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方是条步行街,街上雕塑花坛蛮多,白天看着挺好;但这会儿天色昏暗,竟然有点儿神鬼片外景地的感觉,暗昧邪惑,阴寒气重。
我拉了拉外套,一件蓝白格子厚衬衣,有些不舒服。
桀桀在前头走着,略略放慢速度,鼻子四处嗅,很警惕。
步行街并不很长,我们小心安静的穿过,并没发生什么,只有路边停了几辆车子,有一辆似乎就是铭风的车,准备送我的。
步行街夜里成停车场,我并未研究过,
“或许我们可以弄块地整个地上停车场,不是路边这种,而是,盖成五六层楼那种……”
布莱恩哼笑一声,拉着我胳膊闪到屋檐一根柱子下,那边有人跑过来,速度很快,很专业。
或者不该说专业,而是老练,“专业”和“老练”
这二个词很有区别的啊。
专业表明他受过专家指导,架势很对,至于是否实用有效,就不在这个词涵盖范围了;而老练,显然表明他将这项运动操作的很熟,你管他自创还是学习来的,反正跑的快抓不到就算好。
那个人离我们越来越近,但似乎并未看到我们,或者看不看到对他没所谓,他只需要夺路而逃逃走即可。
没有呼救,没有帮手,纯粹一个人,和我当年逃跑的时候很像。
这种深夜孤零零一个人逃命,很悲壮!
很苍凉!
身后不远处跟了五六个人,一个个如狼似虎,紧追不舍……
我很奇怪,这是刚从那一拨,还是新来了一拨。
难道这个城市今夜全面上演现实版杀破狼?
杀破狼,和天煞孤星合称二大绝命。
七煞星、破军星、贪狼星……
在命宫的三方四正会照时,便形成“杀、破、狼”格局。
七煞,为搅乱世界之贼;破军,为纵横天下之将;贪狼,为奸险诡诈之士。
三星聚合,天下易主,无可逆转!
难道说,这追杀的上演的将是一场搅乱方始、易主为继的惊天大戏?
嚇,臆想主意,不理。
近了,再近一些,夜有些暗,光有些黄,不过,我已经能看到轮廓,那个……他……?
哦,他。
我们真是有缘,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曾逃的那么壮烈,哦,原来都是遗传自他。
跑跑跑,绕着花坛转着柱子,拼了命的冲……
但显然,他的状态不太好,很狼狈,从未有过的狼狈。
也许他经常跑的如此狼狈,毕竟他逃了这么多年来,或者混黑道开始就注定不停的逃,反正比我当初逃命的时候感觉更狼狈。
但也可能,这次不同以往,他是真的格外狼狈了,有点儿绝望的意思。
在灯柱下跑过,似乎真的美看到我们,只是疲于奔命,找少人的地方跌跌撞撞的跑。
后面脚步声近了,依旧轻快而有节奏,这感觉,像是熟练的猎人在……猫,在戏老鼠。
哦,Jerry和Tom终于闹翻了,这么追逐一番,接下来呢?
脚步声,几乎同时停下来,步行街进去大概几米的距离,这会儿最好了,没人。
恩,大街上少不了有人有车,便是少,终究还有;巷子里人少,偶尔还有夜归的主;倒是这步行街,店面关门没有住户,自然,就罕有人迹,真是很适合鬼神来歇歇脚。
一件草绿色T恤,晃荡在我眼前不远处,大概一丈不到,能看清,那是……不是局里的人那种油油的气度,而是典型的……和老六一类的人。
难怪,家父和他们比起来,那哪能跑得过,更别说……
转过头,那边我们来的方向,有三五个人堵在那里。
关门打狗,两头围堵,就是这样。
十来个人,围成一个大大的圈,往起收拢,中间那个,在劫难逃。
我,似乎吸进了太多的含着尘土的空气,喉咙有点儿不好受,那种干涩,像是有人正在用磨墙的砂纸给我喉咙打磨抛光,很难受。
从商店跳楼大甩卖牌子后头挪过去,脚步也沉重起来。
铭风不知何时已经摸到我身边,桀桀在我前头,都是一副高度警惕的状态。
我看来他们一眼,继续往前挪。
虽然,我很难从父亲身上找到一丝类似于父爱的东西,记忆里他会混的没饭吃回来找妈妈要钱,也没见过他哪一回忽然干了一票大的然后给妈妈甩下一叠钱或者给我买个发卡铅笔之类很有爱的小东西;但是,他是我爸爸,不是么?
