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书网>穿越小说>血诺:古巴国将军蔓子大传>第十三章 血战平都
  平都东五十里,有一条由北而南汇入长江的大山溪。不堪一击的巴国相手下的联军在石城山作了一次较为激烈的抵抗,然后退到这里,占据了溪西陡岸,据溪而守。

  两军隔溪对垒,虎视眈眈。

  一早,一身戎装的上柱国昭阳就带上三军主将出了寨门。前方三十里处,是一溜呈东北西南走向的锯齿形山影。

  敌停下来,并且摆出决战架势,使一路势如破竹的昭阳终于松了一口气。敌虽连败却并非溃败,要真正击败敌人还需要一次决战,久经战阵的他于此早有认识。可是峡中的险阻和敌人的刻I意回避,使他一直没能寻着这样的机会,现在终于有了。

  军务司马带着几个人自成一体,在具体对敌阵的宽度、纵深和密度进行估算,且行且谈。

  “敌在溪岸堆那么多柴薪干什么?”

  “你看那一个垒,飞鸟不惊,当是又一个诈为偶人之空垒。”

  “庄将军有消息过来没有?”

  “没有。我们这里一路势如破竹,进展神速,庄将军在南岸那种山地里怎么赶得上。”

  “这次决战上柱国不打算等庄将军了?”

  “不知道上柱国是怎么打算的。”

  地势越走越高。这行人离开溪岸开始转入一条密林中的小路,及钻出密林,就登上了挨近大山溪发源地黄草山的一处高坡。

  溪谷里弥漫着薄霭。透过薄霭隐约可见左岸浅山丘陵上营垒棋置,山口处都挡上了鹿柴。营垒上,依次可见白虎巴人、蛇巴人、樊人、彭人的战旗浮在昏昏雾气中,招展出森森杀气。

  “共有二十七屯。”军务司马向昭阳秉报。

  敌以千人为屯,二十七屯,满打满算,也就三万余人。如减去诈伪之空垒,必定还大大少于这个数。敌士气如何呢?昭阳将马鞭在手里掂着,心里如此惦量。

  极目望去,敌营盘外有逻卒巡弋。

  敌垒中有甲士大声嚷闹。

  又起一阵笛声。曲调简单怪异,但却高亢苍凉。

  空山野静,所有声音都得到了一倍以上的放大。

  他不熟悉巴人的蛮腔蛮调,拿不准笛声所渲泻的是一种什么情绪。

  “该看的都看了,诸位以为这仗当如何打?”决战前,带三军主要将领对战地进行实地踏勘的昭阳一路看上来,到此问了头丨一句话。他习惯以这种方式启迪部下谈出自己的见解。

  面对敌方阵式,在究竟是深沟高垒待敌还是主动出击上立刻形成了针锋相对的两种意见。

  三军副大将军屈丐:“今敌既摆出此阵势,必欲与我冲战明矣。不若我师且深沟高垒,便兵所处以待敌。”

  前军副将逄侯丑:“副大将军言之有理,敌见此,必先派一部来攻,我则以四武冲阵击之,敌见我战合,其大军必济水而来,那时发我伏兵,疾击其后,以选练之士冲其左右,此足以致胜矣。”

  但两人的意见立即遭致左军将军史举的反驳:“逄将军之言差矣。今吾观之,敌据西岸,可攻可守,可进可退,敌倘不来攻,与吾相持,又当何处?”

  逄侯丑:“依史将军意见,这仗该如何打?”

  史举:“敌未退据阳关而欲在此负隅,是天佑我师也。眼下我师士气正盛,正应趁其未固,一鼓作气直捣溪西可矣。”

  逄侯丑:“然敌傍山就险,今若直前,敌出一奇兵,断我后路,万一蹉跌,退将安托?”

  史举:“固然,但吾知敌之国相可没那么高明。”

  前军右领范环:“史将军是说他想不到?”

