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复城外,巴联军各营垒里,战旗抖得好欢,和着铜鼓节奏的《巴人》唱得好响,为庆功燕享点燃的篝火烧得好亮,从分麾下炙的营垒吹过的风,浸透着好浓的酒味和烤肉的香味。
賨子、樊子、彭子及白虎巴人的主要头领早早来到蛇巴人的营垒,进入为燕享搭起的大帐。
樊子进帐前,看到空地上有一个用结实的湿木搭建的木棚,正腾腾地向外冒着烟气。受好奇心驱使,他走过去,看见四壁生火的木棚内,一头刚长出栗子般大牛角的犍牛,给烤得大汗淋I漓,不断奔去就着一个注满热水的铜盆埋头狂饮。
“这是干啥?”樊子叫过庖人问。
“君侯,小的在烹牛炙。”
“牛炙?”
“是,这是精夫特嘱在今天燕享上必备的一道菜。”
“哦,这道菜是怎么烹的?”
“方法是先兑些巴豆水,让牛不断地狂饮狂泄,直到再也拉不出粪渣;然后开始喂五味汁。”
“哦?”樊子还是不明白。
“你看到的,这牛在棚里,外面火烤,牛饮进滚烫的五味汁就会慢慢渗透牛全身”
“你是说,将一条牛就这样活活地燔死?”
“是的,君侯。”
樊子不禁毛骨悚然,匆匆走开。
铜脸人在大龙、二龙和一群蛇巴奋威甲士簇拥下走来,并不急于入帐,也来到木棚边。
犍牛瞪着绝望的大眼,淌着眼泪,悲哀地哞叫着。
他立在棚前看了一阵,示意庖人将调和好的五味汁端过去,而后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到舌尖咂了咂,吩咐:
“淡了,再加点盐。”
加了盐的铜盆刚推进木棚,犍牛奔过来又是一气狂饮。牛皮在滋滋作响,血红的汁液从牛身上浸出,霎时化为烟气。胯下烤得挺出的性器,滴着血。终于,犍牛支撑不住,踉跄着倒在身下横着的数根铜链上。
“火太猛了,小一点。”他说。
猛烈燃烧着的一个炭盆迅速取出。
力气有所恢复的犍牛强撑起身子又狂饮一气。
“就这么慢火烤。”他说,然后心满意足地步向大帐。
帐内,各个首领面如的案上都摆着一'蓋一'鼎一'爵。
铜脸人刚在帐门边露脸,各首领赶紧俯伏下身子行礼。铜脸人昂首从众首领间穿过,径直走向首席坐下。对楚战争取得的一连串胜利,已为他赢得了无形的威望。
这是几个部族首领首次和这个蛇巴精夫如此近距离接触。望着那张闪闪发亮的铜脸,都不由在内心里升起疑云团团:
“这个戴铜面具的家伙,神秘兮兮叫人捉摸不透的家伙,不曾是恶名昭著的强盗吗,怎么眨眼间又是精夫了?!”
“这家伙是怎么和国相勾搭上的?”
“这家伙如此厉害,会甘愿受国相摆布吗?”
“早听说这家伙脸长得不错,为啥偏要戴一个铜面具把脸藏住?也不知铜面具下藏着的脸真有传闻的那么漂亮吗?!”