我爱妈妈,难道就不该爱爸爸?
爸爸十恶不赦,卖了妈妈,妈妈依旧跟着他,或许,这中间另有纠葛……
但,不管怎么说,我能忍心看着父亲在我眼前丧命么?
或许,他命很硬,没这么容易就死翘,毕竟他死了也不止一次了。
至于吃点苦之类的事情,我们经常遇到,我实在无需管他。
但问题是,现在围着他的人,不是万恶的旧社会,而是……
眼皮忽然一跳,视线犹如氙气灯,穿透浓浓的尘土迷雾,望见那一方二个熟悉的身影,是二个男人,而且是我所熟悉的……
对了,我留在这里,就是看他的。
呵,说实在的,如果这里是妈妈,也许我会奋不顾身的出去,不用理由。
真是奇怪,人家都说女儿和爸亲,我怎么没这感觉?
不论我多费力的寻找,除了熟悉的身影,别无其他。
反而是离得那么远的一个身影,我给认出来了。
主角都到齐了,我,觉得还少了一个人,也许……
那就是我。
意念一转,布莱恩就拉住我,赶紧给我打手势,不许我出去。
虽然光线不太好,能见度低;但没人保证声音传播距离会受限制。
就连桀桀,也自觉的屏息,做好应战准备。
不过,我,不会听他的,我听自己的。
所有的审时度势在这里都是多余,当我知道妈妈的深爱,我想,不论爸爸怎么样错过,都还是我爸爸,我没有理由看着他死,哪怕,父债子偿,也该由我来。
而,我更奇怪的是,殷亦桀不是说过不要报仇了吗?
难道……
不,不论难道什么,我都要弄明白,今日,就都站到明面上来说。
无止境的追逃,很无聊,如果父亲该死,我会建议他……
怎么样呢?
不知道,有时候,我们并没有想的很清楚,没时间也没必要,脚已经迈出去……
桀桀警觉的紧跟着我,布莱恩拦不住便也跟着,一手拽着我胳膊,一手握着枪,能感觉到。
没所谓,谁跟着都没所谓,铭风在暗处藏着,也没所谓。
有时候,我们做不到那么滴水不漏,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些事谋不来,我还没学会。
我脑子里在胡思乱想,其实我整个人大概是怔忡的站在那里,完全呆住了吧!
真的,好久好久好久,没有看到过他了!
那个挺拔的侧影,那个我熟悉的男人!
那个我又爱又恨,占据了我全部原思想的男人!
那个霸道又温柔的男人!
那个我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无法忘记的男人!
我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男人!
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我自己的感觉了。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他!
静静的看他!
脑子里继续天马行空胡思乱想!
昏黄的灯光里,无数尘埃漂浮,犹如群魔乱舞。
那个男人优雅如夜之王子,站在这黑暗的所在!
我咬住唇。
“可儿……”
殷亦桀似乎脸色变了,忙走过来……
微微的夜风,吹动发梢,牵动夜魔的神经。
淡淡的花香,不知道是槐树还是路中间花坛里的小花散发出来的,诡异,凄清。
殷亦桀回来了!
他走过来,我走过去,没有看那已经围在中间的人,不用看,没什么可看的。
很奇怪,我和奶奶相依为命的时候,就感觉不到一种特殊的像人家祖孙那样的黏腻;见到家父,也没有那种感觉。
相反,我看他,看着……三年不见,三年,三年的时光,犹如我们中间的混沌……
真要迈步了,也很容易,穿花度柳,穿越时空,只看着对面的人,管他刀山火海如履平地,就过去了。
三年不见,似乎也没什么,不是么?
一切如昨,是不是可以这么说?
相隔三步,他停下,我也停下。
抬头,看着他,冷酷与温和融合的愈发完整,一个眼神一举手间,都能透露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殷亦桀还是那么瘦,不算十分高大,但感觉挺拔;脊梁挺得很直,完全没有和儿子说话时的婉约,也没有和我打电话时那样温柔……
也不是,他给我打电话也不见得很温柔,总是很讨厌的……
看着他的眼眸,有些迷离,也许是灯光的效果,看的不甚清楚,不知道是灰色还是……
他的睫毛好长,形成绵密的帘子,将他的心事遮挡一些,因此愈发看不清。
脸,似乎没有以前白了,泛着一种色泽,或许不能说是古铜色,没那么深;也不想小麦色,没那么阳光;好像有点儿像是泛黄的纸,或者有那么点儿像黄玉。
莹亮透白……
什么原因呢?
