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刮过脸颊,林子舟轻嘶了一声,偏头靠在秦越肩上,忍不住抱怨两句,“这巴掌也太实在了点。”
秦越侧头看他一眼,停在某家房顶上,抬起他的下巴看了看,“还好,若是明丽使了十分力,你这脑袋瓜都能给她拍成肉酱。”
“哼,合着巴掌不是打在你身上呗。”林子舟没好气。
“这世上敢说要打我巴掌的人也就你一个,”秦越抚走他脸上的碎发,手指贴着肩膀握了握,没握到多少肉,“这胳膊腿儿又不粗,一巴掌到我身上,我不疼,怕你叫苦。”
“皮糙肉厚。”林子舟说。
秦越低笑,迎着夜风,视线落在那座危楼微倾的陈留王府,没有说话。
林子舟被送回林府,陈东陈南已经出去找了几个来回,陈琳也在院中,“陈琳!”
“听见了,”林子舟疾步上前,迅速扫了眼他身体,抓住他的手牵小孩儿似的往屋里带,“你回来得正好,禁军发现陈留王府有人打斗,现在正满城找人,我们得想办法,在他们之前找到。”
陈琳走路似在飘,抬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那张受伤的脸,好像嘴角都裂开了,“找?”
“对,找人,”没来得及叙旧,林子舟知道现在不是身后,落座后看向陈东陈南,“白天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总之太子之事还有疑点,韦先跟怛赞可能关系匪浅,怛赞在禁军包围之中离开,由此可知禁军之内或许由怛赞的人。”
陈东陈南已得消息,却并不清楚,此刻正看着林子舟那张脸发怔,“那,那……”
林子舟沉声,“别多问,把所有人都叫出来,就算是把洛邑翻开,也要找到他!”
陈东变色,转头看一眼陈南。陈南会意,即刻转身下去,陈东这才道:“小主子,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这是个意外,”林子舟没有细说,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怛赞也好明丽也罢,乃至于秦越、曙光,他都需要时间理一理,“你再派人……不,你亲自去找许远,问一问徐老的行踪。”
他咬了咬牙,“听着,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生要见人,是要见尸!就是骨头也得给我找全了!”
……
洛邑很大,要找到一个人不容易,但接连两天都没有任何消息,便着实有些奇怪了。林子舟没有催问,他知道陈东陈南会比自己还着急。
林府只有一个陈琳陪着他,但起码安全是有保障的,连禁军都是不是在外走动来着。
陈琳端着米粥吃饭,抬头看见林子舟站在灯笼下,灯笼里明黄的光照在他一头长发上,给他蒙上一层亦淡亦明的光,给人一种虚无缥缈的错局。
陈琳走过去,拉住他的手。
“嗯?”林子舟低头看他,“吃完了吗?”
陈琳不好口腹之欲,摇摇头,迟疑片刻吐出两个字,“哥哥?”
林子舟目光一柔,带着他坐在廊下鹅椅上。侍女进出收拾,不一会儿正堂内外都变得沉寂起来,晚风中隐约飘来桂花的香气,诱人深吸口气。
“没见到活人,至少也没见到尸体,”林子舟说,“徐老也未回长公主府,总不至于两个人都出事了。”
以曙光可以跟秦越过招,且段时间内不落下风的能力,不应该会被人悄无声息地除掉,何况还有个徐老?除非……或是他们自己现在不方便出来。
林子舟神识游移,不意外地想到了白日里皇宫传出来的消息。
许听风被贬为庶人,打回了大理寺,待做定夺。明丽组织不成,心力交瘁,暂被安置于三清殿。三清殿外,请求立储的人也来越多,就连闵谷山都参与了进去……
闵谷山支持的人只是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名不见经不传,据说此刻还在掖庭那默默无闻的后宫中玩泥巴。
后宫,老皇帝的后宫形同虚设,林子舟至今也没听说过有哪位嫔妃能够攀得龙颜。
按理说,大局抵定,只要曙光站出来表明身份,要想顺利回归陈留王世子并不是难事。
他是身不由己,还是另有考量?或者,他只是躲起来,就如同那个怛赞一样,在同敌人暗中较劲?
林子舟愁眉不解,摇摇头,再度想到了秦越。
秦越的那个故事,那荒宅的白绫,一切都在暗示,不,几乎明示着一个可怕的故事……如果真的跟他猜想的那样,那么,故事里的老爷是谁?
还有明丽,明丽那番话也很奇怪,最后那突然变了脸色的一巴掌也很奇怪,就像是在故意提醒他什么……
到底是什么?
这种团团围绕的焦灼,到底来自哪里?
林子舟头疼欲裂,脑子仿佛被人挖空了,又胡乱塞了一团乱麻,他理不出头绪,寻不到线索,却莫名的恐慌。
“陈琳……”
林子舟喊他,话还未说完,陈琳却突然跳了起来,盯着房顶,痴顽的面目倏地冷了下去,像一头幼兽,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
“是我,”房顶虚影一闪,两道沉重的影子挂着房梁落地,抬起头,曙光扶着徐老深吸口气,“陈琳,救人。”
林子舟忍不住骂了句粗话,黑着脸上前帮忙,“受伤了?”