  史举:“就是想到了,他也没那胆略。”

  范环:“将军敢如此断言?”

  史举:“在下随上柱国出使江州时,曾和这个国相打过交道。”

  范环:“他是怎样一个人?”

  史举:“有一张很不错的脸,但你只要听他说上三句话,就知道是个草包了。”

  逄侯丑:“史将军不要忘了,江州的叛乱就是这个草包一手发动的啊。”

  史举:“我只是说他是个草包,没说他没有野心。没听说吗,越蠢越胆大范环:“他也许蠢,但手下总有一批精明人吧?像那个戴铜面I具的精夫。”

  “宫廷里的阴谋和战场上的韬略是两码事。从眼下看,敌之国相身边还没有孙子、吴子那样的将材在。”左军副将项成适时加入进来,表示对主将的支持。

  范环:“你断定?”

  项成:“平都乃必攻不守之地,敌却于此与我相拒,以吾观之,敌之所处,不利于敌,而利于我,真有孙吴,能出此下策乎?”

  逄侯丑:“副将想必知道,自开战以来,还一直未见黑虎巴人,这不能不引起警惕吧?”

  史举:“逄将军不必过虑,江州谍者带回消息,乃因蛇巴甲士伤了賨世子的人,以此不奉调应是情理之中。”

  两种意见相持不下,突然静场。

  昭阳说:“回去吧。”顾自跨上马背,用力一夹马肚子,催马往回走。

  只看只听只问。至事不语,用兵不言,绝不在部属前透露半点自己的意向,这是昭阳遵奉的金科玉律;但进战的决心在他心里早定下了。卜筮无一不吉,还有一个表层的原因,自楚立国,这是深入峡江最远的一次,他遇到了粮秣接济不上的问题。军中只有三日之粮了。眼下,他不能保证三日内粮船一定到得了。

  逄侯丑跟前面的人拉开距离,跳下马,在道边用脚踩住缰绳头子,将马鞭挟在腋下,撩起衣裳下摆对着道边的一块石头撒尿。尿浇在石块上,水花四溅。

  范环凑过身子,也来撒尿。

  “逄将军,今天遇到两个卖嘴巴的了。”范环说。他是指方才与之呶呶相争的史举和项成。

  “哼。”逄侯丑只在鼻子里哼哼。

  “将军,你看上柱国会采纳谁的?”

  “采纳个屌!他主意早定了。”逄侯丑冲出一句。

  “他什么都没说呀?”范环感到奇怪。

  “跟这么多年,他尻子一翘,咱还不知道拉屎拉尿?他会用谁打前锋,哪里兵放厚一点,采取什么战法,我都可以猜得八九不离十了。”逄侯丑道。

  “那大将军会让谁去冲敌前军?”

  “屈丐。”

  “谁去抄敌左翼?”

  “你或我。”

  “也好。”

  “好?没准板盾蛮就咱俩给摊上了。这头猪!”逄侯丑发泄着强烈的不满。

  “将军,你说前年大王令上柱国乘襄陵之战胜势伐齐,可上柱国虚与逶迤不战而返,这次却为何劲头十足了?”范环以右手食指和中指将那玩意儿捏着抖了抖,把尿排尽,眼一个劲眨着。

  “我也奇怪呢。”

  “我听得一个消息。”范环将身子向前凑了凑,诡秘地说。

  ‘‘噢?”

