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外波浪起伏,环顾四面,一派荒江野水。
昨天午后,从枳经过时,巴王从船上向那个方向瞅了好一阵子。他虽然没有采纳蔓子在枳设守的建议,可枳毕竟曾是他的先祖第一代廪君离开武落钟离山以来,最先开国建都的地方,还有最初几代廪君的坟墓葬在那里,他不能不有所瞻顾。黄昏前,他们非常幸运地找到一户人家安顿下来。山民非常好客,一家人住进了院后一间柴屋,将三开间的正屋全让给了这群流亡者。蔓子丨和阿旦在左偏厢里得到了单独相处的机会。
他俩坐在火塘边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只拿眼睛互相看着。离开十三年了,啊,十三年包含了多少未知的秘密!他有多少话想要问,有多少对她的思念想要倾吐,可实在想不出该从哪一处开始。
“阿旦,十三年前,抢走你的人是谁?”蔓子终于将心里憋得最慌的一句问出来。
“就是在江州倡乱的那个人。”阿旦回答。
“国相?”
“不,是蛇巴的精夫,他是国相的孪生兄弟,他叫少正午,就是那个戴铜面具的人。”
“什么,少正午?”
“少正午”三个字进入耳朵,蔓子感觉内心有如遭受雷击般震撼。
他不认识少正午,但他对这个名字却是再熟悉不过。因为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这个名字曾千百次地被国人提起,凡是见过少正午的人无不交口称赞他的美貌、他的聪颖和他的仁爱之心;毫不吝啬地用各类夸饰之辞赞誉他英挺如天上的大神帝俊,聪明就像将他那孪生兄长的智慧全装进了他一个人的脑袋,贤德一如孤竹国的伯夷;曾经有一次,他在雪地里看见一个衣衫单薄的老人,立即将身上的狐裘披在了老人身上。后来,从垫地传来少正午神秘死去的消息。这消息曾经令包括他在内的全江州城的国人痛惜了好一阵子。可是,阿旦却说少正午没有死!还说那个戴铜面具的家伙就是少正午!
“你早就认识他?”蔓子收回狂乱的思绪问,语气干巴巴的。“是。”阿旦咬了咬唇,脸红了。“先你一年,受我君父之邀,他随蛇巴戎伯也就是他的孪生兄长一道来到宕渠,在行猎中跟我邂逅,他就向君父提出了娶我的要求。”
“于是,你君父答应了,你也答应了?”阿旦的话像钟杵在蔓子心上又狠狠地捣了一下,生出一种巨大的痛。
“嗯哪……”她应声。她想告诉蔓子,事情也就那样简单,那一年那一天,她和他邂逅了,并且从此发狂地将他爱上了。这一切完全就因为那次邂逅,因为那次酣畅淋漓的纯粹肉体的体验。她甚至还想说,人们是过分把感情、把爱看得神圣了,而事实上没那么神圣,就那么简单!当然她没那么说,她只是做出无意的样子,将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就那么简单。
“后来呢?”
“后来,他背约了,离开宕渠后就没了消息。”
“你知道原因吗?”
“不知道。”
“后来你问过他,是吧?”
“是的。可是他一直回避我的问题;我还问过他为什么要戴上那么个铜面具,他也不告诉我。”
“真奇怪呀,他不光明正大地娶你,却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来抢你。他告诉过你是为什么吗?”
“也没有。”
“阿旦,这些年你都在哪里?”蔓子换了话题。
“先在垫,以后,就一直在江州,在国相也就是他的孪生兄长的那座巨宅里。”
“什么?”蔓子瞪大了眼睛,他万万没想到,四处苦苦寻找的阿旦原来竟在咫尺的地方。
“嗯哪。”
“那么,他呢,那个戴铜面具的混蛋呢,也在江州?”
“他来来去去。”
“你说,他从不取下面具,他就戴着那个铜脸在江州城进出吗?”蔓子感到困惑。
“也许因为国相的声威,也许早将那些抱关甲士收买了,他坐的那辆有着蛇巴戎伯徽号的篷车是从不会受到盘查的。”
“他喜欢你吗?”蔓子怀着一种奇特的心情。
“喜欢。”阿旦晶亮的眼睛看定蔓子,回答得很坦然。
“那为啥你又要从他那里逃走?”
“为啥?”阿旦流泪了,显出无限委屈的样子。“长年和一个戴着那样诡异面具的人在一起,你想象不出有多么别扭。那个面具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拉得好远。”
“就因此?”
