟馗收了手,宽大的鼻孔哼了哼:“又是公务对吧?这恶鬼罪恶滔天,不吃了她,留她继续祸乱人间吗?”

  姜槐瞥她一眼:“她的确是罪大恶极,罪无可恕……”

  啊……这冷酷的话,画皮鬼胸口有丝丝抽痛,微微战栗,眼眶酸涩。姜槐接下来道:“但即便如此,也要交给阎王处置,没有命令,我不可肆意妄为,师父还请体谅徒儿。”

  “你师父我就是讨厌九重天的破规矩才和你们阴曹地府为伍,没想到你们这帮人也这么多条条框框!”钟馗两个铜铃眼翻得只剩白仁。

  姜槐道:“师父我和您一样,不喜欢被束着,可是徒儿也是没有办法的,您是知道,我是因为……”

  “哎呀!”钟馗极无耐心在此瞎扯,“不吃不吃了!我再去抓别的恶鬼来吃,这个你拿着!”钟馗把飞头蛮的身体抛给他,姜槐被这重力一撞,差点往后栽。

  只要飞头蛮身体在此,那头无论如何都会飞回来,姜槐肩扛手提,画皮鬼路上全无反抗,老老实实跟着他走,静得他以为她跑了,时不时会回头看两眼,发现他每次回头,她都冲他挤眉弄眼,姜槐肩膀颤了颤,寒毛直竖。

  “小船夫,我杀的可都是些薄情寡义的男人,绝没滥杀无辜过。”她在后面腻着嗓子道。

  “这话你留着跟阎王说吧。”他冷然道。

  “哎呀,人家就想跟你说嘛,还有人家叫筱知,别老你呀你的。”筱知说着说着,绵软的身子便贴了上来,姜槐立时掐住她的脖子:“再动手动脚的就把你皮扒下来。”

  “咳,咳咳,不,不会了……”筱知感觉自己的骨头真是要被他捏断了。

  姜槐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你,你怎么这么不懂怜香惜玉啊,人家一个姑娘家,被你这般粗鲁对待……”

  “你是姑娘吗?一具行走的骷髅罢了。”

  “骷髅也有母的呀。”她幽怨道。

  姜槐眼皮一跳,竟觉得好笑。

  路上不管筱知绞尽脑汁激他说话,姜槐都不闻不言,入了酆都,他直接把这二鬼送到崔珏手上,崔珏几番打量,对姜槐笑道:“可以啊小船夫,近来越发勤快了,一下就抓了两只。”

  “赶紧登记吧你。”姜槐不想多费唇舌,扣上斗笠抓起竹棍便要出去。

  筱知扭头喊道:“哎,你去哪里呀?”

  姜槐走得利落干脆,哪会留下一息一影。崔珏捧起死簿,执笔蘸墨道:“二位,名字。”

  “刑天!”飞头蛮恬不知耻道。

  崔珏毛笔大挥,浓墨溅他一身:“再闹我院里一整缸墨汁都给你灌下去。”

  筱知的白衣无辜被牵连,她薄薄叹了一声气道:“说完了名字便可以走了吗?”

  “走?”崔珏朗朗笑道,“二位在人间作奸犯科,先去阎王殿受审吧,大黑小白听命!”

  崔珏高呼,身旁冒出两缕青烟,黑白无常登时立现,谢必安挥着哭丧棒,不先压鬼反倒板起脸色不喜不怒道:“崔大人,什么时候给我们取的新名字?”

  崔珏那是随口胡言,哪记得心窝子里,反倒问他们:“什么新名字?”

  范无救司空见惯:“崔大人就是这样,老谢,我们办正事要紧。”

  筱知和那飞头蛮被蒋阎王判了三十年的地狱苦刑,出来时被折磨得几近癫狂,皮囊大损,不可再用,于是她到处掘妙龄女子的新坟,但模样皆非绝色,实找不到满意的美人皮,后来无意在荒冢里翻出了一幅画像,画中女子的眼睛黑漆漆的,纯净如雪,模样亦是憨态可爱,清雅灵秀,任人见了都喜欢得紧。

  可惜不够娇媚,与筱知向往的脸出入非常,她丢开画,手往下刨去,挖出一副棺材,这棺材看着很新,漆皮不脱一层,还泛着油光,她想里面是否有一位下葬不过几日的姑娘,立即掀了棺盖,登时惊诧万分,里面躺着的正是画像中的女子。

  女子尸身完好,只有刚死下葬才能保存如此,可是按照当地习俗来说这是万不可能的。

  她又捡起画像,此画落有“陶皖”二字,瞧着应是这位姑娘的名字。

  “虽然不是我十分想要的,拿来暂且用用倒无妨,这位姑娘,反正你都已经死了,你就当做做善事,成全小女子我吧。”她森白的骨爪长出了尖利的指甲,正要剥下她的皮,这女子的眉心忽然现出一道金印,筱知受不住此强大的法印被震到远处,指甲悉数断落。

  “难道是仙身吗?”筱知从地上爬起来,差点灰飞烟灭,心有余悸地又回到棺材口偷偷看了一眼:“既然是神仙,为什么会葬在这里?”筱知无法理解,她只明白,现下要取这张皮,简直是妄想。

  她复盖上棺盖,埋好又拜了拜,磕了三个响头,神仙她可得罪不起,刨了人家的坟,妄图人家的皮,若被九重天知道,她又得受一番折磨。

  “虽然用不了她的皮,随便找来一张普通的皮,照着她的模样画应该也可以吧。”她心里这般想,马上对着她的坟头恭敬道:“好神仙,你虽不是千娇百媚,可也算我见的姿容最出色的了,用用你的脸,想必你不会怪罪的吧……”

  她卷起地上的画,心花怒放,无人应答她便当默许了……

  姜槐在这些年里勤勤恳恳,抓了不下十只鬼,累成一摊泥。这鬼有时抓一只都要大费周章,恶鬼倒好说,不怕是否伤及魂体,本就罪有应得,能打则打,可是那些执念极深的善鬼需得好好做做思想工作,更甚者,要好几年才想得通。

  他躺在船里,抚着垂老的白兔,两目放空,唉声叹气:“阿皖,你说到时候你不再遭那样的罪,出来以后,可还记得我么?”他高举白兔,盯着它红红的眼睛,沉默片息,又放进怀里,仿若就是抱着陶皖那瘦瘦小小的身躯,心中无限酸楚。

  他不知不觉深陷梦中,梦里遨游一瞬抵得现实多时,他被男子的哭声吵醒,很是扫兴。

  河边蹲着一位青衫男子,拿着绢帕抹泪,死盯着奈河之水,想跳又不敢跳的样子。

  姜槐觉得稀奇,男子伤心欲绝跳奈河,可到奈河又踌躇,他趴在船头,兴致勃勃道:“那位兄台,建议投胎哈,喝了孟婆汤,过了奈河桥,又是一条好汉!”