  “有传言,大王对令尹子椒啧有烦言。”

  “嗬,怪说,这个胖子原来真在做令尹的美梦啊。”

  “正是。”

  “所以才不愿听副大将军的建议,不愿等走南岸的庄将军;更有甚者,此战如胜,也许他令尹还真当上了;如败呢,说不准就找到你我当上替罪羊了。这头猪!”逄侯丑挥舞马鞭,恨恨地将眼前羊蒿上的嫩枝齐崭崭斩去一片。

  从巫郡至平都,长达近七百里的峡江宽谷中,南岸的山势较为高峻,北岸除黄草山外,大都为浅山丘陵。有一条大路,它是著名的峡江道中的一段。在一些地方它与江岸平行,一些地方又从浅山丘陵间穿越。沿途人烟稀少,只有为数不多的村邑散落其|间。

  在过了石城的一段山道上,以蔓子为首的七位腰挎长剑,身背大弓的骑士在策马奔驰。这一行人中增加了屈原和从小跟随他的贴身仆人屈滑。他们离开巫郡已有五天。蔓子注意到仍没有楚师的辎重船上来。

  沿途不时遇见向前推进的楚国军队。越靠前,风声越紧了,都传言马上要开战。沿途码头、亭障都增加了军力。常有逻卒从斜剌里闯出兜头围住,仔细查验符节后才放行。

  为了抄近路,他们再次离开江岸,一头钻进山里。他们爬上一处鱼脊似的山岭,坡缘处湿漉漉的,坡下是阴森森的松林。路又陡又滑,他们只好下马步行。

  尽管路途险难,屈原仍兴致很高。他不断地留心着路畔的花草。多得数不清的花草,似乎他都能叫出名字,每每还能讲出相关的逸闻趣事。这令走在他身后的二水佩服得五体投地。

  “屈大夫,你咋知道得那样多?”二水问。

  “这有啥值得奇怪的,在我家老爷的老家,一般的村女山童,哪个也都说得上来。”屈原的贴身仆人屈滑插话道。

  “她们怎么知道的?”

  “采草药呀,打猪食呀,別薪呀,我们那里的村女山童天天都在跟这些野花野草打交道。”屈滑说。

  风不吹,树不动,松林里为一片岑寂所笼罩。

  “屈大夫哪里人?”阿旦接上话。

  “丹阳人,就巫峡出去不远。”

  “你们那里女子漂亮吗?”赶在身后的大水问。

  “可漂亮了,虽然穿的不过是粗陋的葛衣,可个个长得都像山里的映山红一样。”屈原说。

  “屈大夫,待这事结束,你引个路,咱到你老家丹阳安家去。你就说大水是个忠厚人,干活一顶俩,哪个女子如嫁给他可有福了。”

  “行啊。”屈原笑着应承。

  重新回到跟江岸平行的大路,大家重新上马纵马飞奔。

  近晌,一条水量充沛的山溪拦在眼前。岸坡上茅舍离离,有一个孕。

  “渠溪了吧?”蔓子问。

  “老爷,是渠溪。”岩生紧前一步,回答。

  蔓子兜住马,回身看了看尽皆一身汗透的同伴。

  “歇歇吧。”他说。

  “歇歇,歇歇。”众人踊跃响应。

  远远看见亭前一个商人正和一个戴牛皮帽的百夫长理论。“你这符节过期了,所以不能过去。”百夫长说。

  “卒帅,我这符节可是柱国亲自签发的啊。”

  “就是柱国本人来,我也只认符节。”

  “啊,圻父将军,怎么你也来啦?”商人叫。

  “怎么,你又在这里?”水老鸹不胜惊奇。

  他们又和石狗儿碰上了。

  “东家有一批出售给前军的成衣,可没有上柱国的符节,船就上不来。小的奉东家指示去军营拜见前军将军。可这位卒帅却说小的符节不管用了。”石狗儿做出一副苦相说。

  “卒帅,我们可以通过吧?”蔓子掏出符节。

  “也不行,上柱国有令,非大王行事,任何人都不准过了。”百夫长说。

  “管制这样严,可是要开仗了?”屈原上前问。

  “听说是要开仗了,啊,三闾大夫。”百夫长眼里露出崇敬的神情。

  “你认识我?”屈原问。

  “在下乃郢人,哪有不认识三闾大夫的。”

  “卒帅,既然你认识我,可否通融一下,我们确有很紧急的情况,须赶去向上柱国面秉。”

  “小的可不敢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抱歉,三闾大夫,我有点事得去处理一下,你们请亭里坐。”百夫长说罢匆匆走开去。

  百夫长离开,不再露面,其余亭卒不认识屈原,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怎么办?”屈原一筹莫展。

  众人面面相觑。

  “我倒有一个办法。”石狗儿凑了过来,说。

  屈原:“啥办法?”