“还有,你想象不出他有多么残暴。他能从一头活驴肚腹里生生地掏出肠子来烹吃。”阿旦皱皱眉,接着说下去。“记得一次,在那个迷宫样的宅子里,我无意中去到一处原没去过的地方。那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到处给牛油烛照得雪亮。张望中,偶然发现壁上浮出一张人脸,细看之下,面目特征消失,只剩下一些淡淡的印痕;接着又是一'张,又是一'张,一'共—^十多个人像布满了壁头,吓得我毛根都快立起了。正当我转身欲逃,不知从哪里又钻出一个形貌如鬼的人来。啊!当时吓得我尖叫起来。那人赶快摇手,制止我叫。他的声音和眼神都很柔和,我没那么怕了,就大着胆问,‘你是谁?’他说,他是府里管米粮的舂人。镇静些后我又问,‘这些都是什么?’他左右瞅着没人,才悄悄告诉我说,‘这都是一些曾受少正午宠爱过的女人,她们都听说过他的脸有多么漂亮,他在与这些女人做爱时,这些女人请求他摘下面具,他就摘了,但等这些女人的好奇心满足后,他就毫无例外地将她们的皮扒了,然后整皮钉在这壁上。’‘皮呢?’我问。‘风干后,就拿去一把火燎了,这些影迹就是人皮留下的印痕。’他说。从舂人一番话,才知道我是唯一提出要看他的脸没被扒皮的人。你想,我能不怕吗?我早就想逃了。可是宅子四处都有甲士把守,根本不可能逃出。”
“这次怎么找到机会了?”
“少正午将府里所有甲士,连守门的都调去攻打王宫了。”
蔓子再次陷入沉思。
最初几年,他不相信给劫持的阿旦会像天边的云样从此去I无踪迹了。为了找到她,他踏遍了方圆五百里内每一个角落。他曾试图抓到田成子以问出详情,可田成子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后来,他以为今生再也找不到她了。他开始试图遗忘,让另一个女人走进生活。但他却无法从这个女人身上找到和阿旦在一起的那种感觉。爱的极至是什么?就是心里只有她,肉体上只需要她啊。
可是命运对他的再次眷顾?就在他以为今生再也不会看见她的时候,她出现了。
“你逃出来准备去哪里呢?”
“我想回宕渠去。”蔓子的话让她不由一愣。他为什么这样问?稳了稳神,她说。
“那怎么走去东突峡了?”
“我揣他发现我逃了,一定会派人往賨国那条道追。”
蔓子不再问。
他俩听见甲士们在后院房里嘻闹,相丙和城乌不知为啥事在口角。巴王频频说,“行了行了”,当着和事佬。听见突和黑夫在外面说话。突说,“黑夫,你说,大王怎么带了这样两个活宝出来?”听见江水“哗哗”地翻着波浪。夜空一定很蓝,有银色的月辉从缝隙漏进来。
“阿旦,你把我忘了?”蔓子收回注意。
“哪能呢,在那个大宅子里,我没日没夜想你。”阿旦如是说。
事实也是如此。在那些岁月里,在那个宅子里,她就只想再看到他,哪怕是短短的一瞥。那是她在十三年的漫长岁月中的唯一的渴望。她一次次想蔓子。当时也许没有意识到,她在那个大宅子里苟且偷生,实际全靠一种她某一天终会逃出去,回到蔓子身边的信念。如今蔓子就在身边,她心里开始惶恐不安起来。
“那你为啥还想避我呢?”
“我心里矛盾。”
“嗯?”