大帐外响起欢快的鼓点,一群体态婀娜的巴女进入帐内,蹁跹起舞。
宴享在鼓乐中开始。
铜脸人将第一爵酒向上泼,将第二爵酒浇在地面上,奠罢上天和亡灵,这才将第三爵酒高高举起,说:
“诸位,靠上天之灵,靠将士的勇敢,我们再次打败了骄狂的楚蛮子。请大家开怀畅饮,然后好好休息几天。”
“怎么,鱼复夺回来了,还要打?”满心以为战事会结束了的彭子听出了铜脸人话外的意思。
“眼看开了春,我的甲士们都在念叨着地里的庄稼了。”樊子说。
看得出,彭子、樊子此时已是归心似箭。
“大王和国相都还在楚蛮子手里,就不管不顾了吗?”铜脸人这么说时,情绪有种按捺不住的激动。
“大王的事,可以通过和谈啊。”十二王子说,同时将一双眉毛拧成疙瘩的坚定的眼睛直视着铜脸人。
“和谈?朐忍之盟,口血未干而背之,还能相信楚蛮子是讲信义的人吗?”铜脸人反诘的语气虽然冷静,手却不由轻轻地抚弄I着剑柄。
“国不可一日无君,为什么不立新君?”九王子提出了另一种意见。
一个蛇巴的精夫,高高在上发号施令,其它部族首领或能承受,廪君二十九遗下的诸多王子怎么说都感到屈辱,甚至更感到一种威胁,这个精夫会否一朝取而代之?因此在话语里无不含有一种强烈的不信任情绪。
“对啊,不立新君,不怕楚要挟么,精夫总该记得三百年前那次‘乘车之会’吧?”六王子说。
六王子提到的事,发生在公元前639年8月,时宋楚陈蔡曹许七国诸侯应宋之约到宋地盂会盟,史称“乘车之会”。盟会时,为争盟主地位,在封土台上,楚成王劫持了宋襄公,并立即发兵攻打宋国,企图一举灭宋。先行赶回宋都的王子目夷米纳诸大夫主张,马上继君位。楚将斗勃率兵赶到睢阳城下,攻城不下,威胁说,“尔之国君已在吾手,要是抗拒,就先宰了他。”宋国军民态度强硬,说,“我们已有新的国君了,你要宰就宰吧!”楚无奈之下,只好将宋襄公送回。
“嗯,怎么?”铜脸人问,从眼孔里射出嗜杀成性的寒光。
“应即立新君,以断楚之要挟。”六王子说。
“立新君?你能保证从你这些王子中拥立的新君就能贤如目夷吗?”这么说时,铜面具后那道冷酷的目光直盯得六王子浑身起慄也不转开,“恐怕比帐前那头炙牛好不到哪里去吧!”声音听上去冷嗖嗖的。六王子身上冒汗了。可铜脸人意犹未尽,继续说,“你能保证立了新君就能断绝楚的贪欲了吗?嗯,还是做不到?好,那就还得找楚要人去,不是去乞求,而是去跟他较劲!”铜脸人攥紧的拳头猛然挥动,做出一个打的姿势。
“依精夫意思,这回是要找上门去打了?”彭子首先软了口气。
“对!是楚负我,而非我负楚。所以,咱这次要乘此破竹之势,好好教训一下那些楚蛮子。”
“打哪里,打捍关?”十王子见风使舵。
“就打桿关,不是称桿关为楚西门户吗,这回咱们就去将那门踹一脚,把门给他踢破,也让楚人见识见识咱巴可不是那么好欺的。”
“可要打到啥时才算结束呢?”樊子发问。
“打到楚蛮子再也输不起了,乖乖地把咱们的大王送回来为止。”
“我巴是个小国。可楚有带甲百万,怎么会输不起?”十二王子犹自倔犟。
“他娘的,楚国君臣是一堆蝇蛆!”大龙怒骂。
“楚就是天样大,咱老巴子也敢蹦上去下口咬它。”二龙威风凜凜地说。
“楚的大敌是秦,是中原诸战国,这一点,想必楚还没有糊涂。”铜脸人态度已恢复得非常平和,“诸位还有不同意见吗?”
沉默。
“诸位,没闻到炙牛的香味吗?精夫为今天的盛宴特意准备了一道最好的菜,有人要是再说些不忠不义的话,为楚张目,他今天就吃不到这道好菜了。嘿嘿!”大龙又补上一句话,而后干笑两声。这是一种恶意的危险的笑。
大龙的话一下将帐内所有人都给镇住。这些首领终于领悟,木棚里燔烤那头犍牛,并非仅仅为炙一道菜。残酷也是一种可怕的震慑力量。
铜脸人又将眼光转向一直还没说话的賨子。脸上没画战争油彩,始终面带笑容的賨子,此时完全像个谦卑的老头儿。对这个老头儿,他曾怀疑,不过在二龙将疑为賨子弄的死间带回审后,这种怀疑又有所消除。
“请问君侯,你的想法呢?”