他以前很忙的时候,会累的眼底发黑,眼眶深陷,为什么今儿给我一种泛黄的感觉,一种陈旧,他旧了吗?
上前一步,努力地睁大眼睛,细细的打量,他的每个细微表情,唯恐漏了一分一毫。
他是否变老了吗?
好像也没有,看起来还不错呢。
脸确实有点儿泛黑,或者说灰,烟灰色,烟青色也可以说是。
这个感觉比较像是累了,睫毛投下一点儿淡淡的阴影,更添了几分阴郁。
三年,三步,我走了一步,他,伸手,没有动。
手缓缓抬起来,喉头滚了一下,没说话……
“呜……”
桀桀呜咽一声,跟他握手,打招呼。
不过只是握了下手,立刻下来,站在我们身边,戒备的看着,又瞅瞅远处的人,好似给我们站岗。
这一条街道,这一方天地,又恢复了宁静,只除了桀桀的那一声低唤。
殷亦桀的手依旧伸着,看着我,修长的手指,指甲,还修得那么整齐,好似地球永远不变的旋转。
干净的衬衣,似乎是天青色,竖条纹,颜色深一点,看着又干净又整齐,很立体。
西裤笔挺,不知道从哪个场子过来,反正,身上还有淡淡的烟草加美酒加香水味儿……
想了许久,我……侧身,这个……
以左脚为轴心向左转,斜对上十来个人的包围圈。
他们已经将家父围在中间,插翅难飞。
哦,不过我……还是……
根据万有引力定律:任意两个质点通过连心线方向上的力相互吸引。
该引力的大小与它们的质量乘积成正比,与它们距离的平方成反比,与两物体的化学本质或物理状态以及中介物质无关。
因此,我和我身边距离一步的人万有引力肯定更大一些,所以我注意力其实还在殷亦桀身上……
多一些……
呃,汗!
这个米办法,不关我的事,万全是是万有引力的问题……
我看了一下,那边的情况似乎也没到非死人不可。
侧过身子,离他殷亦桀又近了一些,
这种感觉……
我形容不出来。
“半夜跑出来做什么?”
殷亦桀第一句就抛来冰冷的责问。但我却听到的是满满的关心!
殷亦桀的气息很冷,好像吃了冰淇淋,这季节吃还有点儿凉……
张口,嘶,喘口气,然后会感觉到一丝奶油味儿,甜甜的……
嘴里,心里,空气里,全是甜丝丝的味道!
这个世界,有时候很变态的,你不能以常理而论。
那吃冰淇淋,他就是甜的嘛,我只觉如此,非要我否认,整出一幅……
我好像忘了曾说过要扒某人的皮来着,是不是不是我说的?
啊,一定不是我说的。
他瘦的皮包骨,一剥皮就没法吃了,整个鸡爪,不是鹅掌……
我首先想到的应该是怎么样好好的给他补补身体!
唔食补不错的,我要记着给他多煮点好吃的!
我微微的出神,开始认真考虑事情。
我总是这样,在任何环境里都容易专注于自己的内心。
“想什么呢?”
殷亦桀不悦地冷哼一声,
一只铁臂伸过来,狠狠的掐住我的腰……
我一个踉跄,没站稳,歪歪的靠过去,头碰到某个地方,呼呼的风,冷冽的像冰淇淋,快要化掉的冰淇淋,润润的,从发梢渗入头皮,酥麻的舒服。
一只手将我扶稳,轻哼一声,很酷,很怒,很……
“要说话也换个地方吧?”
老六走过来,他的声音里一点感情都没有。
“恩,带走……”
殷亦桀愣了一下,架着我就走人,整个就是绑架。
我晃了一下,忙伸手去抓他的手。
他手伸出来,几乎将我抱起来,往前走。
他的手心……
指尖微凉,手心很有力、有弹性,有爱……
猛的将我一拉,左手用力往回收……
我完全随着他的手和惯性,不管脚下跟不上节奏,对着他胸口扑过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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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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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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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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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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