“你不矛盾吗?”阿旦反诘,眼里闪着泪光。
“哦。”蔓子心里又痛了一下。“那么,你现在还想离开吗?”他为什么这样问?他也矛盾呵!他能不矛盾吗?现在蔓子知道了,原来她的被劫是出自她的自愿,他那么深爱着的她心里原来还装着另一个男人,而且就是那个少正午,十三年的思恋期待与寻找就在这瞬间一下给抹掉了。他显出心灰意冷。
“我?”阿旦眼神里掠过一丝迟疑。她从蔓子的口气里体会出了什么,一颗心沉下来。“蔓子,如今也算相见了,我的一个心愿也了了,我想到平都后就上岸。”阿旦说着,悲咽出声。
蔓子没有说话。他默许了。
昨夜一幕,又这么在蔓子脑海里重复了一遍。
阿旦仍坐在蔓子对面,表情显得平静。她从船舷边掏起水洗脸,头发也因此弄得有些湿漉漉、乱蓬蓬的。
船身外,桨叶打在水里发出有韵律的“欸乃”。偶尔,有一两条打鱼船滑过。船头破开水流的“哗哗”声像从心里淌过。
蔓子眺望着开阔的江面,眯缝起眼睛。
十三年了,不见面时,没日没夜的想。如今一下出现在眼前时,他发现,自己内心已对她淡了。
日头很毒。
近午,船到了一处叫石瓮的地方,他们决定停下来上岸躲躲荫凉,舒舒筋骨。他们很快在岸坡上选好一处空地。空地在一块极其陡峭的山崖下面。三面都是密不透风的竹树,将阳光过滤得月色般柔和清凉。一条无名小溪从空地侧面淙淙流入江水。
篝火点燃。
大多数人很快找个地方席地坐下。连日不断的奔波,已使这群流亡者有了不同程度的疲惫。两个甲士从竹林里拖出几根青竹,再用剑砍成一节节两尺长短的竹筒。岩生从溪畔摘回一大堆已透洗干净的水灵灵的苦菜。
“都吃得嘴里直淌清水了。”一个甲士看着岩生将苦菜放进支在篝火上的铜镬,噘着嘴说。
“怎么,只放两把米?”大胡子甲士看见寺人穿耳往每个竹筒里只放两小把米,大为不满。“再这么吃下去,咱可摇不动桨了。”
“明天有没得吃还成问题呢。”穿耳不满大胡子越来越放肆的态度。
对于甲士表现出的桀傲不逊,巴王不敢怎么样,瞪了一眼穿耳说:“每节再加一把米。”
“过枳时,为什么不上岸补充些?”大胡子甲士继续牢骚。
“诸位稍安,坚持一下,明日到平都就上岸了。”相丙堆出满脸笑来打圆场。逃出宫城当晚,他曾冒着生命危险将巴王的太阳金印和权杖抢了出来。以此,一路上巴王对他恩宠有加,他已成了巴王的腹心。
“真的?”大胡子转身去看巴王。巴王平和地笑着。
连续多日,沿途风平浪静,并无蛇巴甲士来追,加上旅途劳顿,粮食告罄,甲士们啧有烦言,终于使巴王动了在平都留下来观望的念头。毕竟稳定比颠沛流离好,当主人比寄人篱下好。到平都设守后,再派人往楚请兵,现在看来,蔓子新提出的这个建议未尝不是一种更好的选择。
作为一种和解姿态,大胡子忙着去帮穿耳往竹筒里灌水。
阿旦独立在去江边的路口,目不转睛地望着对岸层层叠叠的群山。她已决定到平都后就从那些山岭间穿越,一直往北回到故乡去。她久久地望着,心里好沉重。
蔓子走过去,轻声问:“阿旦,你真要走吗?”
“是的。”
“阿旦,就在平都留下来吧。”看着阿旦妷丽的形貌,略显落寞的神情,蔓子又动了恋意。
阿旦轻轻摇头。
“阿旦,或者,你可以先到临江去。”蔓子的恋意更增强起来。
阿旦晶亮的眼珠子看着蔓子。从内心,总有一种想去看看蔓子曾对她讲过许多遍的那棵大黄桷树,还有大黄桷树下那个老院子的冲动。但她还是把头轻摇了摇。
“阿旦……”
“别说了。”阿旦口气坚决起来。“蔓子,我不会忘记你;蔓子,不管今后在什么地方,我都会向老天祈祷保佑你;可是我不会去临江,也不会跟你留在平都的。”
“为什么?”
“不为什么。”她从齿缝里轻轻吐出这几个字,转过身去。
羊舌藤从树林遮蔽的小路冒出来,扬声叫:“圻父将军,好事!好事!”
“怎么,水老鸹钓到大鱼了?”