铜脸人眼光投过来的瞬间,阿旦那张憔悴苍白的脸又在賨I子眼前晃动起来。想到因眼前这个家伙,这些年阿旦不知遭了多少罪,他心里就怒火腾腾,冲动着要扑上去,一剑戳进这个恶人的胸口,可他表现得很镇静,说:
“在下想法,完全跟精夫一样。”
帐内鸦雀无声。
“那好吧,就这么定下来了。”铜脸人说。
“牛炙呢?上牛炙!”大龙大声嚷着吩咐上馔。
牛炙及时上了进来,帐内立刻香味四溢。
“各位先尝尝,看味道如何?”铜脸人说,听得出现在他的情绪很好。
天还未透亮,一身当地山民打扮,肩背药萎的屈滑趁着浓浓的雾气从板盾蛮营垒溜出,一头钻进马岭后的森林。
屈滑滞留在板盾蛮营,焦急地等待着蔓子的安排。这些日子,他挂欠着主人屈原的安危,早就想赶快返回楚营去了。昨天晚些时候,蔓子找他去,他以为一定是派他回楚营了,没料到蔓子拿出一副象棋,问:“屈滑,你会象戏吗?”
象棋,古称象戏。象戏之象,乃神农氏以日月星辰为象之象。是春秋战国时期中原国家仿照军队编制、布阵遣将方法创制出的一种棋戏。由青铜铸出的三十二枚象形的棋子,分为王、军师、天马、上将、辎车、甲士、砲(即发石机),分别相当于今天象棋中的帅、相、马、士、车、兵、炮。棋子铸得象形直观,有点类似于今天的国际象棋。棋中各子的走法,古人概括为:“天马斜飞度三止,上将横行系四方,辎车直入无回翔,六甲闪第不乖行。”屈原在《招魂》一诗中的“昆蔽象棋又六博兮,分曹并进遒相迫兮。”对棋战时棋子分成二群相互攻守胁迫的场面,也做了较为精确简略的描述。
蔓子见他点了头,说:“这玩意儿我也是在郢才学会的。有意思。”
营垒里一派临战气氛,没想到却是叫来下棋,实在叫屈滑纳闷。屈滑没有心情,很快输了两局。蔓子又摆上了第三局,不过这次,蔓子却没有动手,开口说:
“屈滑,我是要借这棋子跟你说件重要的事。眼下即将开始的这场大仗,就好比是这局棋。镶溪好比是中间的河界。红方砲二的位置是捍关,相对黑方砲的位置是鱼复。红辎车九的位置是茅口关。”说及此,蔓子将一枚黑甲士取至红辎车九前摆好,又道,“现在乱臣已派出一队锐士从马岭抄小道潜至茅口关。”
“是要偷袭我茅口关?”棋子这么一摆弄,屈滑已清楚两军之间展开的是关乎生死的一场博弈。
沿镶溪北上约二十里许,进入镶溪支流石马河的宽阔河谷,那里是由楚入巴行陆的必经之路。建在下瞰河谷的崇山间的茅口关,跟扼守水路的桿关一'样,为战时敌我必争之地。如果矛口关失守,意味着楚的陆上通道将给掐断。
“圻父将军要我干什么?”