  大水:“快说。”

  石狗儿:“有一条山道,我走过一次的,也就远个十来里地样子。”

  蔓子:“先为啥你不走?”

  石狗儿:“山里野猪豹子都有,一个人哪敢走。”

  “如何,试一试?”屈原用眼光征询蔓子。

  “试吧。”蔓子说,用膝盖顶住马肚子,用力将马肚上的皮带拉紧。

  很快,他们拨转马头,避开沿江大路插进渠溪河的溪谷,径直朝西北方向的密林里飞奔而去。然后转入渠溪河的一条支流,水流十分陡急的飞龙河。

  太阳已过山脊,山谷里白昼消逝得很快,西边的山顶,刚把太阳挡住,天色就一下昏暗下来。在天黑前,他们赶到了半山上的猴子崖。

  数丈开外处,兀立着也许是多年前从崖顶崩落的一块巨石。巨石与山崖相对的地方,有一个半间屋大小的天然凹洞。隐约可见厓顶上一'片黑森森的松林。

  他们将马在洞口边树上拴好,在石洞内点燃一堆旺旺的篝火。大家便围着篝火坐下来。

  夜风猛烈地扑打着嶙峋的陡崖,立在崖头的那些巨松在呼啸的山风里往来摆动,像马甩着鬃毛。

  天完全黑下去了。

  对面岭上,一头豹子在嗥叫,长一声短一声。

  马不安地来回倒着蹄。

  夜半,蔓子和石狗儿几乎同时醒来,两人默不作声往篝火里添加了枯柴。

  黎明时分,夜风瞬间的静息使蔓子再次惊醒。

  篝火明灭。

  “石狗儿。”蔓子叫。

  没人应声。

  就在打个吨的瞬间,石狗儿已没了踪影。

  蔓子起身绕着巨石转了一圈,巨石背面紧挨着另一道悬崖,他紧贴石壁才将身子从崖边挤了过去。

  山崖上有鸟惊飞。

  “起来,快,要出事!”蔓子叫。

  刚叫起众人,一块斗大石块从崖头蹦落,刚好砸在篝火上,火星乱窜,烟尘滚滚。

  蔓子拉上阿旦直奔巨石后。大水冲出来看见给拴住的马徒劳地欲挣脱绳子,奔过去挥剑斫缰绳。

  轰隆隆!悬崖上无数石块倾泻下来,马脱了身,大水躲闪不及,给活活砸死。

  悬崖上的石头雹子刚停,蔓子操上弓直冲崖顶,有三个人正没命地在前狂奔。

  弓弦响处,跑在后面的一个立即倒地,另一个给蔓子撵上一剑刺穿后背。石狗儿还在狂逃。

  蔓子又搭上一枝箭。石狗儿突然消失在坡下,不知为啥又露出头来,刚好跟脱弦的箭撞个正着。

  蔓子赶过去,才知石狗儿回头的原因是跑上了一处断头路。

  百丈的悬崖下是一条湍急的溪流。受伤的石狗儿躺在挑出|悬崖的一块大石上。

  “石狗儿,说,这是怎么回事?”蔓子将剑尖戳在石狗儿咽喉处。

  “我是精夫、也就是那个铜脸人的人。”石狗儿喘着气说。“精夫发现阿旦逃走,就派了人四处追杀,我当时的任务就是沿江追杀阿旦。”

  “你是怎么知道阿旦和我们在一起的?”

  “以前并不知道,在石瓮发现这件事纯出偶然。”

  “后来呢?”

