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远与许听风相对而坐,两人中间放着棋盘,棋盘上却没有棋子,只有一份奏折,一份破天荒弹劾卫王秦越欺上瞒下、狡悖无礼、德行有亏、无视法纪的奏折。
“卫王倨傲,行事狂戾。长郭开之志气,恢赵高之奸猾,谲诈凶才,鸱枭狼性!桀骜不驯,视法纪纲常于无物;目下寡灵,着尊卑有别为草芥……”许远饶有兴趣地念了一遍,不由赞叹,“到底是状元郎,此词句着实犀利毒辣,尤其是这一句,‘其面无常,何性所顺’,无异于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杀人诛心啊。”
许听风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收到弹劾卫王秦越的奏折,又想起当初林子舟会试之上的那首《解春行》。
春归日未长,风去动浮香。未晓已成妆,至夜不见阳。秦子坐窗中,妖氛遍都城。横琴激杜康,行剑逼氐羌。
春风未至,秦妖横行。
将秦越当成女子梳妆打扮也就罢了,还要骂人家是妖孽,恨不得将自己对秦越的痛恨宣扬天下,着实让人惊得瞠目结舌。
从那时起,林子舟就对秦越满怀痛恨。原本他们还觉得此事有些似是而非,如今看来,恐怕是他们多想了。如今才在皇帝面前得了青眼,立刻迫不及待跟秦越翻脸,将弹劾的奏折都送到了他们眼下,若说这是做戏,那也未免做得太狠了些。
“毕竟是神童,”许听风道,“心高气傲的年轻人,当初若不是跟秦越扯上关系,也不会落下那么多的话柄,何况还屡次落难?心有郁结,也在意料之中。”
许远并没有急着下定论,他迟疑了一下,道:“不过林子舟能做到这个份上,也足可见秦越对他的纵容了。”
许听风挑眉,“你觉得秦越是真喜欢他?”
许远听罢一怔,旋即失笑,“不至于。据调查得来,秦越当初是只路上碰巧救了被山贼打劫的两兄弟,之后或许是出于好玩,或许是见色起意,总之是挟恩索求。林大人心有不甘,视之为耻,据说一路上林子舟曾还试过逃跑,被秦越抓了回去,兄弟两个受伤不轻……”
“或许他看重的就是林子舟这份天性,烈郎才绝,”许听风看着奏折,指尖扫过凝固的笔墨,“你不觉得,他们两个的脾气都很相像吗?”
是像。
胆子大不说,以下犯上没少干。尤其是那双眼睛,不服输、不放低,永远都带着说不出的热烈与高高在上,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高高在上。
“折子毕竟已经递上来了,太子殿下打算如何处理?”许远好奇。
“都是于我大周有功之臣,不过因为一个传言,林大人按律办事,卫王是倨傲惯了,不值得针锋相对,当然是说和。”许听风微笑。
说和?是试探吧。
许远只做不知,温和又问:“那殿下打算如何说和?林大人倒也罢了,只怕卫王未必肯来东宫和解。”
许听风摇头,“东宫可不是个适合说和的地方,这里压抑,要和解,当然是要去可以对酒当歌之地。”
“殿下要去红楼?”许远琢磨着日子,“正好,这几个月众人也忙着,许久都没有去红楼聚一聚了,林大人也可以去红楼掌掌眼,说不准又能看中什么人,画个什么画呢。”
“画,”许听风微微沉默,“说起来,林大人似乎还欠孤一幅画,如此,倒也连邀请他的理由都省了。只是秦越那里……”
许远将折子合上,笑了笑,“殿下公务繁忙,此事交给臣吧,臣的老仆与那曙光好歹也有几分患难莫逆,我的面子他该要给几分。只要林子舟去了,秦越还能不去吗?不过殿下,您真觉得,谷阳之事是谣言?”
许听风深深地看着他,“谷阳还是长公主的食邑之地,表弟,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许远一时没说话,皱着眉头沉思片刻,“谷阳的确已然无用,内中荒废多年,人已死尽。秦越就算真的将要将谷阳填平,起码也需要三四年,动用人手十分庞大,这传言实很难取信于人,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我看,不如我们加派人手,去谷阳走一走?”
“都可,一切有表弟做主。”许听风甚好说话地点头。
许远拱手,“太子言重,此事回头臣便去张罗。时候不早,臣先走了。”
许听风让大公送他,并没有走远,很快又回到了房间,仍看着那奏折,缓缓道:“周历,你说,他们当真是闹翻了吗?”
周历站在灯下,桐花铁人灯在地上拉出横躺的人影,“属下不知,但属下觉得,如果换个立场,属下应该会恨不得将秦越碎尸万段。”
“碎尸万段?”许听风眼里蓄着阴郁的湖水,十重山外摔断手、启天殿前被逼后退的画面一闪而过,还有红楼那副画,他突然轻轻嗤笑一声,“是真是假,试试就知。若是真的,对付秦越不正有了利器?若是假的……又有何损失呢?”
……
要去邀请秦越,许远首先去了林府,迎接他的是曙光。
“林大将军,别来无恙?”许远拱手进门,于书房前的天井止步,立在一株海棠旁,“自东明回来之后,将军入禁军当值,听闻前两日还立了一功,想必过不久就能被升为百夫长了吧?”
曙光并未着甲,颀长身体上罩着一件大袖宽敞的左衽深衣,俊朗沉稳,似要出门,“许大人过誉了,在下虽然小有能为,然而毕竟资历尚浅,一功如何能够晋级?起码得立五功吧。”
许远听出门道,“看来将军已经有目标了?”