“赶回楚营,把你在这里知道的所有情况秉告上柱国。”蔓子叮嘱。
沿江十里地内,是鸟儿也飞不过去的地方。屈滑不得不挑了这样一条僻险之路。山林险阻必缉奸。屈滑知道在这幽深的山林里,同样有着各方的斥候。所有这些他都得小心避开。
路变得陡峭。屈滑一只手抓牢路畔的小树,一个劲往上爬。一个时辰后,他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山顶。山顶平旷,长满了金黄的茅草。朝霞映照下,远山如青色的波浪排空而去,
一头野猪从密匝匝的灌丛挤出来,甩头抖落挂满脑袋的碎叶残枝,抬起头,嘴里露出两颗长长的獠牙,一双猪眼死死盯牢眼前的人,然后拱下头,直冲过来。屈滑赤手空拳,只好扔掉药萎,猴样爬上几步外的一棵树去。野猪围着树哼哼,用头撞,用肩扛着屈滑存身的那棵树。树身剧烈地晃荡。屈滑拼命抱紧树干才没给荡下去。林中的鸟给惊扰起去,飞向远处。
人猪还在僵持,三个带着弓箭和矛的人出现在山岩边。屈滑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叫苦。
三个人发现了野猪,发现了树上的屈滑。他们没用箭,只是扔石块将野猪吓跑。然后一个生着牛眼的大汉对着树上叫:
“下来吧。”
屈滑刚下树,还没说话,就给摁倒在地绑了起来。他暗自庆幸的是,蔓子给昭阳的那封写在绢帛上的信,在下树前已给他及时揉进了一个树窟里。
屈滑给推进铜脸人的大帐,正遇接见昭阳派来的使者。
使者说:“我们上柱国说,只要精夫能遵先前允诺的条件,我楚愿意立即将廪君三十一和国相送回。”
“弓已拉满,还想阻止我把箭射出去?你回去告诉上柱国,就说我说,他是个不讲信义的人,还是个傲慢的家伙。他以为我还会相信他吗?告诉他,等把这一仗打完,咱再向他请罪去。”铜脸人的声音冰冷傲慢。不管昭阳是真心或者又是缓兵之计,铜脸人都是不会相信他的了。
楚使给送出大帐。铜脸人转过身,一道寒冷的目光从铜面具上独独的那个窟窿里直射屈滑:
“你是谁?”
“我是楚茅口关百夫长派出的斥候。”屈滑急中生智。
“探到了什么?”
“探到了板盾蛮中好些人厌战,闹着要回家。”
“嗯,还有呢?”
“板盾蛮要后发制人。”
“还有呢?”
“还有……没有了。”屈滑知道,竹筒倒豆子的说,对方只要感觉没什么可榨的了,就会将他杀掉。因此,他做出了有所保留的样子。
铜脸人感觉屈滑眼睛在眨动。正由于有了这么一丝怀疑,没有下令立即杀他。他对屈滑的话将信将疑,决定要再审。
桿关。
楚上柱国昭阳也在下象棋。对手是他的军务司马。
大战在即,昭阳能有此闲情,足以表现他对获取胜利充满信心。昨天,上官大夫靳尚再次由郢赶来,昭阳屏退左右单独与靳尚谈话。
“大王对蛇巴人敢公然劫盟感到非常震怒。”靳尚说,眼神表明两人对这个嫁祸于人的编造心照不宣。
“哦?”本来心怀惴惴的昭阳听靳尚如是一说,顿时轻松下来。
“上柱国临机决断,将廪君三十一和巴国相抓起来,大王非常激赏。”靳尚又说。
昭阳笑了。
“大王说,捍关乃楚西门户,如果捍关失守,不但危及巫郡,且故陵溪先祖坟陵也将受到威胁,大王要上柱国不惜代价取得胜利……”
不过,大王可知捍关兵力尚嫌不足?”昭阳适时插话。
“大王已令申公昭鼠率一万选练之士由成邑兼程赶来,最迟明天晚些时候可抵茅口关。”
“好!上官大夫回去请大王放心,鄙人此番定要杀他个片甲不存。”昭阳精神大振。
“在下又见了南后。”靳尚放低了声音。
“南后怎么说?”听靳尚口气,昭阳感觉南后方面来的意见不会太好。
“南后说,上柱国有些糊涂。敌既蓄意背信,就应想到会盟的廪君三十一和国相有可能是假货。”
“什么,假货?不可能!”昭阳断然否定。
“是假货。”靳尚说得也很肯定。“南后自己去看了,一下就认I出国相是个假的了。”
“国相是假的,她怎么认出的,那真国相又在哪里?不可能,不可能!”昭阳连连摇头。
“南后见了那假货只问了一句。她问,‘太正午,还记得小茨否?’可那假货一脸迷糊,道,‘什么小茨啊?’南后就断定是个假货了。”
“那廪君三十一呢?”