  青衫男子一哆嗦,朝他看去,并不知道原来船上有人,被人看尽丑态,瞬时臊红了脸:“竟不知小船夫你在这里,失礼了。”

  姜槐大度得很,哪会在乎被扰清梦:“只要你不跳奈河,啥都好说,不论多伤心之事,投胎即可解决。”

  动不动劝人投胎,摆渡人的本性,青衫男子叹了三叹,凝视手里的绢帕,黯道:“小船夫,你是不会懂的,被所爱之人抛弃,见她又寻新欢,是多么叫人生不如死,我既是恨她又是爱她,既想忘了她,又想牢牢记住她……这种感觉,你,你个划船的怎么会明白……”

  “哈?”姜槐语塞。这是受了情伤,伤到了脑子吧,听他所述,不过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他也能爱得死去活来?姜槐蔑然道:“我看出来了,一个无情无义,一个傻了吧唧,你和那女子该是绝配……”

  “不许你这么说她!”青衫男子起身斥道。

  “你这么护她,她感动吗?”姜槐轻声笑。

  “是我先爱上她的,错在我,明知像她这样的女子是不应该只同一个男子在一起的……”

  “等等……”姜槐越听越不对劲,“你爱上的是什么玩意儿?”实在荒谬离谱。

  “你说话真是太过分了!什么叫什么玩意儿,她是冥朝楼的花魁筱知,貌美无双,都说她是仙女下凡,整个酆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也就你这乡巴佬无知,不懂欣赏!”青衫男子气得头顶冒青烟。

  “花魁?筱知?”姜槐感觉头皮发麻,这个名字好熟悉,可死活想不起来。

  “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你常待在自己的破船上,估计都不晓得酆都现在热闹成什么样了吧,冥朝楼年年都要办一次花魁游行,筱知姑娘是多少男子的梦中情人……”

  “我对这些没兴趣,你要跳赶紧跳。”姜槐又躺了回去,闭目养神。

  “我今天就偏不跳了!”

  这青衫男子一提筱知姑娘就说个没完,估计都忘了自己到奈河是来干吗的了,这样也好,姜槐也省得再劝。

  酆都此刻又是灯火通明,笙歌鼎沸,冥朝楼专为筱知搭了个台子,她坐在竹席上,身前摆了一把长长的古筝,珠花和竹帘半掩着她的身影。她的手指修长而白皙,拨弄琴弦时的温婉绵延,弹出的曲子如鸣佩环。她的身旁围满了红色的海棠,本是可爱灵动的容颜,铺了艳浓的装束,红唇似火,媚尽千华,这样的脸被她所用,竟用成了另一番味道。

  台下尽是仰慕她的男子,除了享受被如此追捧,也甚觉底下男子都是俗不可耐的,即使她不弹曲子,勾一个音,他们都能欢呼雀跃好久。

  黑白无常和牛头马面每到这刻也是忙碌得很,为维护治安,专心巡逻,大小阴兵随时待命。

  谢必安无意瞧了眼热闹,他望望台上被众星捧月的花魁,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眼睛揉了数遍,还是难以置信地推了推身旁的范无救:“老范,你觉不觉得这花魁有点像那个,那个……”

  不等他说完,范无救便十分确定,并刚毅果决,铿锵有力地说:“像。”

  谢必安恍然:“那我们要不要告诉小船夫啊?”

  “不要,他会疯的。”范无救每次说话都简洁明了又令人沉思……

  第六十四章二

  这天,姜槐渡回奈河,看见不知哪家的随从未经允许采他的花,有一块地甚至被采得光秃秃的,姜槐火冒三丈,操起棍子对他们天灵盖一人一棒:“谁让你们动我的花的!都给我滚!”

  其中一名随从捂着脑袋,期期艾艾道:“我、我们家,小、小姐能看上你小船夫的花,应、应该感到荣幸……”“荣幸”二字他说得声极小,仿佛被谁听到要被天打雷劈。姜槐一个眼神瞪去,所有人都不敢再吱声。

  少顷,一阵女子铃儿般清朗的笑声传来,但闻其声不见其人。四个小鬼童抬着布满纱幔的肩舆稳健而趋,肩舆上懒懒卧着一位红衣女子,她左脚踝处系着一个铃铛,漫步踏足都似要翩翩起舞,女子戴着面纱,只露出清灵的黑眸,可是这样的眼睛使她再使劲魅惑,也掩饰不住灵透纯净,妩媚与素雅兼备,更多几分独特韵味。

  “小船夫,三十年未见,可还记得人家?”女子销魂荡魄的柔语,几位随从和鬼童尚且欲罢不能,姜槐处之泰然,除轻皱眉头倒无多余脸色给她,只道:“若这些是你府邸的下人,麻烦把他们带回去,再这般无礼,我保不齐会把他们都扔进奈河去。”

  女子见他答非所问,艴然不悦:“人家在问你记不记得,你都说些什么呀。”女子虽是责备,可听起来更像是在撒娇。

  “那就要让你失望了,我从未见过你,谈不上记不记得,烦请你带着你的手下回去。”姜槐决然道。

  女子端不住了,她气急道:“姜槐!你个没良心的这么快就把我忘了!?那我就让你想起来,三十年前,要不是你把我抓回阴曹地府,我至于在孽镜地狱受这么久的苦刑?我可是永远都记得,你知道我在地狱过得有多惨吗?知道我在地狱里受刑时有多恨你吗?你居然还敢忘了我!”

  姜槐约莫有那么些印象:“你是那画皮鬼?才三十年你就受不住了?”那他的阿皖在炼狱中近百年,岂不痛不欲生……

  “才三十年?”他竟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别说三十年,她一刻都不想待下去。

  “好个才三十年,把这些花都给我拔了!”筱知厉声令道。

  姜槐抓紧竹棍,赫然而怒:“你们再动一下试试!”