“现摆着的烂摊子,到处都是飞贼流氓,摸不准还有魔教的匪类在四处游走,立个功还不简单?”曙光对自己极为自信,自信得叫人奇怪。
“将军说的是,”许远垂眉往上,探究地盯着他,微微一笑,“那将军此刻,是要出去捉贼,还是待客?”
话音刚落,林子舟便从书房走出,手里还提着一盏灯笼,笑吟吟道:“为何不能同时进行?许大人来得正好,总是在屋里待客也没什么趣,刚好我哥要去抓贼,横竖也在闹市附近,我要去逛个夜市,与我哥来个煮酒待英雄,许大人可要同行?”
许远才看向曙光,“煮酒待英雄?”
“他夜里待着无聊,寻些乐子罢了,有何不可?”曙光莞尔,伸手将林子舟手上的灯笼接过来,“若是没有保全他的本事,他又怎么会将人带出人前?”
许远目光颇为不以为然,“凡事总有万一。”
“那你去不去?”曙光挑眉。
许远默了下,和声轻笑,“敢不陪同?”
开春之后,江湖武林也都动荡起来,如今魔教被捅到台前,这京师洛邑自然不会安分。尤其是夜里,便连那街角的混沌摊上都多了几个背着刀的裸臂壮汉,肌肉隆起,还纹着十分大众化的饕餮闻声。
曙光站在楼尖月下往远看,像一只蓄势饱满的劲虎,月光清冷地照在他侧脸,将那危险的刀疤照得分外清晰,许远看了他几息,“你身上的伤已全然好了?”
“你觉得呢?”曙光看他一眼。
“徐老说你在东明城与秦越动过手,回京之后在十里平原又再度与之过招,伤势虽不很重,但也必定不轻,”徐老目光老辣,还略通医术,许远对他的揣测深信不疑,“你急着往上爬,但秦越却不会让你爬得太快。否则之前魔教分坛之事,他大可交给你处理,为何要自己抢在禁军之前动手?”
秦越在暗中打压曙光,这不是什么秘密。
那魔教分坛原本是禁军先行发现,也是曙光盯上的猎物,却被秦越横插一手,他想做什么再明显不过。
“他与我兄弟本就不在同一个立场,我投身禁军本就有意制衡于他,否则子舟只会被他拖累,”曙光神色坦然,“此事不足为奇。”
许远回头,林子舟正在雅间之外观察楼下的武林人士,兴致盎然,“你们是不是同一个立场我不知道,但是他跟秦越必定不在同一个立场。”
“嘿,”曙光突然伸手,捏着他的下巴看向自己,似笑非笑,“许大人,玩笑话说一次就够了,我兄弟二人立场一致,没有什么不同。倒是大人与秦越尚有些牵扯未曾阐明,不怕将来东窗事发,被天子忌惮?”
许远一动不动,“将军这话才是玩笑,天子谁不忌惮?”
曙光眯起眼。
“咳。”
许远侧眸,林子舟靠在雅间门口,意味深长地看着月下两人,“哥,您跟许大人……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曙光松手,玩味地看着他,也不解释。
许远嘴角一抽,只得轻咳道:“误会误会,我们只是在观察盐帮的动向。”
前两日曙光抓了个飞贼,那飞贼虽然上不得台面,却吐出一条外人不知道的消息——盐帮入京,水路通洛邑,竟在洛邑之外做些拦水打劫的生意。
这盐帮自诩江湖正派,打劫的也是所谓富豪奸商,甚至还有些官员亲眷,受害者良多,然而却无人敢声张。究其缘由也是这些人咎由自取,原来他们之中有颇多人被盐帮捏了案底,因此只能咽下这口恶气,还指望盐帮不要将事情闹大。
但曙光可不管这些。
就是闹大了,又能怎么样呢?
“你们自行小心,”曙光扫一眼门外的陈东、陈南,“照顾好他们。”说完便一个纵身从栏杆处跳了出去,轻身纵跃,飞檐如燕,遁入夜空。
月色皎皎,横云轻掩,地上又昏了一层。
林子舟靠在栏杆上默默赞叹一回,才看向许远,“许大人……”
“不必如此拘礼,”许远道,“我与令兄也算是共患难过,林弟唤我名字即可。”
“那多不好意思,远哥。”
许远:“……”
林子舟往下看,长街之上车水马龙,灯火如昼,有纨绔子弟拉帮结派,挑夫柴农入夜穿行,环肥燕瘦娇笑连连,热闹非凡,“听闻远哥深居简出,极少主动拜访他人,今日至林府,多半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可对?”
许远眼帘一抬,正巧看见他的侧脸,眉目如画,眼角却透着惨淡少年才有的灵动傲然。秦越的眼光的确不错,陌上少年,年华正妙,美貌俊秀。
只不知这傲然若被折于人前,又该是什么情景?
他手指微紧,默了片刻,才道:“你弹劾了秦越。”
“果然,我就知道是因为这件事,怎么,远哥也觉得我做得不对?”林子舟无趣地撇嘴,“我哥已经教训过我了。”
“秦越势大,生性狂傲,手上更是沾满鲜,你此事的确是做得冲动了……”许远看向那宅院,平静无波,暗藏汹涌,“东宫为此焦头烂额,所以才让我来。”
“怎么?难不成太子殿下还想跟我与他讲和?”
“十日后休沐,红楼有会。你不是要给太子作画吗?那日正好。”许远道。
林子舟目光微凉,“换个日子吧,别脏了我的画。”
许远语重心长,“子舟,你若真心想要摆脱秦越,太子这边,还是不要得罪得好。你兄弟二人根基并不扎实,闵氏还未尽除,宁盼山待你未必留情,天子虽然重你作画之祥瑞,然而祥瑞毕竟难得一见……”
林子舟同他对视一眼,半晌,无奈一叹,“好吧,我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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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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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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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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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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