  “后来,精夫在察觉你们逃往下游并准备入楚的意图后,赶紧派了甲士追赶,并下了沿江设守,务必将你们杀死的严令。”

  “你在石瓮发现我们后,最先是向谁报告的?”

  “大龙。”

  “大龙知道我们就在南岸,为啥不立刻过江来搜捕?”

  “大龙是绝顶聪明的人。南岸千山万壑,随便走入哪一条山谷,要找到就如大海捞针。因此就叫我赶快去找田成子……”“为什么去找田成子?”

  “精夫跟田成子一直保持着关系。大龙知道只有控制着南岸群山的田成子才有可能在那样的大山里抓住你们,所以才叫我赶快去向他转达精夫的命令,要他对你们进行截杀,无论如何要阻止你们进入楚国。担心田成子失手,又叫我随后赶去郢,向公孙昌传达精夫的指令,没想到会在狼山村又跟你们碰上了。”

  “那么,相丙是不是你杀的?”

  “为什么要杀他?”

  “我看见他的腰里掖得鼓囊囊的,以为大王写给楚王的信就在他身上。我想,你们如果没有了大王给楚王的信,即使能进入楚国,不一样不能完成请师了吗?就威胁他把身上的东西掏出丨来。他不肯,拼死护着。我只好下手将他杀了。事后发现他拼死护着的原来也就几块饼金。”

  “石狗儿,往传舍里放毒蛇可是你所为?”已经赶上来的阿旦问,声音发颤。

  “是。”

  “你说,他为什么非得杀死我?”

  “想想他在干啥,想想你是谁的女儿,嘿嘿,我还以为你早就想明白了呢。”石狗儿干笑了两声。

  阿旦仍然想不明白,只感觉喉头干涩得厉害。

  “阿旦,别问了。”蔓子劝住阿旦。

  “圻父将军,我快死了,让我痛快点儿,请给我一剑吧。”石狗儿乞求。

  蔓子收回剑,转身去牵马。其余人也跟着上马离开。

  石狗儿往来挪动身子,“嘿嘿”地干嗥着。

  一头狼“噗”地跳上石狗儿躺着的那块巨石。

  夜里,溪西岸蛇巴营内,数百面牛皮大鼓突然发出震天巨响。前军右领范环到营前张望,烟笼雾裹中,溪床内水声咆哮,仿佛有千百人正趟水过来,遂不敢大意,赶紧列阵待敌。忙乎一阵,不见蛇巴人攻到营前。

  待楚师刚就寝,敌营中再次鼓声大作。如是折腾了两次,已过子夜,第三次,蛇巴人真攻上来,杀了一阵,退回。

  昭阳预测夜里敌军一个劲骚扰,天明一准来攻。一早楚师开出营垒布阵,准备迎敌。

  天还未完全放亮,敌岸所堆柴薪突然起火。不过却不是明火,呛人的浓烟滚滚而至,楚师甲士纷纷呛咳不已。蛇巴人乘着烟气冲过大山溪,两军立刻展开一场激战。拼杀一阵,蛇巴人伤亡二千,楚师伤亡五百。蛇巴妷徒大龙摇响收兵铜铎,蛇巴人退回西岸。