渔夫水老鸹留在江边一块大石头投下的阴影处钓鱼,羊舌藤为了躲掉拾柴禾之类的事,也留在了水老鸹身边。
“什么鱼,你看。”羊舌藤鼻子轻哼哼,手指身后。
蔓子这才注意到他身后一个扛筐和一个牵羊的陌生人。筐内满是雪白的大米。
“啊,怎么弄到的?”蔓子也兴奋起来。
“正看钓鱼呢,一条船过来了。好家伙,米、酒、羊,都在上面载着。我就招呼,看,就是这位老板。”羊舌藤指着牵羊的人。
蔓子依次看过去,扛筐的一身葛衣,相貌村野;牵羊的衣裳较为光鲜,脸却不大好看,下巴尖削前翘,眼睛如猫眼炯炯,给人一种邪邪的感觉。
“贵姓?”蔓子问。
“小的叫石狗儿。”牵羊的人回答。
羊舌藤接着表功:“我就跟石狗儿打商量,可否将东西分一些。这石狗儿还真爽快,立刻答应,讲妥八十个钱,连这头羊。”
上到营地,扛筐的将筐放下,一个劲东瞧西望;石狗儿做出憨厚样子,恭立着。
“石狗儿,这里离平都还有多远?”大胡子粗着嗓门问。
“不远了,顺水顺风,也就一天多点儿路了。”石狗儿朝大胡子躬了躬身子回答。
羊舌藤打开一口铜件包角的结实的漆箱,满满一箱金币露了出来。
“我的妈,你们是些啥人?真有钱呀。大人先前说去郢经商,莫不是想把一个郢都买下来吧?”扛筐的咋呼道。
箱里的金币为饼金。战国时使用黄金每以斤或金为单位。一金就是指一块金币。楚制造的饼金,是在一正方中间整齐地划分为十六个小方格,又在一小方格中更划分为十六个方格。这种饼金在巴也很流通。羊舌藤随手取出一块,掰下小块中约四分之三铢重的一小块来,递给石狗儿。
石狗儿接过施礼离开,一直走到路口,扛筐的还在回头望。
“鄙师大人,你该谨慎些。”黑夫提醒,“我看这两个都不像善类。”
“怕啥,谅他还敢抢么?”羊舌藤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二十多节大小均匀的竹筒,每节又加了米,灌足水,然后依次插在篝火热灰里。
铜镬里羊肉汤“咕嘟嘟”翻滚,不断飘出诱人的香味。
有了足够的米,有了肉,还有了酒,营地上的气氛活跃起来。
“鄙师大人,你今天是立了大功啦,大王复国,就凭你今天这个功劳,至少也应该封你个执帛,各位说对不对?”先前牢骚的甲士开玩笑。
“对!”
“你们都是寡人的忠臣,有朝一日回江州都有封赏。”巴王说。对甲士们先前的无礼,巴王至少在表面上显得很宽宏大量。
“小的也不想什么大的,能赐小的一个旅帅足矣。”大胡子开始提要求。
巴王微笑着点头。
“小的愿为大王赴汤蹈火。”大胡子躬身行礼,声音颤抖着说。
巴王兴致高起来,在啃下又一块羊排后,抹抹嘴,转对蔓子说:“圻父将军,记得先君在世时,对阿旦也喜欢得紧呢。”不待蔓子回答,又转过去对着阿旦,“阿旦,那年在江州宫里你七岁还是八岁?”
“八岁。”阿旦回答。
“最记得那一年,”巴王做出回忆状,“先君准备出师伐蜀,去教训教训蜀君栾,也就是开明十三世那小子。我陪先君从南郊祭大禹王回来,记得是在宫门遇见阿旦。嗬,那时的小阿旦,才长得乖哟。因为祭天、祠兵、出征日期经龟人、筮人筮卜,无一不大吉大利,那天先君可高兴了,就停下来跟阿旦逗乐子。阿旦问,‘君侯,为什么要去祭大禹王啊?’先君答,‘寡人要去教训开明十三那小子。’阿旦又问,‘为什么要教训呀?’先君就说,‘寡人的巴国,从老祖宗务相建立廪君朝起,绵延至今,所以寡人称为廪君二十九。可蜀呢,已先后经过了蚕丛、柏灌、鱼凫、杜宇才到的开明。可笑开明十三世那家伙,偏要在寡人派去的使者前摆谱。’阿旦又问,‘就为这吗?’先君说,‘是啊。’阿旦就说,‘好,去打他们吧,打个大胜仗回来。’先君更高兴了,又问,‘阿旦,你在宕渠看过祭祀吗?’阿旦说,‘当然看过啦,不过没这么排场,那些巫师跳神时,唱的可好听了。咿咿唔唔,要唱好几个时辰呢。’先君问,‘唱些什么你知道吗?’阿旦又答,‘知道啊,好象是唱两只苍蝇为争一点唾沫星子互不相让,最后导致两个国家之间的战争。’童言无忌,这下可惹得先君不高兴了,当时就将脸拉长了。‘嗨,这小女子嘴壳子厉害着呢,’先君这么说,还拍了拍阿旦的小脑袋。阿旦,你还记得吗?”