“三十一是真是假,南后虽拿不准。可南后说,既然国相都可以弄个假货,三十一就能保证是真的吗?”
“这事大王也知道了?”
“南后没向大王说破,只是叫在下叮嘱上柱国,下次不要再粗心了。”
“请上官大夫转秉南后,就说昭阳知道了。”
除这一小点不快,靳尚带来的差不多全是令他振奋的好消息。特别是即将从成邑增援上来的一万选练之士,更使他有了稳操胜券的把握。
昭阳下棋,也并非完全是为了偷闲,更多还是欲通过这种兵棋推演,对自己的布算来一番演练,以获得某种启迪。
昭阳要军务司马尽量模拟蛇巴精夫的思维方式,以此,对每颗棋子都赋予了特殊的约定和理解。
第一局,军务司马从正面倾力猛扑,鏖战一阵后终于输掉。
第二局摆好,先举子的军务司马拈起一枚黑甲士,直接投向红辎车九所在的位置。这也正是蔓子跟屈滑讲棋时提到的东北角矛口关所在。
“哦?”对军务司马走出的这一着,昭阳颇感意外。他抬眼望着军务司马。
“上柱国,敌如出此着,当如何应对?”军务司马落下棋子。
作为军中主帅,昭阳当然想到了这种可能。昭阳想了想,做丨出决定:
“明天成邑过来那一万选练之士,留二千在茅口关助守。”
高高的城墙陡立在峡谷口。
一个叫吾得的百夫长立在城墙上。一只蒙着头罩的猎鹰在他的肩上蹲伏着。
他的身后,是莽莽的大山。有一*条石径,通到陡峭的山口。又伸向笼罩在薄雾中的山峰。关前就是那条镶溪的支流石马河。两岸都是长满茂密树林的浅丘,也就是后来三国东吴陆逊火烧连营后,从陆路追击刘备入川,称之为旱八阵图的地方。这里离捍关有四十里地。
随着捍关处双方剑拔弩张,百夫长的神经也高度紧张起来。除加强巡逻外,他将发石机、用于修补城墙的柴搏、弩、戟、连挺、斧、椎及石块等各种守城器械全都搬上了关墙,摆出了一副临战的架势。
“卒帅,你认为敌军真会来攻这里吗?”他身边的一名什长问。
“会。”百夫长答得很肯定。
“为什么?”
“观其势。”他见什长眨巴着眼,进一步解释说,“好比一枝已经离了弦的箭,在未中鹄以前,你说它能在半途停下来吗?”
“当然不能。可是这战事一直在沿江发生,你咋那么肯定这里会发生呢?”
“咱楚入巴,北岸就两条道,水道由捍关扼守,陆路就咱们这茅口关。巴水师据上游扼制了水路,我楚粮秣辎重主要就依靠这条陆路补充。更有甚者,茅口关一旦给敌攻下,我楚援兵也会给挡住,整个战局都会坏在这里。”
“咱这三两百人能守得住吗?”
“我已经派人赶去向上柱国秉报,望尽快向这里增兵。”
“援兵会很快来吗?”