  昭阳抓住机会,下令全线总攻。楚师约有半数登上西岸时,又闻一阵金鼓,蛇巴、虎巴都麾师反扑上来。

  昭阳嗤之以鼻,对这种半渡击之根本没放在心上,立即令屈丐迎敌,后面的抓紧渡河。

  屈丐挥师冲杀上去,交锋不久,楚师前军和左军如狂涛巨浪冲过大山溪,开始全力猛攻。

  昭阳催动战马,登上一处可以鸟瞰战场全貌的高坡,目力所及,见楚师锐气正旺,冲势极猛,锐不可挡。

  蛇巴人也狂叫疯吼着一次次反扑。

  双方就这么你攻过去,我杀过来。转瞬之间,在争夺的地方同归于尽,然后又在那里发生新的争夺。

  战斗进入最惨烈阶段。

  无数的头颅在滚动,断肢在痉挛,很快在践踏下破碎成泥浆。

  风助威似地吼。

  天上的云破碎成块,阳光从云隙里透出来几道冷嗖嗖的光柱。也许那就是所谓的杀气。

  蛇巴人的营垒一个个给冲垮。

  杀声渐远。

  “我一冲击,他们就是溃军。太正午,你要栽在我手里了。”昭阳哈哈笑着,下令,“叫后军上!”

  后军的军阵如山一样压上去。

  蛇巴人虽没有溃散,没有狂逃,但已如一片在狂涛乱浪下的芦苇。

  在昭阳目力不及的楚师右翼,逄侯丑正在整合部队。

  敌方从侧后上来一支奇怪的师旅。每个甲士脸上和盾牌上都画着黑红的杠,引起楚师中一'阵刼刼私语:

  “那是一支什么稀奇古怪的军队?”

  “板盾蛮,一定是黑虎巴人的板盾蛮。”

  “不是说黑虎巴人不奉调吗,怎么来了?”

  “看来,来者不善啊。”

  “怎么叫板盾蛮?”

  “你看那手里的盾,该明白了吧?”

  “黑虎巴人听说还有一个兵种,叫什么弓弓头虎子。”

  “怎么叫弓弓头虎子?”

  “黑虎巴人有两个兵种,用剑盾的就是板盾蛮,用弓的就是弓弓头虎子,就像我们的弓兵,每人一张白竹大弓……”

  “怎么都是小个子?”

  “别看个子小,身子骨结实得很呢,个个胳膊硬得像梨木疙瘩。”

  “再结实怎么着,比咱矮半头呢。”楚甲士在精神上仍是轻视。

  “看,弓弓头虎子从后面上来了。”

  大家又翘首去看从未谋面的弓弓头虎子,全精精悍悍,个个都有一X又炯炯有神的眼睛。

  逢侯丑将正在山前列阵,黑虎旗下由藤甲、木盾和铜剑武装的敌师目测了一下,很快估计出不会超出五千人,使他稍有安心。

  板盾蛮开始向楚右翼平推前进。

  每向前行两步,必用剑柄在木盾上击打一下。声音整齐宏大。楚甲士由轻视转为紧张了。队伍中起了一阵小小的骚乱。

  逄侯丑喝叫:“乱什么?乱者斩!”

  训练有素的楚师很快稳定情绪。

  突然,有上百只牛角号突然“呜嘟-呜嘟”吹响,走在最前的板盾蛮首领賨子举剑在空中横劈一下,发出了进攻的信号。左手执盾,右手握铜剑的板盾蛮甲士一齐发出“呜-呜”的类似黄蜂出巢那种巨大的嗡响,直冲过来。

  逄军迎上去,立刻知道碰上了难以对付的敌手。在这种崎岖的山地上,手执长戈的楚军根本不是那些矮小却身手灵活的板|盾蛮的对手。

  板盾蛮呜呜地叫得更凶,扑得更凶。敌手脸上黑红的杠和盾上黑红的杠活起来,舞动起来。逄军的戈不论刺向敌手的哪个部位,总会给那块小小的木盾格住。然后,剑就挥过来了。刺中了腿,割断了喉。

  逄军丢下一地尸体,往后退却。

  楚师前军、左军和后军进攻的狂浪突然给蛇巴人顶住。

  军务司马催马跑上昭阳观战的高坡,气喘吁吁地秉报:“逄军败了。”

  “叫他顶住。否则以《茅门者法》从事!”昭阳声色倶厉。他知道,如果这时右翼溃败,将给整个战事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回看主战地,敌又上来几千人。旗色很新,甲士的衣上没有血渍,铜剑闪闪发亮。是一支还没投入战场的生力军。