曙光受伤不轻,但相比起徐老倒不怎么样了。徐老先前在幽州一行与韦先交过手,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从肩膀往下都无知觉,像是废了。
人还没醒,林子舟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伤得这么重,着急忙慌地让陈东陈南回来,又要他们不动声色去抓药,曙光彻夜帮徐老疗伤度气,兄弟两个都是一夜未眠。
至次日朝阳璀璨,曙光累得摊倒在躺椅上,林子舟在他身边坐下,半晌道:“你在躲禁军?”
曙光疲惫道:“我跟徐老在陈留王府碰面,不料有人早作埋伏,禁军……”他顿了顿,“禁军始终未出现。”
始终未出现,始终未救援,那就始终有问题。
林子舟端了个水盆过来,不成假手于人,拧了湿帕子给他擦脸上的血,无奈道:“韦先身上的图腾,同怛赞当初给我的画,细微处很像。”
曙光闭了闭眼,“……能让禁军追杀我,又能让禁军保护的人,也不多了。”
“能调动禁军的人也不多,”林子舟动作顿了顿,“哥,林府外面很多人,我怎么送你走?”
曙光看他,笑了笑,伸手摸摸他的连,“傻小子,哥哥我是回来送你走的,你管我干什么?”他回到洛邑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逃跑。
林子舟执拗地握住他,“我不走。”
“别胡闹,”曙光认真道,“禁军必然已经注意到我跟陈留王府,你以为自己还能安全?府外那么多人,有几个人是来保护你的?”
“那我也不走,”林子舟有种预感,“我要是走了,是不是以后我们就见不到面了?”
曙光默然,良久,伸手抱住林子舟,“哥让陈琳送你去陈留,等我处理好京城里的事情,哥哥会去接你……”
说得好听,可他现在都自身难保了,又怎么从虎狼窝里把自己送出去?
他不愿意给曙光添麻烦,却也没有再争辩什么,“休息片刻吧,我会让陈东陈南继续在外面找人,做做样子,起码一时半刻不会怀疑到这里的。”
陈琳留在了书房,他的蛊术可以派上用场,林子舟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整个林府好像成了个巨大的漩涡,他不知所措。
他以为这样的情况要持续很久,不想傍晚时分,一道口谕突然下到了林府。
天子召见。
这次来的却是右文大公,林子舟硬着头皮领了旨,给刚回来的陈东使了个眼色,“府里一切交给你了。”
陈东压着陈南的手,道:“是,大人。”
右文大公不常出宫,林子舟也不知该怎么跟他交流,心神不宁地踌躇片刻,便跟着走了。
几人直入皇宫,进三清殿,林子舟却没有见到皇帝。三清殿内外竟没有其他人,连宫女太监都不在,空空荡荡的,只有铜铃伴着冷风在聒噪。
幽幽玄玄的声音让人浑身发毛,林子舟猝不及防,直接被推进了偏殿,“大人在此稍等。”
右文做事干脆利落,林子舟在偏殿愣了片刻才找了位置坐下等待。
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几乎逼近子时。
子时,三清殿不可留人。
林子舟有些着急,起身四处看看,仍旧未曾见到任何人。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见子时就要到了,林子舟拧眉深蹙,终是坐不住,离开了偏殿。
夜深了,三清殿一片昏暗,林子舟两眼一抹黑,连月光都被乌泱泱的黑云给挡住了,前途暗淡。
他待走几步,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有些沉重,带着几分低啜,像是有人在哭。
这声音有点熟悉,林子舟犹豫了一下,不知道现在离开适不适合。
但老皇帝没有下令就离开,似乎不是很妥当。
那……看看?
声音是从右侧殿传出,那一排落地镂空花木窗轻合,不怎么费力就能推开。
他的心里有什么声音在呐喊,让他即刻转身,可理智又让他驻足不前——他有种直觉,或许推开门进去,就能看见什么重要的东西。
林子舟并非迟疑不决的人,他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那哭声骤然一停。
林子舟往里走,看见纱帘飘动间,一道如梦似幻的红影正斜倒在地上,林子舟心下一惊,“明丽?”
红影颤了颤,缓缓抬起手,发出嘶哑痛苦的呻吟,“子舟……”
那声音断断续续,听着像是随时都能断掉,林子舟豁然变色,疾步上前,穿过飘纱。
“子……舟……”明丽的声音带上几分急迫,缓慢地在地上爬动。
“明丽!你怎么了?”掀开最后一层纱帘,林子舟蓦地被眼前一幕镇住,倒吸口凉气。
明丽披头散发地倒在地上,容色青白,瞳孔死死盯着他,声嘶力竭吼:“我让你……走啊!”
子……舟。
走……
走!
林子舟瞳孔一缩,不敢置信地失声,“明丽!”
刹那间,四周灯火大亮,一串人影鱼贯而入,“大胆林子舟,竟敢谋害郡主与陛下!”
明丽剧烈地咳嗽着,鲜血不停从胸口溢出,禁军凶猛地冲了进来,她看着林子舟,猛然爬了起来,推开旁边的佛像。
佛像很重,动静很大,底下竟有一条漆黑的通道。
她身上鲜血如注,眼神疯魔般恨视着禁军,一把抓住林子舟,带着林子舟往下一跳。
禁军大乱。
右文大公站在他们身后,缓缓开口,“林子舟谋害挟持郡主,禁军听令,陛下口谕——格杀勿论。”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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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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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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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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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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