  “给我拔!”

  “不许拔!”

  随从才是最苦命的,不知该听谁的,两边得罪不起,手伸去又收回,好不滑稽。

  “姜槐!你就是成心跟我过不去!三十年前是这样,三十年后又是这样,你就不能对我好点儿!”筱知暴跳如雷,哪有半分花魁矜持。

  姜槐见她,无非是在插科打诨:“分明是你跟我过不去,我没招你没惹你,你干吗采我的花?”

  “你就是招惹我了!你不让我采我偏是要采!反正我不来找你,你永远都不会来找我的!”

  筱知说罢便要亲自动手,姜槐实无可忍,擒住她手臂狠狠一拧,只听“咔”的脆响,众人倒抽冷气,打断的骨头还连着皮,晃荡空中,筱知的泪登时夺眶而出:“为什么你又拆我的骨头!不知道接起来很麻烦的吗?!我现在可是整个酆都城有名的花魁,多少男子对我倾心爱慕,就你那么清新脱俗,对我这样的庸脂俗粉嗤之以鼻对吧!咳咳咳……”

  筱知气得呛了喉咙,身旁的随从把她扶回肩舆,顺她心气儿道:“筱知姑娘,我们不跟这种乡野村夫一般见识,多少人想见你一面都千金难求呢,他算个什么东西。”

  “啪!”筱知重重扇他一个耳光道:“不许你这么说!”随从受此惊变,忙捂了脸跪下。

  姜槐跟着愣了,这算个什么事……

  筱知看向姜槐,面纱下的嘴角轻轻一勾:“我就不信,你不会来找我。”

  姜槐平日抓鬼都会往酆都去判官府,但从来不会过多停留,办完差事又回奈河渡魂,哪有闲工夫听旁人议论酆都的千变万化。

  后来,谢必安听闻花魁找上了姜槐并在花圃里和他大闹一场,心下一紧,奔去奈河想问个究竟。

  姜槐正和孤雪讲他抓鬼的奇闻趣事,手脚比画得生动形象,谢必安看他如此闲情逸致,奇怪地注视他好久。

  感受到微妙的目光,姜槐转过头怔笑:“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那花魁来找你了?”谢必安目空道。

  提到那事,姜槐脑中像沸水蒸腾,以为她又是给他找什么麻烦,把谢必安惊动来问罪的:“她是来找我了,那你现在又是为什么来找我?”

  “你看到她不惊讶吗?”谢必安瞪圆了双眼。

  “我为什么要惊讶?”他莫名其妙道。

  “她的脸,你没见到她的脸吗?”

  “没有,怎么了吗?”谢必安如此反应,必然有隐情。

  他竟然没有见到筱知的容颜,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谢必安觉得自己实在冲动了些,摇头轻叹转身离开。姜槐被他吊起胃口,他怎肯罢休,拦住他道:“不把话说清楚就想走哇?神神叨叨问我这些究竟有何目的?”

  “没什么。”

  姜槐拿住他衣襟道:“你方才有提到她的脸,她的脸怎么了?”

  谢必安急中生智,清清嗓子:“那花魁的脸丑得惨绝人寰,还那么多男子对她死心塌地,我以为你见了也会和我同样震惊,没想到你竟也看得下去。”

  姜槐突然没了兴致,松开手:“她戴着面纱,我是没看到有多其貌不扬,不过画皮鬼不是最看重自己的皮相吗?”

  “可能我见着她的时候,她的脸没画好吧,哈哈。”不能再编下去了,只会越说越苍白。

  好在姜槐本身对那筱知无多少兴趣,全不在意地又跑去和孤雪继续讲故事。

  谢必安想,能瞒过一天是一天,他也想不通那画皮鬼是怎么有了陶皖的皮,需得查实一番……

  过几日,姜槐这回去办差要路过建康城,巧遇上唐府办丧,就连皇帝都披麻戴孝地亲自到唐府祭拜,方可谓,视唐首辅如亲如父。

  苏寒笙正做法事超度亡魂,几年不见,这小子精学道法,越发老练成熟,姜槐看在眼中,欣慰地笑了。

  “恨儿,快给外公磕头。”唐念霜牵着孩童的手在棺前跪下,子恨学着母亲的样子规矩地把礼数做尽。

  “还有,你外婆的……”唐念霜面向孤零零一个牌位,谈及哽咽,子恨抬眼看着母亲,见她流泪,小小年纪的他也跟着伤心难过了起来……

  唐念霜起身,将母亲的牌位抱在怀中去向父亲的棺木前,她含泪将牌位放进父亲怀里,泣不成声道:“父亲,母亲,你们生不能同衾,这死也算同穴了吧,只是父亲,母亲已魂飞魄散,您若入了阴曹地府,岂不还是孤身一人……”

  尹申见之夫人悲痛欲绝,把她和孩儿都抱入怀中,边抚慰,边带离了棺前。

  唐府的白绸仿若浸了哀愁,飘落轻盈,风荡如泣。

  苏寒笙做完法事,收拾下包裹便要辞行,他着灰布道袍,手拿拂尘,背一口宝剑,更添几分世外高人之姿,在府门外与尹申挥别。临行前,尹申终把多年的困惑吐露:“以前我一直想不明白一点,你时而畏首畏尾又时而无所畏惧,可是不知又从何时起,你的性情又是这般云淡风轻,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你?”

  苏寒笙两手抱掌前推,身子磬折道:“尹施主,畏首畏尾乃吾,无所畏惧非吾,云淡风轻亦乃吾。”

  尹申深深吸气,不知为何大笑了起来,苏寒笙淡笑,转身牵了驴子,漫无目的行向远方。

  千山万水,道路条条,何以为家……斩妖除魔,四海为家。

  姜槐跟着苏寒笙以地为床,以天为被,风餐露宿好些天,哪里有邪祟作乱他便去何处镇压,似乎肩负使命,不再情由心止,少不更事。

  苏寒笙掌握阴阳之术,开眼方可见之邪魔,路上他感觉有阴气缠绕,不知是何方邪祟胆大妄为敢和道士同肩并行,于是开眼观之,令他喜出望外。

  “槐大哥,居然是你?”