阿旦摇头,她没心情,她也的确不记得那么久远的事了。
本拟稍事休息后再往前赶一程路。
也许因为从石狗儿知道了离平都只剩下一天的船程,也许因为吃得过饱而倦慵,划船的甲士不约而同提出了在石瓮住一宿的请求。
“就住一宿吧,莫说划船,我们坐也坐累了。”城乌附和甲士的意见。
“还是尽快赶到平都为好。”蔓子说。他清楚对手既然是凶残狡猾的少正午,那么所面临的危险就远远没有过去。
“大王的意见呢?”羊舌藤咨询巴王。
住还是走?巴王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不过,既然沿途并无叛兵来追,明天到平都就登岸了,就在石瓮住一宿应该没事吧?如此想着心一软就应承下来:
“就住一宿吧。不过明天得赶早啊。”
“大王万岁!”甲士们欢呼着跑进了树荫。
除了蔓子,最想早点赶去平都的还有阿旦。她想早点从那里登岸,好返回她的家乡去。像如今这样,她太尴尬,内心太痛苦了。可巴王却最终决定要在石瓮住一宿,这令她好失望。她一言不发,从人堆中走开去。
太阳下山。
河谷沉浸在溶溶的月色里。
江心里,有鱼儿在“啵啵”地跳落水里的声音。
她没注意到是什么时间,蔓子走到了身边。
蔓子叫:“阿旦。”但很快感觉无话可说,仰首去望天空中一轮圆月。隔了好久,又说,“月色真好啊。”
“蔓子。这些天你也累了,早点歇息吧。”阿旦有好多话想对蔓子说,但她突然有些酸楚的感觉,说什么也没用了。
营地一片安静。虽然月明如昼,没有人赏月。连日来在烈日下的江面上奔波,不说划船的,就是坐船的都感觉有些吃不消了。
子夜时分,有二十条满载蛇巴甲士的战船从石瓮前的一川月色里快速驶过。虽然船桨打水的声音很响,曾惊起无数夜鸟,营地里却没有一人惊觉。有人听见了喧哗,但他对自己说,那不过是一个梦。
天明时分,众人起身升起篝火准备早炊,也就在那时,河谷中传来铜鼓“咚-咚”的两响。
黑夫先听见,举目四望,欲寻出鼓声的方向。又是极有节奏的两响,这次大家都听见了,而且听出是从上游传来。好几个人爬上望得见江面的高坡,立刻看见上游出现了小青虫大小的一条船影,很快看出那是一条船身狭长的独木舟。
“大王,快来看。”城乌叫。
巴王看到那条独木舟,立刻心如石坠。对那种比三板船船身更为狭长的独木舟,他再熟悉不过,它是江州人习惯称之为箭杆船的“使者之舟”。船上有十二名桨手和一名鼓人。使者登舟后,身强力壮的桨手在铜鼓的节制下一齐奋力推桨,船行如箭,比马还快。他下过的多少诏令,都是通过它向下游各城传递的。转眼,“使者之舟”来到面前。他们看清了船帮上髹漆的虎徽和船头坐的背着捆扎好的竹简的谒者(使者)。
“使者之舟”从上游来,谁都清楚,乱臣是将江州稳稳控制了。但船身上的虎徽又使他们感到迷惑不解。乱臣是以谁的名义来宣王命的呢?莫非乱臣没有篡立?谒者带来的是什么王命?
“使者之舟”的出现,把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上。
褒河峡谷。
天上,天高云淡;脚下,是鲜明的红,凝重的绿,作大色块铺张出满谷好秋色。
秦惠王登上褒河峡谷内的鹿头山顶,左顾右盼,立刻豪气万丈,顾谓群臣曰:
“寡人以山为台,以天下为景,其如楚王何,啊?”
都尉墨趋前回答:“大王乃云中之龙,楚王草蛇耳,岂可比I哉!”