  很快,刚才只有招架功夫的敌人变成了一群张牙舞爪的恶狼。

  蛇巴人气势汹汹汹从正面对着昭阳所在的高坡冲过来。挡在山脚下由左军将军史举统率的选练之士排墙子一样倒下。

  左军将军史举旗靡;

  前军右领范环旗靡;

  左军副将项成旗靡。

  局面几近完全失控。

  绝望中的昭阳寻找屈丐的旗帜。幸而屈丐所部还没有乱,面面军旗都还竖着,如抗争于激流中的一小片林子。也正因为有了屈师的拼命抵抗,才使蛇巴人没能一下子冲到他跟前。

  昭阳这时看到了敌方主帅,巴国相正立在互相可以看见的另一处高坡上,正和戴铜面具的精夫交头接耳。

  “狗娘!”昭阳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过去那么草包的国相,原来才是个心里透亮的家伙。他给蒙了,他要栽在他手里了。

  铜脸人手里举起一面令旗上下挥动。

  蛇巴人又发了狂似地往山上攻来。

  昭阳身后的甲士开始拔剑。

  军务司马上前,将一柄玉具剑向昭阳进呈。

  昭阳下意识地伸手,半途猛然缩回,愤然作色道:“一剑之任,非将事也,何用剑为!”

  从右侧也传来杀声。昭阳不用看就判断得出,一定是板盾蛮已击溃了逄侯丑,杀过来了。

  楚师全线崩溃。

  弓弓头虎子出现了。早占据住有利地势的弓弓头虎子,手持白竹大弓开始施展他们绝佳的射技。成排射出“嗖嗖”的箭枝,几乎所有的箭都没有落空,楚甲士一个个惨叫着跌扑在地。

  蛇巴人汹涌到离昭阳不足十丈的距离。

  军务司马牵过昭阳的坐骑,又上去几个甲士将还强撑着的昭阳拥上马背,从另一头催马奔突而去。

  大山溪溪床和岸坡上全是楚甲士累累的尸体。

  山坡西面传来海啸般的战鼓声、兵刃相击声和厮杀声。

  蔓子三两步上到山顶,正好目睹了惊心动魄的一幕。

  漫山遍野都是逃命的楚卒,在板盾蛮疯狂的冲击下像狂风吹卷的落叶,满地翻滚。

  屈原跌足仰天而叹:“晚矣!”

  战斗直至夜幕降临才结束。楚师落潮一样退出战场,向石城方向溃奔。

  当他们醒过神来,夜幕已经降临,前后一望,营火铺天盖地遮断了通往石城的大道。板盾蛮的去向也消失在这铺天盖地的营火中。他们落在了楚师的后面,正处在两军对垒的夹缝中。

  屈原看蔓子。

  二水看蔓子。

  水老鸹看蔓子。

  蔓子说:“天明去板盾蛮营。”

  阿旦咬着唇,整宿没说一句话。

  石狗儿的供述,对阿旦无异于当头棒喝。从听了石狗儿招供那一刻起,她内心就开始经历着由爱而恨,由情而仇的撕裂所产生的巨大痛苦。她啜泣着躺在地上,凝视着头上的夜空。那些多年来小心珍藏在心里的,关于那个人的美好记忆,突然间仿佛掉进一个巨大的空洞里消失了。从那个空洞里重新腾起的,是强烈的向那个人复仇的渴望。无论如何,她要回到君父那里去,告诉他,是那个叫少正午的蛇巴精夫,那个戴铜面具的家伙毁了他的爱女,她要复仇!