  “哈哈,你小子出息了,可以孤身一人去斩妖除魔。”姜槐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寒笙被夸得颇是难为情:“唉,我也是想不能空学一身本领,而不去造福万物生灵啊,师父说,我必须自己一个人出去闯荡才能更上一层楼。”

  “你师父年轻的时候就是鼻子碰了太多灰才悟出这道理,不过话说回来,你可会怪我?让你这个本衣食无忧的苏家小公子,跑去学了道法,改了志向,现在又背井离乡……”

  苏寒笙立即摇头:“哪有什么志向,我若怪槐大哥的话,早趁槐大哥不在的这些年回家了。就是因为有此一遭我才明白自己真正想要做什么,而不是躺在家中等着父母替我安排一切,加之我当年体弱多病,除了在家养病连科考都去不了,一事无成,现如今,我托槐大哥的福,现在想去哪便去哪,要我选,我还是更爱这大好山河,帮助百姓驱邪除秽,做我力所能及之事。”

  姜槐点头道:“不错……”

  苏寒笙问及姜槐:“那槐大哥又来人间做什么呢?”

  姜槐折了根细草,含在嘴里苦闷道:“抓鬼带回阴曹地府呗,哦,你现在要去的那户人家,便是有我要带走的鬼。”

  他抬抬下巴指指那阴云不散的孙姓人家,看着也是个大门大户,平常人自看不出有何不寻常之处,但在苏寒笙和姜槐的眼中,这深宅大院的墙上布满青苔,门前两座石狮裂的裂碎的碎,断瓦残垣,破落清寒,仿若正被什么东西吞噬着家宅生气。

  苏寒笙取出太极罗盘,指针飞快转动,没有明确指向,说明这里已是极阴,鬼魅肆虐之处。

  “槐大哥,你可知究竟是什么鬼?”

  姜槐道:“我查了他生平,是被这家毒死的可怜鬼……”

  “怎么这般狠毒,他们为何要毒死他?”

  “争家主,避家丑。”

  孙家家主早年丧妻,膝下有两儿一女,他们个个都孝顺体贴,儿子功成名就,女儿秀外慧中,外人看来,孙家表面上是其乐融融,孙家家主晚年幸福无忧,可谁知这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

  孙家长子孙佑平,与小女孙佑兰,逆道乱常,互生情意,并私订终身,他们兄妹在房内私会,不巧被次子佑安撞见,这后面之事不用详谈,只道是孙家家主得知后气得一病不起,不久撒手人寰。

  佑安认为大哥德行不端,不配做家主,便要把他和小妹之事公之于众,佑平开始念及兄弟情义没想过做到杀人灭口的地步,可是在佑兰的唆使下,他们兄妹终究还是把佑安送上了黄泉路。

  苏寒笙听得都替他们害臊,满面绯红,但又阵阵叹息:“亲人间尚且如此……世人凉薄啊……”

  “所以这鬼要如何收呢?他错在何处呢?”

  苏寒笙思虑道:“错在他反对大哥和小妹在一起?”

  姜槐不知如何回答。

  “那孙佑安定是报复心切,如果我们不尽快,他真会酿成大错。”苏寒笙道。

  “话虽如此,可是那两兄妹也不是善茬,先让他们尝尝苦头我们再动身。”苏寒笙在姜槐脸上见到从未有过的邪气。

  苏寒笙忧道:“万一来不及怎么办?”

  “来得及来得及,那孙佑安也不过是想吓吓他们罢了……”姜槐似乎早就明了孙佑安的为人,显然并不惊慌。

  第六十五章三

  苏寒笙见他如此胸有成竹,倒也放宽心来:“看来这孙佑安还是念及兄妹之情的,虽被他们害死,也不想要他们性命……”

  “寒笙啊,以后你在斩妖除魔的时候一定要区分真假善恶,查清事情真伪再做定夺,不可鲁莽,也不可扭曲是非。”

  姜槐的苦口婆心苏寒笙一直很受用:“槐大哥,我都明白的。”

  结果姜槐接下来道:“只是这道理放在别人身上好用,可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便难以控制,我若是孙佑安,可能就……”

  苏寒笙惶恐道:“亏得槐大哥不是,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姜槐食指点点他,摇头笑道:“你说这话,还是不大了解我啊,若是被自己至亲所害,其实我也不知该怎么办……我若真狠下心来报复,只会满脑子都是仇恨,不会像如今这般洒脱,但是怨气尚在,无可奈何……”

  苏寒笙见他颇有感触,便道:“槐大哥说这话,好像也经历过类似之事。”

  姜槐长太息:“谁家没个难念的经,我们一家兄妹四人,如今只剩我和三弟尚存于世,严谨地说,最终活着的只有三弟一人。”

  苏寒笙怔愕:“独留世间的人才是最痛苦的吧。”

  姜槐任达不拘,逍遥自在,可每提起家中事又像是六神无主:“我不知他是否痛苦,我只知当初连自己姓名都不知,任人欺负,胆小怕事,还整日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所爱之人就在眼前却浑然不知的傻子……挺痛苦的。”

  苏寒笙黯然叹息:“槐大哥说的可是自己?”

  姜槐收回对孙家的触目伤怀,宛然游戏江湖的做派:“我说的是个傻子,我又不是那傻子,哈,我能是他吗?哈哈……”

  苏寒笙觉察出他是在苦中作乐,心中越苦表面越快乐。

  他不捅破窗户纸,跟着姜槐一起嘲笑那个“傻子”。

  半月后,几经周折,姜槐与苏寒笙协作,拿下了孙佑安,回阴曹地府的路上见有叫卖“杜康酒”的,一时又想起陶皖酿的酒,愁上心头。

  他垂头拉着孙佑安的鬼魂,提着壶酒,走路不稳,忽东忽西,神情恍惚地踟蹰在黄泉路上,孙佑安都看不过眼:“小船夫,你这样怎么带我回酆都?”

  姜槐借着酒劲儿,豪言担保:“我办事你放心!我、我一定会,会把你送回家的!”

  孙佑安眉头紧锁:“算了,你解开魂索,我自己去酆都罢了。”

  “这怎么行呢?你跑了怎么办?”姜槐拦路大喊。

  “我跑什么呀?你,唉,还是等你清醒再说吧……”

  果真等到姜槐醒了酒,孙佑安陪着他在黄泉路过了一夜,姜槐醒来后与酒醉时判若两人,他此时冷静出奇,眸子锐利如刀,他侧目瞧着孙佑安错愕的脸,半晌未说过话,好像意识还泡在酒里正挣扎着出来。

  就在孙佑安被盯得坐立不安时,姜槐毫无征兆地开口了:“走。”

  把他交给崔珏,仍是一言不发地离开判官府,姜槐脑袋还是偏沉,后劲儿挺足,他这次没有立即回奈河,而是找了个小摊坐下醒酒。

  “花魁筱知来啦!”