“我一个百夫长都能看出的情况,他上柱国相信早就看出来了。”
不过,百夫长真正担心的是偷袭。关城这样大,眼下抱关甲士不足三百人,尤其在夜里,无论如何是守不过来的。
百夫长数次留神石马河谷对岸的那片林子。今天他特别有种感觉,偷城的敌人也许已经潜伏在那片茂密的树林中。
心细如发的百夫长终于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至少有两次,许多鸟儿“噗噗”地惊飞起去;一只野兔、又一只野兔从林子出来,进入遍生着没人高的杂草的河滩地。草里蛇很多。平时很少有兔子走到那里去的。可今天不但去了,而且好些只,而且就一直逗留在那里。
派不派几个人再过去搜索一下呢?他盘算。眼下天寒地冻,而石马河两岸都是大片的泥淖。淌过去,得弄一身冰冷的泥水。这是很苦的一件差事。昨天才派了斥侯过去,没发现林子里有什么异常,弄了一身湿泥回来,病倒了好几个。他心里软了一下。
鹰在肩上倒了一下脚。或者,就放鹰去探探吧。他做出了另一'种选择。
百夫长取下套在猎鹰头上的头罩。
草枯鹰眼疾。猎鹰立刻发现了蹲伏在对岸草滩上的野兔。将脖子扭动,身子不安地转侧着。
百夫长松开系住鹰足的皮带,同时发令:
“咄!’,猎鹰冲出去,猛掮几下翅子,腾上高空。一个大回转盘旋回来,收起翅膀,对着草滩上一头麻灰色的野兔俯冲下去。一根灌枝弹起来扫了一下,这使得猎鹰没能一下将兔子抓牢,只在兔子后臀捋下一绺毛。兔子没有回头,发力向前猛跑,想冲进就近的灌丛。就在那瞬间,猎鹰再次扑过去,伸出一只爪子迅速向下一抓,抓进了野兔的屁股。鲜血直流的野兔忍不住回头,鹰另一只丨爪子趁机抓住了兔的脖子。其余的兔子仓惶逃进林中。
林中,如泥塑木雕般站着一队执剑的锐士。兔子从他们的胯间穿过。没一个人的眼睛眨动一下。
百夫长注意到,那些逃进林中的兔子没有奔上林后的草坡。他收回猎鹰的整个下午,也没再见兔子从林中出来,才将一颗心放下。看来林中并没有巴师的伏兵。他想。
鱼复城东二里的江滨,镶溪入江处,有一片广阔的江滩,也就是相传三国时诸葛亮设水八阵的地方,当时叫臭盐碛。在瞿塘峡前,再没有比这一片沙碛地更好的战场了。
天还没十分透亮,楚师开始进入臭盐碛排兵布阵。
左军苍旗,卒戴苍羽;右军白旗,卒载白羽;中军黄旗,卒戴黄羽。从昭阳所在位置看去,五色的旗帜、盔缨和闪亮的戈矛,将楚师的方阵铺成一幅绚丽壮观的图案。
楚师肃静无哗,严阵以待。
江水流得很响;风带着霜,冷得人脸生疼。
镶溪对岸,敌却迟迟不出来布阵。
敌如此,是有意侮慢,是策略,还是不懂规矩?昭阳恨得牙痒,却又无可奈何。
他这次没采纳屈丐提出的趁敌未及结阵攻过镶溪去的建议。他变得十分谨慎,因为这是一场于他可说是性命攸关的决战。败了,他从此也身败名裂了。
铁甲内,冷得如冰。甲士在这片空旷寒冷的砂碛上整军以待,一动不动差不多有一个时辰了,昭阳看着一个个冷得嘴唇紫乌的甲士,不由暗暗担心,手足冻僵了,等会怎么应敌?