“哈哈哈哈!”秦惠王开怀大笑。
“哈哈哈哈!”随秦惠王爬上山顶的文武大臣也一齐大笑。
秦惠王提到的台,是一种风行于先秦的建筑。其基本形制是累土而成梯形台基。其“上作平坐,平坐上建殿堂。”因其体量巨大,孤立高耸,所以当时在各国君主心目中,一直是作为巨大权势和崇高地位的象征。文王“伐崇作灵台”,二百年前,楚灵王为“伐其功,誉其志”,在潜江“三年聚材,七年而成”一座“其大三里,高千尺,临望云雨”,堪称天下第一的章华台,引起竞相效尤,在中原地区刮起了一场不小的“台”风。由于各种原因,地处西僻的秦,从没在建台这事上和山东各国一争雄长,至今在栋阳的王宫简陋如初;但在心理上的感受,一'定是很微妙的。
先是三声鼓,立在秦惠王身后,身高逾丈的左庶长营浅跨前一步,大声吆喝:“大王有令,开始敲山!”接着,营浅把一面令旗上下左右挥动。
峡谷里顿时人喊马嘶。大规模秋猎开始了。
上千骑手分成两拨,一左一右从下面森林处越过起伏的山丘,向远处急驰。他们将形成一个环形的包围,然后将林中的野兽向峡谷中的一片便于射猎的旷地驱赶。骑手的马在陡峭的丘岗一上一下,使那些丘岗也充满一种生动的气势。
将一年一度的秋猎由陈仓猎苑推移到褒河峡谷进行,这是首次,但却标志着秦惠王在追求一统天下的战略步骤上所发生的一种暗中的转变。
如果说天下“定于一”是孟子在哲学理念上的一个梦,那么却是秦自商鞅变法以来好几代秦君孜孜不倦的追求。但在以何种步骤去实现上,朝内却存在“争利于市”和“以迂为直”这样两种截然不同的战略主张。
力主“争利于市”者认为,应该先抢占地理上的中心点,扼住丨天下之咽喉。具体言之即是:先与魏、楚结盟修好,然后出兵韩国之三川,扼守轩辕山,堵塞缑氏山口,遮断韩上党屯留道,以控周韩,而后以高屋建瓴之势制服天下诸侯。持这种主张的代表人物是客卿张仪。
力主“以迂为直”者认为,欲并天下,必先亡楚,而欲亡楚则必先亡蜀、巴,所以应该先伐蜀、巴以迂回楚,伐楚以迂回中原,最后夺取天下。持这种主张的代表人物是客卿司马错。
此前,秦惠王更多倾向于张仪的主张,但连续几年“欲令魏先事秦,而诸侯效之”的连横进行得并不顺利,司马错“以迂为直”的主张才再度引起了他的注意。在前往陈仓秋猎途中,老秦人客栈鸽子带回的消息,辗转送到了他的手里。于是,他将几百辆战车全丢在陈仓,令随行甲士换乘战马,经已修好的周至道,浩浩荡荡来到了崇山峻岭之中的褒河峡谷,以对伐蜀巴的可行性进行一次实地的踏勘。
离大规模射猎还早,这位以天下为景的秦惠王将目光投向了更远处的群山。他的眼光落到了大山最前一列如鬼斧神工劈出的层层叠叠的峭壁上。
峭壁上出现了芝麻粒样的一个人影。
那个人在沿着崖顶移动。
那个人开始抓住挂满峭壁的藤蔓往下滑行。
“大王!”都尉墨叫了一声。
“嗯,哦,是的,我看见了。”秦惠王目不傍鹜。
“那就是蜀道?”樗里疾问向导。
樗里疾是秦惠王的胞弟。
“回君侯,是。”向导恭敬地回答。
“那是路?天,全是猿猱也难攀爬的悬崖峭壁呀!”上大夫甘茂惊诧不已。
“这山有多宽多厚?”秦惠王问。
“回大王,方圆有上千里。”向导回答。
“上千里?”
“旦”
疋〇“这样的路中间有多少?”秦惠王又问。
“差不多都是这样。”
秦惠王于是转身问司马错:“你以为寡人的师旅可以从那样的道上横越过去吗?”