  第二天一早,找准方向后,他们就离开了宿夜的崖脚,顺着悬崖边的小径转到了山的另一面。

  “蛇巴人。”二水小声说。

  一大队蛇巴甲士从林子里钻出匆匆向垭口攀爬上来。

  离得这样近,回避已来不及。

  “屈大夫、阿旦,你们往左冲过去。”蔓子当机立断,带上二水和水老鸹冲上去堵在了垭口上。

  那队蛇巴人蜂拥而上,蔓子三人拼死抵挡。

  蔓子击中扑到面前的一个。二水也杀死一个。其余蛇巴武士退了回去。

  屈原、屈滑和岩生护着阿旦向另一侧冲出。

  蔓子不停地用剑劈刺,他手里的剑又沉又狠,扑到面前的人马纷纷给砍倒。幸运的是,搏杀是在一个陡弯口,山道狭窄,使得上劲的始终只有少量几个。这帮了蔓子的忙。

  敌手好几支戈一齐杀来,二水倒下,接着水老鸹倒下。蔓子往后跳开,蛇巴甲士攻过垭口。

  “笨蛋,全缠在这里干什么,你你你,留在这里,其余的都去追。”卒长下令。

  几十骑蜂拥着从侧面冲了过去,余下的仍将蔓子团团围住。

  蔓子猛劈猛刺,连杀两人,剑突然脱手。蔓子别无选择,勒转马身,飞奔而去。

  追敌见蔓子手里没有了剑,更加肆无忌惮。三个蛇巴人成扇形对蔓子实行夹击。有一骑跑得快跟蔓子并辔,挺剑欲刺。不料蔓子将手里的缰绳头子“唰”地抽过去,那人惨叫一声,倒栽下马。

  被激怒的敌手追得更紧。又一骑靠近蔓子,将剑凌空劈下。幸亏坐骑仿佛预知危险来临,向前一个纵跃,使敌手一剑劈空。

  蔓子从箭囊抽出一枝箭,待那人又复举剑追上来,照准面门掷去,正中右眼,那人扔掉剑用手捂住眼,痛得嗷嗷叫起来。

  山坡上的岔路特别多,像树上的枝杈。暂时摆脱追敌的蔓子随便拣了条路跑下去。在山上兜来兜去。前面又出现一个三岔路口,几条路似乎都有马蹄印。阿旦他们会往哪一条路去呢?正在迟疑,后面又响起了追敌的马蹄声。来不及细想,蔓子拐上了左面的路。

  蔓子刚跑过路的拐角,几个人在追敌前长了出来。

  “快让开!”蛇巴人一望而知为板盾蛮甲士,大声吆喝。

  “不让呢?”领头一个挑衅地问。

  “那别怪咱老子不客气了!”卒长举起了剑。

  “弟兄们,上!”林子里一下涌出了更多的板盾蛮。将蛇巴甲士吞没。

  蔓子累得腿胯已僵在马鞍上,几乎下不了马,喘了好几口气才滚鞍落地,瘫倒在草坡上。

  阿旦拿来了水。

  “阿旦,这是怎么回事?”蔓子饮了一气,问。

  “他是我哥。”阿旦指着走过来的烈山说。

  “虽然十多年没见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烈山说。

  “怎么这么巧,你们就上来了?”

  “处山之右,备山之左,遇山林险阻必索奸啊。蛇巴人营地与我相距甚远,然据布在山左巡逻的斥候回报,山右出现了至少不下一卒的蛇巴甲士。君父感觉其间必有重大原因,遂叫我亲率一队人上来查看,正好撞见这些杂种在我妹身后穷追……,又听我妹说,你还在后面,就赶来了。”

  “二水给救回来了,但水老鸹死了。”阿旦声音哀戚。

  “老爷,你的剑拣回来了。”岩生捧着蔓子的剑过来。

  “三闾大夫呢?”蔓子问。

  “那些杂种追来,我家老爷叫我和岩生护着阿旦先跑,他断后,听逮着的那个蛇巴人说,看见我家老爷跌下了一道峭壁,那道峭壁有好几十丈高,估计没活路了。”屈滑神色黯然地说。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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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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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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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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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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