终于看见敌结阵了。
敌排阵慢,进攻却很快。鼓声一起,结成战阵的虎巴人趟过镶溪,攻了上来。
冲头阵的一队有一千人。是六王子手下的虎巴甲士。每人手里是一枝六尺长的短矛,在离楚师还有一箭地时,突然举起矛I子,发出“呜呜”的狂吼扑上来。
两军短兵相接,经过短暂搏杀,阵前躺下了数百尝阵的敌人和数量相当的楚甲士。
虎巴人退回去了。
楚师不追,还后退了百步,是为敌第二波来攻时,横陈阵前的那些阵亡者的尸体,可以起到一种障碍、恐吓的作用。
巴采取的是更番休战的战法。六王子刚退过镶溪,期间已排好的樊人又冲过来了。
这是次真正的冲战。来势极凶。
樊人的戈将楚人割倒一排,差不多自己也倒下一排。
后面的更凶猛地扑上来,但每次都像扑在一堵墙上。
太阳懒洋洋地临照在浴血拼杀的战场上空。在剑刃上,在旗枪尖上折射出令人眼花撩乱的寒光。
风将咆哮声、金属撞击声、哭号声在河谷里张扬开去。
盔缨在飞,断肢在飞,折断的戈剑不时弹起来又跌下去。
虎巴营地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被迅速地带到了六王子面前。“你是谁?”六王子问。
参加了头轮进攻,退回营地休整的六王子正将脚放在一大铜盆热水里浸泡。
“在下是大王的使者。”来人自我介绍。
“大王的使者,大王什么时候给楚蛮子放回了?”六王子感到迷惑。
“在下是廪君三十的使者。”
“廪君三十。”六王子猛然省豁。“请问大王派你来做什么?”“大王命我转告,希望六王子能寻机反正。”
“凭什么让我相信你呢?”
“这里有一封大王亲自起草的诏书。”使者说,从身上掏出一丨幅写满字的缣帛呈上。
六王子特别留心信函上加盖的那颗太阳金印。
“六王子可以比照一下,跟你保留的印模是否一致。”使者注意到了六王子的神情。
六王子从缣帛上的文字,果然读到了使者口述的内容。
“哦,抱歉。你请坐。”六王子变得客气起来。
“谢坐。”使者坐下。
“大王安好?”六王子寒暄。
“大王很好。大王自到猪牙寨,日夜操劳着复辟的事。最近进展颇为顺利。五溪各溪长皆已同意出兵,相信大王回銮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请转告大王,我一定会遵照他的意思行事的。”六王子说。送走使者,家宰问:
“君侯,你真要听三十的命令?”
“嗯。”六王子含糊着。
可是,君侯,你没见精夫就要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了吗?嗯,当然……”六王子语意仍是含糊。
樊人刚退下,鼓声又起,臭盐碛上,由蛇巴人发动的第三波进攻又开始了。
上万蛇巴甲士在数十妷徒率领下,扑过镶溪。
楚师的军阵仍严整,楚人铁剑的锋利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嚓!”一剑将敌手戈柄断掉,再一剑就将敌手干脆利落地杀死。
蛇巴人如浪一样涌上来。
双方主帅令旗频举。随着令旗的挥动,手执戈剑的人潮在砂碛上卷过来卷过去。如江里互相扑打的乱浪。
楚人的方阵在蛇巴的疯狂进攻前,终于破开了口子。
蛇巴人狼奔豕突,一个劲往楚师的纵深猛冲。楚师很快给锥子一样锥进来的蛇巴人分割成一块块一段段。
攻入楚师阵中的蛇巴人,看似乱糟糟如一窝蜂,实际始终维持着三人、三十人一个团体的严整队形。任何局部,总是有三个以上蛇巴人对付一个楚人,由两人用戈抵着敌手的盾,连人带盾推倒在地。另一人则用戈兜头猛砍。这些杀狂了的蛇巴人挥舞着手里的戈、矛和剑撵上来,像漆一样粘着,藤一样缠着溃败的楚师,不停地用戈割着、推着、砍着,用矛扎着,用剑刺着。血在喷溅。尖锐的惊叫,绝望的惨叫,和震耳欲聋的兴奋的嗷叫,汇集成一种类似风暴的狂啸。
接仗两个时辰,渐渐不支的楚师向捍关退回。
好几万人倒在那片砂碛上。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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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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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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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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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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