一支庞大的师旅,可不是一两个间谍。谁都明白这中间的道理。
“可以开出一条道。”司马错回答。
“从那些峭壁间?那些铁一样坚硬的石头你能啃动吗?”张仪诘问。
“也许蜀人比我们聪明。”司马错如是答。
秦惠王品着司马错的话,笑了。
原来,前年陈仓秋猎,秦惠王将规模搞得特别盛大,还把周王的使者也邀上了。行猎结束时,随王出猎的文人奉诏写了十首记事诗。依次是《作原》、《而师》、《子荐》、《吾水》、《吴人》、《吾车》、《开翳》、《田车》、《銮车》、《酃雨》。秦惠王叫将诗分别勒在十块鼓形大石头上,以记行猎之盛。有趣的是,秦惠王回到栋阳,才知扔在荒山野谷中的那十件猎碣,在国人口中已讹成在斜谷行猎发现了十头能拉金屎的金牛。支持司马错提出的战略主张,同样苦于蜀道难的客卿寒泉子,陪秦惠王开心笑过一阵,突发奇想,建议说,臣知蜀君贪婺,何不派人入蜀散布大王行猎发现金牛的消息?秦惠王最初对寒泉子想出的这个也许只能骗童稚的把戏颇不以为然,但令他始料未及的是,那个贪财的蜀王还真信了,不但派人入栋阳打听,甚至在斜谷里还数次发现形迹可疑的蜀人的影子。秦惠王见蜀王上当,也就支持了司马错和寒泉子的下一步计划,派使入蜀对蜀王说,为了秦蜀永远结好,秦王本有意将斜谷发现的十头金牛赠蜀王,惜无路可致,如果蜀王欲得金牛,请先把蜀道修好。蜀王果然立即发卒万人,着一五丁力士统丨率,开始凿建出蜀的道路。如今已过去一年有余,至今未得确信,不知蜀王将路开凿到何处了。
那人下完一叠峭壁,紧贴壁根小心翼翼地向另一侧移动。然后又如前向第二叠峭壁滑下。
“是一个什么人,好象是奔我们来的?”下大夫左成似在自问。
那从峭壁间下来的人,会否就是派入蜀的使者呢?不仅秦惠王一人作是想。
那个人看来是平安地抵达了悬崖下,已隐入林中。
驱赶野兽的鼓噪越来越响。
已经看得见野猪、羚羊在山坡奔窜的影子;
已经听得见野牛、虎豹在林中发出雷霆般的吼声;
已有不少野兔、野雉惊惶失措地窜入预定的射猎场中;
一头机敏的麋鹿发现猎手已在前面布置下了陷阱,掉头往回跑,欲猛撞猎手突围,最先倒在了射手的箭下。
射猎开始了。
突然的风生水起在这群流亡者中引起一阵不小的恐慌。
匆匆用罢早膳,立即登舟往平都进行。第二天午前,他们终于赶到了平都南岸。
为稳妥起见,先派了人去平都打探。
“使者之舟”上没有除去的虎徽使巴王产生出无限希望。会否是江州哪个大臣或蛇巴内部哪个精夫把乱臣诛杀,派人来寻他呢?巴王飘飘然起来。他差不多就认定“使者之舟”一定是来执行这样的使命的了。只是早就派去平都打探消息的人怎么还不见回来呢?抬头看天,日已西偏,巴王有些坐卧不宁起来。
寺人穿耳不在,大胡子甲士主动担当起了为巴王揉捏肩背的任务。大胡子揉捏的轻重合度,巴王感到浑身麻酥酥的。如果“使者之舟”真是来迎他返江州,那时,对这个大胡子甲士该怎么处置?赏他,还是罚他?正晕晕糊糊地想,猛听大胡子叫:
“大王,黑夫回来了。”
巴王忙起身,果然看见黑夫已登岸奔过来。
“黑夫,打听到什么?”城乌忙问。
“乱臣在江州没自己称王……”黑夫喘着气说。
“哦?”巴王眼里差不多闪出了喜悦的光辉。
“乱臣将十七王子拥立为伪王了。”黑夫接着把话说完。
“什么?”
“什么?”
围上来的人一个个都惊了愣了。
十七王子是廪君二十九最小的儿子,行事荒谬而且残暴,早是江州城内出了名的坏蛋和糊涂蛋,那乱臣怎么会把他弄上去做了巴王?
蔓子想:这下国人可更要遭殃了。
巴王的心凉到了脚跟。
“十七王子的母妃少夫不就死在乱臣手里吗?我亲见蛇巴人将少夫推进一间屋点火烧的。”
“我还听见少夫在火屋中发出的恐怖的哭叫。”
“那乱臣怎又扶持她的儿子?”
围上来的甲士议论纷纷。
甲士们肆无忌惮的议论尤其令巴王心里冒火,但他只是提高音量问:
“黑夫,还有呢?”
“江州已知道宫中有人逃出东突峡,官坊上已张挂了伪王颁布的捕逃诏令。应该就是大家在石瓮看到的那条使者之舟送来的诏令。”黑夫又补充。
“怎么说的?”