  “可真美啊……”

  姜槐半垂眼睫,突然的热闹使他清醒不少,这时小二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客官,麻烦让一让,我要把桌椅收拾一下给花魁让个道。”

  姜槐乖乖站起来,挪到一边,正当时,无数人涌进来,把他又往里挤了挤,他忍不住眼白一翻,区区花魁排场搞这么大,害得他都没地儿走。

  又想起谢必安形容她的容貌是有多么不堪入目,他也好奇地向那装扮得花里胡哨的大步辇瞅上几眼。筱知落落端坐,静若处子,无数花瓣围着她抛撒,仍是那夺目的红衣,如墨的长发,她的眼睛平淡如水,目空一切,更可说是麻木不仁。

  姜槐的视线跟随着她,紧盯着她,不曾错过一眼,甚至跟着她挤过重重人群,追逐着他们游行的步伐。

  “我一定是看错了!”姜槐不可置信地低喃,大脑空白,他除了追上他们,什么也不想。

  半道被谢必安一胳膊拐下,他方如梦初醒。

  “你拦着我做什么?”姜槐茫然地瞪着他道。

  “我没有拦你啊,就是打个招呼,我看你一直在往前走,见我也不理,跟丢了魂儿似的,没事吧?”

  姜槐意识到什么,指着大步辇消失的方向:“那花魁,她的脸……”

  “她的脸怎么了?”谢必安紧张道。

  “你瞒着我,还撒谎骗我?”

  姜槐的眼神,顺着万家灯火,折射出的却是恐怖幽蓝的寒光,空气被冰封得不敢流动,风也静止,谢必安甚至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

  他从未见过姜槐这样的神情,仿佛是要大开杀戒的前兆,谢必安心想:“完了,他肯定是气疯了,老范真是一语中的……”

  筱知在房中穷极无聊,趴在琴上拨了两下弦,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铜镜上有一道灰色的影子爬上了窗户,她放在琴上的手停了一下,但很快继续弹奏。

  她以为自己错觉,又拨动两下琴弦,那道影子始终定在铜镜上。

  她看向那面镜子。

  镜子里倒映着一个身形,窗户上蹲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他低着头看不清脸。

  雕花窗栏半掩着,他推开木窗就这样跳了进来,身影慢慢清晰,烛火照耀下从黑暗中露出一张冷峻的脸,他始终桨不离身,是以竹削的长棍,方便又趁手的武器。

  筱知见他到来出乎意料,欢喜若狂,哪知他的脸阴云密布,眼中有伤情有责怨,沉滞复杂,百绪交织,一场欢喜忽悲辛。

  他蹲在她的琴前,抬手想去碰她的脸,筱知眼见他修长的指尖便要触来,脸晕上潮红,紧张而欣喜,可是他的手很快收了回去。

  “你从哪里扒来的皮?”姜槐沉声道。

  筱知木木地道:“不是扒来的,是我画的。”

  “照着谁画的?”姜槐已经极力克制自己的愤怒,可是筱知还是感受到了这难以隐藏的怒火。

  她的胸口也顿然胀么闷得慌:“我凭什么告诉你啊,我是画皮鬼,想要什么脸就画什么脸,还要跟你说清楚来历吗?”

  “世上有千千万万张脸,你为何偏偏选了这一张,你说!你是不是见过她?是不是?”姜槐揪住她的襟口,难以抑制地大吼,筱知被吓得哭了起来:“你凶什么凶!我偏不告诉你!”

  “你不说,我扒了你的皮。”他说得很认真,很冷静,就是在平静的外表下展露的杀意才叫人觉得可怕至极。

  筱知姑娘的房间传来一声惊叫,只见她从窗内飞出,仓皇而逃,后面的男子紧追不舍,黑白无常巡逻时撞上他们两个,筱知如见救星,马上窜到他们身后,指着穷追而来的姜槐道:“二位无常爷,快救救小女子吧,那、那小船夫疯了,他要扒我的皮,还想让我魂飞魄散。”

  路人听罢,愤愤不平道:“那小船夫不好好渡魂,还敢欺负我们的筱知姑娘。”

  “二位无常爷,一定要替筱知姑娘做主啊。”

  ……

  周围的鬼对惩治姜槐的呼声愈发高涨,姜槐被众鬼唾骂,言辞越是不堪。

  谢必安和范无救都有些束手无策。

  “你们都瞎了眼了吗?喜欢一把骨头?”姜槐怼怒道。

  “我看是你这小船夫才是个睁眼瞎吧,人筱知姑娘是画皮鬼,自然以美人皮为主,她的皮相那是万里挑一,举世无双,你却只看到她的骨。”

  “就算是骨,筱知姑娘的骨相也是最美的!”

  ……

  姜槐无法理解,她究竟有什么魔力,让这帮人跟猪油蒙了心似的,既爱她的皮又爱她的骨……

  筱知收住眼泪,注视着他的眼睛里隐隐约约有些扬扬自得的意味。

  姜槐笑了,他从未遇见这般可笑之事:“画皮鬼,你用着别人的脸与无数男子相欢,不知会对他人造成怎样的后果吗?你自己不自尊自爱,也别污了别人的名声!”

  霎时,筱知被他这样的话气得浑身颤抖,满面羞红:“我不自尊自爱?就因为我是冥朝楼的花魁?你知道什么啊!不是什么男人老娘都看得上的!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就是那种低贱、下作、不知廉耻的女人?”筱知不再畏他,反而阔步走到他面前,满目泪痕,满腔愤怒,戳着他心口郑重其事道:“你今日就是让我魂飞魄散,当众扒我的皮,拆我的骨,我也不会和你多说有关这张脸的一个字。”

  姜槐认识到自己的失态,退一步道:“对不起,我话说重了。”

  筱知冷冷一笑,与他擦身而过。

  自那后,几乎没什么鬼愿坐他的船去渡河,只有少数的姑娘妇孺不受此影响。

  甚至有鬼连民上书要罢他的司职。

  “那奈河的船夫居然欺负一介弱女子,还当众羞辱她。”

  “唉——害得我们筱知姑娘整日以泪洗面。”

  “听说筱知姑娘再也不见客了,也不再出来弹奏了。”

  “真是可惜啊……”

  “说到底都是那船夫的错!”

