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舟是万万没想到这厮如此厚颜无耻,那谷阳盐邑要是真的没用他早就该转移阵地了,一直不吱声不就是因为那里可用吗?好家伙,偷吃肥肉捡了大便宜不说,还想瞒天过海连蝇头小利都不舍得!
林子舟不动声色,打量左右,然后无语地看见竟然有人在偷笑,坦荡荡地嘲讽堂堂卫王竟然如此贫穷,一个宛若鸡肋的封地就让他折了腰告了饶。
林子舟:“……”有如此蠢货,大周不亡简直没天理。
而如旁人这样想法的人很多,就连老皇帝都被秦越蒙在鼓里,他先前为了节制秦越,虽然封王却不愿意让他又自己的食邑之地可以招兵买马,如今自然不好再刻薄地让他提交什么供奉。
何况老皇帝才刚刚从闵谷山那里得了丰厚资产,对那闹鬼的地方着实看不上眼,然而尽管如此,老皇帝也还是没有一口应承。
他温和慈悲地看着秦越,手里的拂尘仿佛玉如意般搭着,淡淡道:“越儿可有去看过谷阳,着实不可用了吗?”
秦越微笑,“陛下若是愿意赐臣三千道士前往洛邑做法,那倒也不是不能用,最起码人一多,还可以挖土将那地方填平。”
这话就委实以下犯上了,几乎将他心里的不平跟嘲讽溢于言表,然而老皇帝不愧是修仙问道的个中好手,竟然还能稳如泰山,仿佛没有发现那浮动的不安,他笑了笑。
“谷阳曾为盐邑,是我大周不可或缺的通都大邑,四衢八街常为车水马龙挤得水泄不通,”老皇帝面露感慨,仿佛极为痛心似的,“可怜朕的皇妹渔阳,唉,只他一去,朕竟再不忍见她的一切,未料想谷阳竟已落魄至此……”
林子舟:“……”大爷,您是看不得她的一切,倒是把人家儿子捧成亲信干嘛?那谷阳不是派禁军查了一年?糊弄谁呢?
这话林子舟不信,恐怕满朝文武能信的也没有几个,用脚丫子想都知道是老皇帝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这个时候就该有大臣上前附和拍马屁才对。
“父皇未国祈福,一心向道,想必长公主在天有灵,也会庇护大周,还请父皇保重身体,切莫哀思过度。”
好家伙,林子舟心里直呼好家伙,看看,这叫什么?这就叫察言观色!这就叫长袖善舞!这就叫大场面必备台阶!
许听风这真情实感、炉火纯青的拍马屁本事绝了,还能拍得这么温文儒雅情真意切,着实让人叹为观止。
人家渔阳长公主的亲儿子许远都没开口呢,你这太子倒反应挺快。
再说老皇帝治下弄臣冤杀了人家儿子,这哪是哀思过度,分明是做贼心虚罢了。林子舟都怀疑那老皇帝是不是想要将盐邑占为己有才会闹出那场乱子来了。
有了这个台阶,老皇帝很快发了话,“唉,既然如此,今年的赋税进贡便免了吧。”
今年,也就是说明年还得看情况。
老皇帝果然是对秦越一丝一毫都不放松,老而不死是为贼,这话果然不假,老皇帝真是一点破绽都不留。
之后一切按部就班,许听风上表对闵谷山的惩处,闵殊与闵谷山一同革职查办,闵瑭、闵何择日问斩,与此案相干人等按律查办,闵家的事情就算是暂且平息了。
下朝后,林子舟去户部就职,户部员外郎并没有特地的办公之地,甚至若是得空,便是不去户部都成,但林子舟不能不去。
他不仅去了,还去了宁盼山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口称,“下官新官上任,见过大人,愿为大人分忧,不知大人可有什么闲事需要在下帮忙?”
六部之中,就只有刑部、户部的人在别人放假的时候加了个般,替老皇帝捞了一大笔银子,宁盼山勉强算是挽回了在老皇帝面前的形象,哪里还敢再给林子舟事做?
宁盼山捧着茶水杯轻笑,“林大人不必担心,户部一切都顺利,人丁嘛倒也齐整,况且天降祥瑞,大周一切安泰平和,大人若是怕自己闲着没事干心里愧疚……赵大人。”
赵源含笑起身,“林大人,这员外郎平常也是帮着分担各清吏司主事的压力,你应该还不熟悉各方事务。这样吧,咱们户部库存了历年来各各州府清吏司主事主理钱粮、户口等杂事的卷宗,本官带你过去看看,也好让你熟悉熟悉一下庶务,免得将来忙起来时,大人两眼一抹黑。”
那感情好,他记得这位置好像还能主管各州府的军饷,不知道丹阳跟边关那边的折子是什么样。
林子舟含笑不语。
赵源对宁盼山行了行礼,带林子舟去了户部堆放整理卷宗的阁楼,然后就退下了。这阁楼原本是有专人看顾的,是个小七品的官员,但不知何时开始,这官员也被裁撤了,全都换上了小太监。
阁楼里的卷宗都标明了出处跟年份,看着十分规矩好认,整理案卷的小太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来干什么。林子舟便上前,“敢问小哥,这去年清吏司主事的奏折在何处?”
太监受宠若惊,整个户部就没人称他为小哥的,他不觉得荣幸,只觉得惶恐。
“在在在,就在这边,那第三层架子上都是,”小太监跟同伴对视一眼,一齐往里侧的书架走,给林子舟指路,“这边都吊了牌子,大人若要找也是极容易的,若是嫌麻烦,让小的们帮忙也可以。”
“你们识字?”林子舟有些诧异。
古人最是讲究传宗接代,能被卖进宫里的有文化的人,那都是伺候主子娘娘去了,这里居然也有识字的,不是户部太特殊,就是这些人都是老皇帝默许留下的。
是老皇帝放在这里专门查核卷宗的吗?
