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耀阳自然瞧见了儿子不可置信的容色,便是温煦笑来,“信印既然在我手,自然是宗族推议下的结果,你有什么异议?”说话时那手轻轻抚上白倏羽的面颊,在他想拒又不得拒中反是更现了慈爱之色,“倏羽,你打小就与我生分,全是瞧不惯我的闲散,如今可遂了心意?”
狼首戒上的红睛随他手势划出一道刺目光晕,扎得白倏羽心头痛了起来。这信印本在大伯白佑安手上,从小多在大伯身边习武训戒,这狼首戒自然是常见的,每每见了便觉肃凝威严。
大伯曾笑着予他说,世人只知狼是凶狠无情的兽物,却不知它们也最是团结,最是执着。在狼的生命中,一旦目标确定了,便没有什么可以阻挠。也正是这个道理,对于曾经施予的恩惠,狼族亦以性命相报。
幼年时候不曾全然懂得,直见到自己的祖父伯伯毫无怨言任人欺辱,才不知是该叹还是该怨。守着这郡府,梦回中仿若仍旧是那热闹生趣的时候。大表哥的三子聆音最是淘气,祖父午歇时候便爬上了榻,揪着他的胡子咯咯发笑,祖父也不恼,佯装酣睡。倒是大表哥一手拽了聆音的衣领,逮住了这四处恶作剧的小淘气……
“倏羽?”白耀阳见他恍惚,便轻轻唤了一声。他自然知道自己的独子心里头做何感想,戴上这宗主信印便是肩负了白氏全族的荣辱,他本是逍遥闲人,如何当此重任?想着,一抹无谓的微笑浮于面庞。
白倏羽正色望去,父亲淡淡闲闲的笑意正是落在眼中,他心下便是一冷,说道,“父亲,为何宗族决议我却不知?”
白耀阳笑意更盛,缓缓踱步往厅中走去,与赫连徽墨错肩之时,眼眸微一流转,却步下不停,直坐到上首才慢条斯理说道,“事端骤起何须繁复计议?莫不是要你那些获罪的伯伯心闲气定坐下来交代?”抬了眼,目中冷凝,“白倏羽,你可以不当我是父亲,这个我不会怪责于你。只是,若你再敢质疑宗主,莫怪我手下无情!”
白倏羽立时跪倒,脸上神色却是阴晴不定。若论拈花赏月附庸风雅父亲自然最是在行,而眼下要掌管的却是一个风雨飘零的白家,这岂能玩笑?念及此,他抬了头,硬是对上白耀阳的冷冽眼神,“请问宗主将如何重振白氏?”
白耀阳听了这话,倒是微露笑意,抚上了左手食指上的狼首戒,像是把玩又似是琢磨,只慢慢儿转动着戒指。此举令得白倏羽心头火起,“宗主怎可亵玩信印?”信印是历任宗主最是珍重的物件,如今到了白耀阳手中却仿佛不过是件摆设,到底还不如他平素收藏的书画玉石!
“你真真是随了他们的性子,偏要以这些俗物为重。”白耀阳冷笑,他容貌本是温和秀雅,却因着这一抹冷意显出了许多不耐。“我接宗主信印,自然有我的道理,便是你大伯在这儿,宗主是我,也要听我号令!”他瞧出白倏羽强捺怒意,却是仿若不见,只说道,“你若总这么莽撞,不知又该多少人陪葬了!”
此话一出,刺得白倏羽胸中翻腾绞痛,当下便是垂首无言,只站在一旁的赫连徽墨瞧见他睫毛轻轻一动,似有泪滴挂在眼角。
赫连徽墨朝白耀阳望去,那人已然起身过来,却一眼都不看白倏羽,到了近前,微笑说道,“十一王爷,小犬能得王爷垂青,自然是白氏之福,只是这孩子鲁莽无礼,还望王爷可以多多照拂。”赫连徽墨看他容笑和晏,方才寒戾之气已是烟消云散,便不动声色报以笑容,“世伯客气了,小王本是没根底的,世伯不嫌弃才是。”
白耀阳听了这话不由大笑,放荡至极,恨得白倏羽抬头瞪他。他倒不介怀,笑罢了便抽身去了,连起码的礼数都不曾顾及。
“徽墨,你别在意,他,他就是这样的。”白倏羽惟恐赫连徽墨恼了,忙起身劝解,只是说了好些话,他却似不曾听到。这么怔忪了好一会儿,才见他笑了起来,说道,“世伯是长辈,莫说不过是嘱咐了两句,便是斥责几句也无妨。”
白倏羽瞧他眸中透出几分欢喜,正是不解,却又被他三言两语把话扯到了求亲上,便是赧色难当,倒也不再追究。
赫连徽墨又岂是轻易放得下心思的,回到宫中,便也不回安宁阁,只往宫城东南角走去。东南本是后宫所在,太后的慈悯宫,皇后的凤仪宫皆是在此。论理他并不能随意在后宫走动,偏生这皇宫之中,谁一朝得势便可横行无忌。这一路走来,宫人只管行礼问安,便是有身份的内侍女官也不敢出言阻拦。
待过了两宫所在,便是一坡的桂树,玉兰,香樟,冬日里树枝交错,落叶漫山,便是极尽萧条,此刻春归,嫩黄的小叶子毛茸茸现出,日头下,一片大好颜色。
赫连徽墨沿着粗石台阶信步而上,只没几步便听到上头有簌簌声响。迎了日头望去,却见一个身着老绿宫装的宫女正持着竹帚清扫石阶,显是未曾见到阶下有人,只将残蕊灰尘一并重重扫下,灰扑扑一阵尘烟便直扑向赫连徽墨。
赫连徽墨侧过身子,屏息片刻,倒仍是朝上走去。到得近处,那宫女才瞧见有人,却是半晌不曾出声,只拿着竹帚呆呆站在那儿。赫连徽墨看了看她,原是个年老宫人,约莫是常年劳作,身子有些佝偻,面上纹路纵生,眼睛也浊,便是更显疲态。再瞧这宫人身上所穿仍是往年宫装,想来已是被人遗忘。
赫连徽墨止步片刻,便是继续往上去了,却是没走两步又回身问道,“这边儿就你一个人打理?”那宫女点了点头,呆滞的面孔一丝生机也寻不到。赫连徽墨略想了想,便也不理会她,只管往坡上去。
山坡西北有百年香樟一株,朝东十步是玉兰,以此为点,正北一丈是一丛桂树。千枝桂树形妖娆多姿,待花期便有殷红花蕊,甚是姝丽。赫连徽墨站定在千枝桂前,只听得耳畔沙沙拂叶声,便蹲下身拾起了桂树根旁的石块。
石块下是一小截指头大小的枯木,他取了那枯木来,指间微一着力,那枯木便折开两半,竟是个机扣。赫连徽墨将断裂处一卷蜡封的密笺取了出来,捻开阅罢,倒是眼眸若喜,略一沉吟,便将自己腰间一封蜡卷亦放入枯木机扣中,以石块压下。
这一番行事作罢,赫连徽墨方起身返转,却在起身之际惊觉林中有人窥视,他眸中一冷,听声辨位便寻到那人所在,只才赶上两步又停下了,他唇边挂起一抹清冷笑意,眼角余光自是寻到了那林间的老绿宫装。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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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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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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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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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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