  ……

  姜槐抚着兔子面向奈河坐在船头沉思,发了几日的呆,孤雪不管拿什么都哄不得他开心,再也没听见他讲故事了。

  “槐哥哥,你到底怎么了啊,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理我啊。”孤雪摇着他的胳膊,委屈道。

  姜槐不言,像具木偶。

  此事闹过后,姜槐即使守着船,渡魂也心不在焉,一些老妈子和小姑娘便劝他:“小船夫啊,你别为这事生闷气,你说得根本没错,那画皮鬼啊别的本事没有,勾男人倒是一绝,就是不懂自尊自爱,男人看的都是她的皮,哪会在乎她皮里又是什么东西。”

  姜槐瞥了她们一眼,没有搭话,老妈子身后的女子们频频点头。

  “对呀船夫小哥哥,那画皮鬼不知勾走了多少女子的相公呢,梦里都叫着她的名字……”其中一位姑娘道。

  “你们的男人……都被她勾走了?”姜槐没有转身,只淡漠地问道。

  “嗯……只有一部分,剩下的都是十分仰慕小船夫你的,你当时追着那画皮满街跑的时候真是英勇无比!”

  姜槐:“……”

  “你们没其他事了吧?可以回去了吗?”姜槐道。

  “我有事!我有事!我是正儿八经来投胎的,她们都是跟着我来看你的。”一位紫衣姑娘挥舞着文书挤过这群莺莺燕燕翻身爬进了船。

  姜槐看罢后拿着桨魂不守舍地开始干活。

  那群女子见姜槐对她们冷面寒铁的,怄了一肚子气,死盯着他的小船渐行渐远。

  “哎呀,小船夫,你一定很苦恼吧。”那紫衣女子靠在船尾,遽然冒出这么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苦恼什么?”姜槐反问。

  “苦恼怎么跟筱知姑娘道歉,我看出来了,你当时是气急败坏才把话说得那么重的。”她自信不疑道。

  “总算遇到个正常的。”难得如此,姜槐绷着的脸松缓不少。

  “那当然,我跟她们可不一样,她们口口声声说天底下的男子皆为皮相所惑,她们自己不看的也是皮相吗?小船夫一表人才,要是换成个丑八怪,她们才不会巴巴地来找你。”

  姜槐听得有趣,便多注意了她一眼:“难道姑娘你,看的不是皮相?”

  “我当然看。”她说这话,并不为此觉得有伤大雅,“我看,我承认,她们看,她们不承认。”

  “你倒是诚实。”

  “这有什么好撒谎的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单纯欣赏一个人的美,和爱上一个人而觉得他美,是不同的,想必小船夫心中一定有一位比那筱知姑娘美上千百倍的人吧,所以才不会被她所惑。”

  姜槐淡然笑道:“你这小小一姑娘,说出的话倒颇有几分道理。”

  紫衣姑娘叹:“我只是死得年轻,但心已经老了。”

  冥府夜空有星子。

  撒在水里,熠熠生辉。

  姜槐看她喝下孟婆汤,目送她踏上奈河桥,她走得决然,毫无留恋,只是在对岸她彷徨片刻,朝着奈河水,朝着夜幕深深凝望最后一眼……

  第六十六章四

  辞旧迎新,除夕寒夜,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阳间过年,阴间照过不误,但不像中元节可以出鬼门关挨家挨户地游走、探亲、拿纸钱。

  姜槐为自己的小船绑上红绸,增添喜气,为了搭衬,又在船桨缠了几圈红带,孤雪贴了一张大大的福字在船身中央。

  酆都大帝最喜热闹,什么节他都允过,紫煜还要在他的“威逼利诱”下同哥哥们守岁,不能和花兮早早歇息。

  翡炼和临鸢同在酆都和几个阎王吃喝玩闹,搓麻将,连胡几把,腰包赚得鼓鼓的。

  “夫君!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啊,我倒霉了六辈子,从来都不敢赌,没想到我也有连连和牌的一天!啊哈哈哈哈……”

  翡炼的脸被她像面团一样揉捏,三位阎王各有水平地清清嗓子道:“大庭广众秀什么恩爱。继续,该你了。”

  楚江全当是陪他们玩乐,打牌从未走心,蒋阎王凝神屏息,落下一牌道:“我就不信……”

  临鸢手一推:“我又和了,哈哈哈哈……”

  蒋阎王气得扔牌:“这还怎么玩儿?”

  榾柮无烟雪夜长,地炉煨酒暖如汤。

  霜寒夜重,苏寒笙骑着小青驴彳亍于除夕闹巷,他在苏府门前停留,轻叹:“不知不觉便走到此处了啊。”

  苏府的大门开了一角,一位高瘦的小家仆到门前挂灯笼,他看见伫在门前的苏寒笙,呆了一呆:“小公子?可是小公子吗?”

  苏寒笙冲他淡淡一笑。

  小家仆欣喜若狂,回身被门槛绊住了脚也跟没事人一样边跑边喊:“老爷!老爷!小公子回来了!”

  苏家所有人闻声出府,苏老爷带着埋怨:“这不肖子还回来做什么?死外面才好!”

  可当他们到此,除了雪地留下的驴蹄印,再不见苏寒笙的人影。

  苏老爷喟然叹息,苏母含泪道:“老爷,笙儿若是要走,便让他走吧,他自小身子不好,没出过远门,定是很向往外面的世界……”

  苏老爷昏聩的眸子闪烁粼波:“都这么多年了,他人已经长大,我还能强迫他什么,他既然能独闯江湖,我又岂能灭了他的志向……”

  阴曹地府的烟火,不逊人间的华丽。

  姜槐独坐房瓦,和白兔赏此夜景,白兔这一生都陪在姜槐左右,它命中最后一刻,还往他怀中缩了缩,感受终刻温暖,才心满意足地合上了眼睛。

  “小皖……”

  白兔渐渐没有了温度,身子逐渐僵硬,很快化作尘埃,随风而逝……陶皖的七魄从白兔的身体中流泻而出,姜槐取出琉璃瓶纷纷将它们收回原处,小心封存。

  “二伯父!二伯父!新年好呀,可算找着你了。”

  姜槐呆怔,眼看着一白衣胜雪,貌似金钗之年的丫头正吃力地爬屋顶,她行动迟钝,翻上屋顶也是温吞水,姜槐拉她一把,她马上笑眯眯地道:“谢谢二伯!”