“有生得弑君贼人者,赐金千金,杀之五百金。”
“从布告看,乱臣还不知道是大王。”相丙说。
“平都国人都有些什么说法?”羊舌藤问。
“所有谣传混乱不堪,归纳出来两条:一是说政变是因圻父将军对大王的贬斥怀忿引起,是内乱的罪魁祸首,而乱臣倒是除暴禁乱的英雄;二是盛传大王已死于宫难。”
“那咱们过江去,国人不就知道大王还活着吗?”相丙以为自己的主意不错。
“愚蠢,乱臣会公然说要抓要杀寡人吗?既说寡人已死,去吧,去就把寡人抓起来当假冒的杀掉。”巴王对相丙好一顿抢白,突然又平和下来。“如此说,是逼得寡人去楚了。”
“大王。”黑夫又叫。
“还有什么?”巴王问。
“伪王派了大龙来任平都守。”
“什么!伪王已派人到平都设守?”
“什么时候?”
“就是昨天夜里,大龙率了两卒蛇巴武士先我们一天赶到平都,原来大王任命的平都守虽做了抵抗,终因猝不及防,抵抗很快给瓦解了。”黑夫说出了更加令人震惊的消息。
“大龙可是那个蛇巴妷徒?”蔓子问。
“是。他已下令将沿江水路封锁。”
这个消息不仅对巴王,对追随巴王的大多数人都无异当头一棒。逃亡之路被大龙截断,谁都清楚接下来面临的就是蛇巴人过江的追剿。不经意间他们已给逼到了山穷水尽地步。
“这怎么可能?”巴王喃喃自语。
“赌注下大了,一箱金币不说,也许连小命也得搭进去了。”羊舌藤心里开始起了强烈的悔意。
“一定是那个商人坏了事,他娘的!”城乌开始骂娘。
“水路过不去,那赶快想其它办法吧。”穿耳说。
“还能有什么办法,没有办法,谁叫大家一路上磨磨蹭蹭,只有死路一条了。”相丙情绪激动起来。
“好了,别争了,真令人心烦!”巴王喝叱。
许多时候,好象已经无路可走,一条路又出现在面前了。
“我听说有一条道。”渔夫水老鸹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
“什么?什么道?”城乌、相丙同时抢着问。
“盐道,有一条从江南的崇山峻岭间穿过去的盐道。不过我也只是听说。”
“哦,对了,寡人先祖从清江进入峡江,不就是从陆路过来的吗?”巴王拍着脑门说。
“只是这条道十分难走。”水老鸦说。
“难走点没关系,只要能通过去。”羊舌藤说。
“听说得多花很多时间。”水老鸹说。
“那也没关系。”相丙重又冷静下来。
“那就走盐道吧。”巴王一锤定音。
“我不想去了,我家里还有八十老娘呢。”大胡子甲士突然冒出一句。
“我也不想去了。”又一个甲士跟茬。
“你们想干啥?”突问。
“不干啥,就是想回家。”大胡子拉长脸说。
“莫不想去向蛇巴人讨赏吧?”黑夫语气咄咄。
“不能让他俩走了,要是去告了密,就哪里也去不了啦。”羊舌藤说。
站在大胡子对面的大水拔出了剑。
大胡子和那个跟茬的也拔出了剑。
蔓子看了大胡子,又看了大水,示意将剑收回,这才上前说:“二位舍生忘死护着大王冲出王宫,已实属不易,我理解你们。岩生,把饼金取俩来,给二位做盘缠。”
大胡子收剑,跪下;另一甲士也跪下。
“小人确是家有老母,小的起誓,如果去蛇巴人那里告密,有如大江。”大胡子发誓。
“好,你俩去吧。”巴王说。
两人再次给巴王和蔓子叩头,离开。
处理好大胡子的事,这群流亡者开始做陆行准备。
蔓子送水老鸹和阿旦到岸边。
阿旦上船。
水老鸹开始解缆。
“阿旦,再见。”蔓子说。
“不,蔓子,我要跟你走。”阿旦跳下船,突然改变了主意。“阿旦,当然这很好,可是你知道那条盐道充满了艰难。”蔓子对阿旦的决定既激动又为难。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跟你去。”阿旦说。
“那好吧。”蔓子说,心情一下变得好开朗。
蔓子转向渔夫:“喂,水老鸹,感谢你给我们指出了这条道,你准备往哪走啊?”
“我吗?我也不知道。”水老鸹将篙竿靠在胸前,回答。
“或者,也跟我们走吧?”蔓子说,通过这些天的接触,他开始喜欢上了这个渔夫。
“那好。”水老鸹丢掉手中的篙竿,跳下船,豪气十足地说,“老天既然给了一个让我当将军的机会,为什么要辞让呢,跟你们走!”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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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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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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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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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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