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场小雨突然降临,为燥热的城市带来了几丝凉意,可惜雨水只持续了十多分钟,便不顾人们的苦苦挽留,径直离去。
雨后天晴,彩虹高挂,清新的空气成了人们最后一点安慰。
小区里,树荫下,躺椅上,退休大爷们一手持蒲扇,一手捧保温杯,下着棋,聊着天,好不自在。
至于聊的内容无非是邻里琐事,儿女家常,偶尔也会有几个“老愤青”高谈阔论些国际政治,发发牢骚,抱怨抱怨。
罗志国也在其中,只是他一般很少会参与。
“老罗,你这是拍完了?什么时候播?”
“快了快了……”罗志国闭着眼,脸上有些勉强。
“还快了?你这部戏拍了快三四年了吧?”
“就是啊老罗,效率不行呀,我记得三年前你就说快了。”
“拍吧拍吧,反正拍出来我也不看!这两年哪有什么好看的电视剧呐?不是家庭伦理就是谍战抗日,一群小年轻看着我都烦。”
“你要这么说我可不乐意了,老罗拍的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我看全都一个样子。”
“我看你应该重新去配个老花镜,仔细看看。”
“嘿,老孙头,你丫怎么跟我说话呢?”
“咋啦,不服来打一架?你以为我真的怕你啊。”
“……”
俩老头越吵越凶,吹胡子瞪眼的,眼看着就要打起来。周围人却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淡定如常,显然早已经习惯。
“我说你俩别吵了——快点打啊!”
“你说打我们就打,岂不是很没面子呐?”
“就是就是,反正肯定是我赢。”
“嘿,你说谁赢?看来今天不打一架是不行了!”
“……”
在旁人的怂恿撺掇下,本快消停的俩人又重新纠缠在一起。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他们争吵的时候,一直闭着眼的罗志国睁开了眼睛,当他听到“不一样”三个字时,眼神中闪烁着莫名的光彩,稍纵即逝。
随即在浓浓的落寞与不甘中,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唉……”
楼上,窗前,罗修深深叹了口气。
短短两天时间,他记忆中骄傲、自信、无坚不摧,甚至时常横冲直撞的父亲形象正在一点一点的崩塌。
整整八年,时间改变的原来不止他一个人。
铮铮铁骨终究没能敌过现实。
曾经断了条腿还能拉着三个猴子特工陪葬的英勇战士,如今也只能在落寞与不甘中归于平凡……
不知何时,罗修手上多了一个笔记本。
本子足足有七八十页纸厚,每张纸上面都写的密密麻麻,全是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正楷钢笔字。
像这样的本子还有满满一纸箱,藏在罗志国卧室的床底下。
罗修已经打开看过了,本子里写的全是剧本。
有电影、有电视剧,还有话剧,都是罗志国独立创作。
最早的写成于九年前,上面还有近期修改的痕迹,最晚的完成于半个月前,写的是远征军的故事。
准确说是一群溃兵百姓的悲壮战歌——一部关于人性的作品。
罗修发现的时候,纸箱一尘不染,每个笔记本也都干干净净,明显有人经常拿出来擦拭,即便过了九年,依旧崭新如初。
只是它们终究逃不过封存纸箱的命运!
隐隐约约间,罗修仿佛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在某个安静的晚上,一道身影伏案桌前,他时而苦思冥想,时而振笔疾书,有时会为了一个词、一句话琢磨到天亮,偶尔他也会静坐在床边,一边小心翼翼的擦拭,一边删减修改,希望有一天能将它们亲手拍摄出来。
尽管知道希望很渺茫,但他仍坚信不疑……
“哗啦……”
渐渐的,罗修看的有些入神了。
准确说有些感动。
罗修对影视剧的印象还停留在很小的时候,自参军入伍以后,他便再也没有看过一部电视剧。
但这并不妨碍他做出判断,这是一部优秀的影视作品!
一部比《雷霆战将》优秀千倍万倍……不,拿它和《雷霆战将》比,是对它的一种侮辱。
它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抗战剧。
这是一部关于苦难、绝望、生存、人性、死亡、命运,一部关于民族存亡大义的战争史诗。
其中有一段词罗修非常熟悉: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弃我昔时笔,着我战时衿,”
“一呼同志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齐从军,净胡尘,誓扫倭奴不顾身。”
“……”
这首词叫《知识青年从军歌》,曲调已经失传了,词作者通常认为是有“丛林之狐”、“东方隆美尔”美称的著名抗战将领,孙立人。
经常和词一同出现的还有一句响当当的口号: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
罗家就曾有一位“知识青年”唱着这首“从军歌”远征印缅,回来的时候倒在了野人山里,至今不见尸骨,亦无子嗣……
整个下午,罗修都沉浸在这本厚重的笔记本当中。
“吱呀~”
太阳落山时,罗志国推门而入。
罗修正好看完了最后一页。
“你怎么把它给翻出来了?”看到罗修手上的笔记本,罗志国神色一愣,故作轻松的说道:“我就随便写着玩玩。”
“我们把它拍出来吧。”
罗修认真地看着他,衷心的建议道。
“呃……”
罗志国怎么也没想到罗修会突然这么说,又是一愣。
只是很快他便回神,甩甩手,牵强的笑道:“拍什么拍,拍一部剧要多少钱你知道吗?何况这种剧根本没有市场,谁会投资啊……对了,晚上想吃什么?”
进屋坐到沙发上,罗志国转移了话题。
他不是不想拍,他也曾努力过,但每次当他把剧本交给投资商的时候,都会得到同样的回答:没有市场!
他问市场是什么?跟风、明星、炒作……
“我有钱!”
闻言,罗修掏出了一张银行卡。
“你能有多少……”
罗志国神色复杂,既有一丝期翼,又有一丝黯然。
在这条路上,他已经碰了无数次壁了……
“三亿!”
罗修郑重的将笔记本和银行卡双手递到罗志国面前,补充了一句:“美刀!”
“……”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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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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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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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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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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