  “你是谁?为什么叫我二伯?”

  “我是姜雪啊,您是我父亲的二哥,自然就是我的二伯啦!”

  姜槐大骇,怎么突然就冒出个侄女儿来?

  姜雪模样看起来俏皮机灵,姜槐只觉不可思议,姜异怎会有这么个既乖巧又伶俐的俏闺女。

  “二伯,我还给你带礼物了。”姜雪空空的掌心变出了两块冰雕,刻的正是一只讹兽和姜槐的舞象年华,雕功卓越,栩栩如生。姜槐捧在掌心,生怕化为一摊冷水。

  “你……”姜槐看着她,欲言又止。

  姜雪信誓旦旦道:“二伯不要担心,我取的冰,千年不化,你放火上都无用。”

  “你这孩子,从何处听来我的事的?”姜槐道。

  “司命爷爷同我讲的呀,他什么都知道,父亲偶尔会提你,哥哥姐姐虽知道有你这么个二伯但也没放心上,所以就我来看你啦,我想二伯一个人在阴曹地府孤孤单单地便来陪你过年啦。”

  姜槐揉了揉她的小脑瓜:“嗬,还挺有心嘛。”

  姜雪骄傲地叉上腰:“那是自然,我可是比他们都懂事百倍的人呐!”

  “咦?那大狐狸也在这里呀?”姜雪偏过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桥上正和翡炼攀谈的狐神白沐。

  白沐此番前来正是为了和他协商把九尾接回青丘一事。

  “九尾毕竟是我们青丘难得的九尾灵狐,他再犯下滔天大错,也该回青丘受狐族长老裁决。”

  翡炼其实早有此意:“反正他这丧家犬连个门都看不好,我自然不想留这种废物,你牵回去吧。”

  白沐总觉得他不只骂九尾是狗,他是泛指所有的狐狸是狗,不由皱上眉头。

  “大狐狸!大狐狸!”

  姜槐牵着姜雪前来,姜雪朝白沐挥手,嘴角泛起一抹阴邪之笑,白沐心凛,这小祖宗怎么也在这。

  这几位凑一桌赏灯饮酒,姜雪凭栏低头看河灯一个个顺水流过,嘴里念叨着灯上的小句或小诗,她微微抬眼,见一艘船上正坐着一位抚琴的白衣女子,愁容满面,正巧她念道:“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姜雪指着她对姜槐道:“二伯父!你快看那是不是二伯母啊!”

  姜槐喷出一口酒来:“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

  姜雪笃定自己没有看错,她见过陶皖的画像,并记得很深,姜槐顺指望去,瞬间呆滞。

  筱知再无浓妆艳抹,素得像朵白茶,她泛舟水上,好似落花,漫无目的地在水中漂泊,这一瞬,仿若阿皖的音容笑貌……

  筱知也无意间看到了他,冷漠一望,又命着随从把船划远了……

  姜槐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饮酒,姜雪糊里糊涂地朝二人都瞧了一眼,心想:“难道那真不是二伯母?”

  白沐对姜雪道:“三公主,我们还是早些回去,你偷偷来这阴曹地府想必是瞒着天帝的吧。”

  姜雪噘嘴道:“吼,你要告状啊臭狐狸。”

  白沐无言以对。

  姜雪靠近他:“一会儿你带我去你们青丘玩儿吧!”

  白沐挪开点距离:“小神若带公主这般疯闹,天帝若是怪罪……”

  “去你青丘玩儿怎么就疯闹了?别怕,有什么事我顶着!”

  姜槐和翡炼目此顽童,都莫可奈何地笑了。

  陶皖的魂,在炼火的汤池里化成浓血,又残喘重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魂识早已疯了……

  “二殿下……二殿下……去找二殿下……”再如何叫这个名字,她都不会有任何希冀和感觉,只像个任务,反复地做,念得越多,反而越记不清他是谁,只有痛苦伴随终日,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

  筱知偶尔会做这样的梦,若她还活着必定会吓出一身的冷汗,如此可怕,如此绝望……

  姜槐在炼狱入口徘徊的次数增多了,他很慌乱不安,天要塌落那般。

  筱知不知被什么牵引,也鬼使神差地到了此处,恍若三秋未见,二人都很诧异。

  姜槐还是一样地拒她千里之外,尽管他对曾经那样的言辞羞辱感到过愧疚。

  “你来做什么?”

  再见他本来欢喜,可如此态度她实在无法高兴:“我只是路过。”

  “在炼狱入口?”他信了他就是傻子。

  “啊,对了。”筱知抱着胳膊笑道,“你不是想知道我这张脸是照何人所画吗?那个人此刻就在炼狱中,叫陶皖,不知是你什么人啊?”筱知索性一并都告诉他,想看他如何反应,果不其然,他听到这个名字险些失了控制。

  凭姜槐的意志,他终究忍下了:“那么……你是怎么知道她的名字?怎么知道她在炼狱中的?”

  筱知道:“我不是刻意去找她的,当时我从地狱出来,急需一副好皮囊,所以掘了很多新坟,在一片荒冢里,挖出了一幅画,画中落款,陶皖,于是我又挖了下去,便挖出了她的尸体,只是我无法动她,只能照着她的模样重新找一块新皮画上去。”

  筱知把近来的梦魇都一字不漏地讲得很清楚,姜槐听到后面,露出震惊而不可思议的神色,脸上带着近似于崩溃的表情,看着眼前有着和阿皖相同皮相的筱知,他忽然抱住头,跌坐地上痛哭。

  “阿皖一定是怕,她怕她会堕入疯魔,怕伤我,怕再也出不来,才会找你来替代……”

  筱知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看见这样一个在她面前本冷漠傲然的男子忽然变得这么不堪一击,脆弱易伤,心口也隐隐抽痛着。

  姜槐明白了陶皖的用意,哪会再冷静,即使三魂七魄分离肉体,还是存有联系,筱知碰过陶皖的身体,也让她们之间有了联系,陶皖通过无数次的梦境让筱知找到这里,就是在冥冥中将他们拴在一起。