林子舟心下一动,不露声色笑。小太监也笑,讪讪道:“读书倒不曾读过,仅识得些数字,只要能记住个架子上该放什么不该放什么,倒也好认。”
林子舟半信半疑,到了地方让人退下,自己就在架子中间穿行,寻了半天寻到了丹阳的折子。
那是一份青皮奏折,在大周朝青色便象征着普通,林子舟先有了定见,翻开奏折之前也就有了准备。
“臣户部丹阳清吏司主事谨奏,臣居户部十载,直言为君,通晓户事,治安苍生……”通篇废话,林子舟嘴角一抽,直接看向最后,“户数如常,赋加……三成?!”
什么玩意?
他记得原主赴京赶考之前家里已经在落败了,居家搬迁就是为了逃避苛捐杂税,似乎去年还因为朝中治下不严,不少百姓不问而逃,就这样赋税还能加三成?
十之八九是苛政猛于虎。
林子舟心下不适,将折子又放回去,四处翻看边关的奏报,视线忽地在“幽州奏报”上停住。想起范质的话,林子舟好奇地翻开幽州奏报,还没怎么看,就被一道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头皮发麻。
“看得如何?”
赵源像是带了一张微笑的假面,温温和和地站在架子后面,架子的阴影覆盖在他身上,笑意恻恻,声音淡淡,眼珠子直勾勾的。
林子舟大呼“卧槽”,寒毛都立起来了,“你、你干嘛?!”
赵源怔了下,被他那后怕的眼神盯了两眼,竟不自觉笑了,“大人别怕,是我。”
他从架子上绕过,手里还拿着个并不很大的烛台,只照亮了他稍显尖削的下巴,“这里都是历年清吏司主事留下的卷宗,上启天子。不过如今陛下并不时常驾临启天殿,启天殿里也只有太子主事,林大人如今也是五品官员,将来也可将奏折直疏东宫,正是适合大人学习之处。”
林子舟面带笑容,心里却着实有些困惑,他又回来干什么?
赵源恍若未觉,又侧身看向他身后这一层,道:“这里便是各地太守送来户部的奏报,清吏司主事便是根据他们送来的奏报好写折子上表。若是哪一州府出了问题,清吏司主事偶尔也会被外派去所负责的州府核查。”
说到这里,赵源看看林子舟,“若是林大人想要当清吏司主事,会喜欢负责哪一部呢?”
咯噔。
林子舟心下一沉,同他对视片刻,忽然漫不经心地将手里的折子随意翻开,一目十行地扫过,轻描淡写道:“那自然是最靠近洛邑的,他们不敢胡作非为,我也不至于跑远路。不过最好啊,让我好好在员外郎的位置上待着就好,谁稀罕出外差?耽误我画画的时间。”
赵源不以为意,“大人年纪轻轻,未来的路还长,倒不急着下定论。”
“说得也是,”林子舟好似赞同了,低头看着折子,“不过如果是幽州这个地方的,到也不错。”
“哦?”赵源挑眉。
“幽州看起来挺太平。”林子舟敷衍道。
赵源低笑,转身向外走,“林大人说笑了,哪个州府不太平?大周有天子祈福,自然是处处太平。”
林子舟动作微顿,抬了下眼帘,看向赵源。他将烛台放在房间正中的桌子上,负手走出去,阳光照在他身上,却生不出半丝暖意。
将奏折放回架子上,林子舟走出门外,站在栏杆处,凝视着院子里忙碌的小太监,若有所思。
这日出宫的时候,曙光已经在门口等着,他在白日值班,跟林子舟这户部员外郎一样,也是“新官上任”,初日不过是去适应。
难得一起下值,林子舟跟他并肩而行,倒是颇为引人注目。林子舟视若无睹,曙光满不在乎,两个人转进腾马道,林子舟才开口。
“赵源这个人挺有意思。”
曙光侧头,“有意思?”
林子舟轻笑,“感觉,这个人说话做事都温和得像是没有攻击力,跟着宁盼山鞍前马后,说的上是位高权重,可实际上并不怎么引人注目,不过么……我总觉得他或许没有表面上这么温和。”
“能够跟着宁盼山的人,自然不会太过温和,”曙光道,“宁盼山背靠天子,眼睛再浑浊也浊不到哪里去,他身边的人又怎么会是傻子?”
“大家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林子舟自然也明白,话题一转,“哥,我要一份赵源的履历。”
曙光点头,“好。”
两人不紧不慢回了林府,直接从后门进府,陈南就在后门迎接两人,“老三跟敏敏回来了。”
林子舟挑眉,“这么快?”
“快?”陈南不解。
林子舟没说什么,摆摆手同曙光一起进了正堂,那两人正跪在堂中低头不语,看起来倒是脊正骨铁,不似受过刑罚的样子。
敏敏抬起头,眼睛却红了,嗫嚅着抬起手,“二公子,王爷让奴婢给您带了一封信。”
老三脸色阴沉地低哼,不愿开口。曙光看他一眼,挑了个最近的位置坐下,“陈南,把家规拿上来。”
今时不同往日,林府的规矩该变一变了。
林子舟充耳不闻,只当没有听见这句话,也不叫人起来,只拿了信封拆开,歪在坐榻上,将官府坐得皱皱巴巴。末了,挑眉,将信直接揉成一团抛给曙光。
“哥,接下来一段时间好玩了,你瞧。”
曙光无奈,天性未泯,然后展开信件一看,神色动容,“……他还真准备将谷阳填平?”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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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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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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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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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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