  但是姜槐并不愚钝,陶皖的心思他实在太清楚,毕竟他们在九重天上长相厮守过,早已知心知底。

  “那位陶皖姑娘便是你的心上人吧,我虽不知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为何一个待在炼狱,一个成了摆渡人。但……我也不是什么无情之辈,当初我不知你原来心有所属,死皮赖脸地纠缠你,以后我不会再如此了……”

  姜槐抬起头,神情复杂。

  筱知心头酸楚,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就是倔强地不肯落下来:“我真是羡慕她,有你这么一个痴情人,哪像我,遇人不淑,活着的时候被人所负,他为了权力娶我,又因为权力杀我,曝尸荒野,任我的皮肉一点点腐坏……若是我生前遇到你这样的,也许,我会长命百岁。”

  姜槐隐隐动容,再如何心疼眼前的女子,他也只能为之叹惋:“对不起,当初对你说那种话……”

  “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死后的我本就自甘堕落,是你那句话骂醒了我,我不该因被情所伤,就这么轻贱度日,失礼失仪……”

  “筱知姑娘,终归是我那句话说错了,是我对你有太深的误解。”姜槐郑重其辞。

  误解落下,便有芥蒂,本很难再解,但若知心相交,宛如重识一场。

  故变风发乎情,止乎礼义。发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礼义,先王之泽也。

  在往后岁月,姜槐还与孤雪讲过这样的故事,孤雪会问:“如果小皖姐姐真的出不来了,你会选筱知姐姐吗?”

  姜槐脱口而出:“筱知虽好,但我心中已有一个阿皖,亘古不变。”

  阴间有一位摆渡人,渡过无数亡魂,听过无数故事,安抚无数痴怨。

  却鲜有人渡过、听过,抚过他的魂魄、故事和怨念。

  他把鬼魅一次次渡到奈河桥,但自己却从未踏上过。他不会说遗憾,不理世人不解,不怕周而复始,只因等待让他长守。

  乙丑年良月十八。

  摆渡人收完百鬼,修补了死簿的名字,酆都大帝特许他入炼狱,收三魂。

  他站在漆黑无尽的入口,镇定如常,没有他人想的那般不能自已,反倒沉静得发指。

  ……

  第六十七章终

  “那……我二伯父把二伯母的三魂究竟带出来没有?”

  姜雪摇着老司命的胳膊,捏着甜糯的嗓音,撒娇不止,老司命受不住如此,妥协道:“依小神在镜中所观,不甚清楚,只是看见二殿下从炼狱中走出来罢了,他手里除了桨,也未有其他东西。”

  姜雪听着跟没说一样,负气道:“哎呀,司命爷爷,我还以为您真的什么都知道呢。”

  司命拈须怪笑:“嘿?三公主,小神这面镜子能窥阳间百态,也能窥阴间百态,已经很不错了,万一他真是带出来只是放入衣内,这镜子可就透不过去了。”

  姜雪心痒难耐:“可我真想知道他们到底去哪儿了,我去阴间找过二伯父,怎么也找不到,他把摆渡一职交给了一个叫孤雪的,自己阴间蒸发了。”

  “如果不是不在这世间,兴许……去了六界之外,反正小神这面镜子是找不到了……”

  姜异凭窗听到他们的谈话,不动声色地下到阴曹地府游了一圈,他换了种身份藏匿在百鬼中,问鬼打听才寻到奈河,阴曹地府和他想的不同,没有那么萧条残破,被那酆都老儿打理得别有另一番景致。

  他立在彼岸花海中,望着那船,想象着那摆渡人平日里作息的情景。这时孤雪回到奈河,见一位气度不凡的公子弯腰抚着他的船,以为是来投胎的客人,立马热情道:“哎哟!来投胎的吧,文书带了吗?”

  姜异对这个突然冒出的小鬼皱起了眉头:“你就是新来的船夫?”

  “对呀。”

  “以前的那位呢?”

  “他走了。”

  “他有说去哪里?”

  “没有。”

  “那他把……把阿皖的三魂带走了吗?”

  “哎,你怎么清楚小皖姐姐的名字?还这么叫她?”孤雪狐疑道。

  姜异凛目:“你只管回答便是。”

  孤雪被他的眼神吓得哆嗦:“槐哥哥什么也没说,只把这桨交给我就走了……”

  孤雪手中的桨,不过一根竹棍,还绑着红带,竹中一点猩红。

  “他总是做这么令人费解的事……真令人厌恶。”姜异拿着桨,稍稍用力就会顷刻折断,但他还是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孤雪。

  姜异不会懂他,也从来没有想过去懂……

  他曾试着把陶皖囚在自己身边,学着姜槐的样子对她百般照料,可她就是不为所动。

  “你何必费尽心思呢?再怎样,你都不是二殿下。”

  姜异道:“真是奇怪,我明明和他做了同样的事,为何会得到不同的结果?”

  “因为你不是发自内心的,一味地模仿,不伦不类。”陶皖道。

  “我对你好,你就要对我好,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陶皖的手脚被镣铐所缚,她也实在不明白他所谓的好究竟是什么?把人拴在身边,寸步不离?对条狗也不过如此,他好像块石头,油盐不进:“三殿下,曾有一位魔界女子全心全意,甚至能豁出性命去爱你,可你对她好了吗?”

  猛然触到灵魂深处,他浑身一震:“我尽力救她了……”

  “是二殿下替你求的情!是二殿下尽力在帮你救她!你只会跪在诛神柱下哭,你不敢在你父亲面前承认你爱上了魔界的人!”陶皖把憋在心中所有的怨气和哀痛如墨泼洒,他们互不理解,不存何谓“相逢一笑泯恩仇”。

  “我没有爱上她!”姜异张皇失措地反驳。

  陶皖继续嗤笑道:“你到现在还不承认,就算做了天帝,你也没有胆量承认……”

  姜异被她言辞所激,下意识扬起了手,陶皖紧闭双眼等待他落下的手掌,结果等来的不过是头顶一声冷笑。

  “你不就是想去阴曹地府吗?我放你自由,只要你有本事入那鬼门关。”

  世多痴人,死不忘,活受罪。有因有缘集世间,有因有缘世间集;有因有缘灭世间,有因有缘世间灭。

  佛说:修百世方可同舟渡,修千世方能共枕眠。

  吾只见:

  阴间渡魂人,百渡离愁鬼。

  厮守望奈河,哀骨泣忘川。

  (全文完)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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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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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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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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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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