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书网>科幻小说>君不见(纯爱)>第一百八十五章 南方酒肆
  你在逗我。

  林子舟看范质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妄想症,一个苦逼到了极致而天马行空的病患,就跟外面那些走投无路只能向莫须有的奇迹祈求眷顾的百姓差不多。

  “你……”

  范质鼓励地看着他。

  林子舟提了提他的衣袖,青色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跟林子舟身上那光滑雪亮充满质感的白全然不是一回事,那就是拮据的象征,“你是不是刚才摔坏脑子了?”

  范质哭笑不得,“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林子舟正要松口气,范质却又道:“那黑龙玉是我曾经与人赌博,一不小心赢回来的东西。”

  林子舟怔怔看了他半晌,终于发觉范质没有说谎的意思,心里反而一个咯噔,不自觉抓紧了画板,抿唇不语,眼神变得犀利起来,“既然如此,你为何平常过得如此拮据?”

  范质寻日斯文,待人处世甚至有些怯懦,但并不意味着他心眼不通。相反,很多事情他都明白,只是他情愿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脚踏实地地步步前行。

  他也明白,林子舟如今脸上的神色叫做“心惊”。

  林子舟在担心自己是故意亲近,就像他厌恶的朝堂中人一样,带着利用靠近他。他自知自己若不能将话说开,林子舟这爱恨痛快之人难免会心存芥蒂。

  林子舟是个性情中人。

  “我出生于偏僻之乡,一门上下人丁稀少,家中长辈也并不怎么管我,”范质并未急着解释什么,只是娓娓道来,画笔开始在纸上描摹,“那是个山清水秀的福地,但也实在人烟惨淡。我们家里有一道规矩,到了年纪便要出门历练,但我不想等到那个时候,就先行出来了,路上盘缠用尽,不得不寻些法子吃饱穿暖。”

  他顿了片刻,似乎在回忆那段时光,脸上竟然还带着笑容,“我当了从家里拿出来的一只画笔,当铺主人找到我,问我画笔从何而来。我因怕家中惹上麻烦,故而不说,他便说要跟我打赌,若是赌赢了便告诉他听,若是赌输了,我便可以在当铺中随意挑选一样东西,作为赔礼。”

  “我为绝他之念,只得与此人打赌,”他看了眼林子舟,有些赧然,“我小时候生活的地方没有什么玩乐,哥哥姐姐们就带我玩色子,所以……”

  “你赢了,所以你拿走了那块玉?”林子舟有些不信,那块玉看起来就价值连城,什么人居然能够这么大方脱手?

  那当铺的主人是天下第一富豪吗?不差钱?

  “是不是觉得很吃惊?我当时比你还要吃惊,”范质苦笑,“我不喜与人争斗,那时本来是想叫他知难而退,谁知道他看了我一会儿,竟大笑一声,真的将玉给了我。我后来阴差阳错到了朝堂,因从小长在山中,轻信于人……受骗落魄,但这玉我始终想着有一日能够还给他,所以一直放着,未曾拿出来露白人前。”

  林子舟没说话。

  这故事固然带着几分不可思议,但越是不可思议,反而不像个心机叵测的人会编造出来的谎言。林子舟虽仍戒备,但心里着实已经放心不少。

  他不信相由心生,但却相信一个在他成年那日抱着自己的画轴伫立于寒风之中,也不愿进来给他增添话柄的人真的心存恶念。更不相信那书房中的眼泪是虚假的,因为他最明白那种被人理解的动容。

  何况黑龙玉说来可是欺君之罪,范质没事把这件事往自己身上揽干什么?虽然他身上牵连的关系很多、很杂,但也并不愿意将任何人都当成敌人来处。

  他惧怕黑暗,所以更向往光明。

  只是……

  林子舟心有余悸道:“那个送你黑龙玉的人是谁?”

  气氛有些沉闷,林子舟说话时也多了几分失落,范质抿了下唇,并不为他的怀疑生气,反而生出几分怜悯。

  他在朝中身份低微,也并无意往上冲,当初来朝堂其实都只是为了趁机去天禄阁一观而已。像他这样无足轻重的人,说白了,身边的人要对付他,用的招数手段也不会遮遮掩掩,大多都是明枪。可林子舟身边全是暗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已经像是惊弓之鸟了。

  那个在他看来光风霁月、肆意洒脱的少年郎,倒比他更加寸步难行。

  “他复姓公梁,名不缺。”

  这个名字……林子舟眼皮轻跳,怎么有些耳熟?

  范质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就是江湖第一巨贾,幽州缺公梁家的主人,有个诨名绰号‘幽州公’的。你若着人打听,这个故事在幽州也是极为广传。”

  幽州公。

  林子舟默了默,一段记忆从这身体的脑海深处慢慢浮出,他的脸皮忍不住狠狠抽了一下,舔舔唇面。

  “你说的,莫不是传说中那位于大雪纷飞夜、酒意疏狂处,信手买下八十座酒楼当柴烧,害得人鬻儿卖女骂声广传,据传此人还跟流民勾结,以一己之力将幽州太守压得抬不起头的……幽州公?”

  范质尴尬,“你别听那些谣言,那八十座酒楼都是黑店,鬻儿卖女也是发卖的为富不仁、残害百姓之人,至于跟山贼流民勾结……”

  他顿了顿,低声叹道:“范兄不曾见过流民吧?流民与山贼不一样,山贼穷凶极恶,落草之后无所不为。可流民还未逼到绝路是不会落草的,那时候也只是苦苦挣扎的可怜人,幽州公只不过是助他们在幽州地界安家落户,是幽州太守心生贪念处处刁难,才使得他一气之下烧了太守的八十座酒楼,打压太守,致使幽州如今几乎成为无主之地……”

  林子舟听得目瞪口呆。

  见了鬼了,这种类似于揭竿起义的故事太武侠了吧?

  “你跟他关系很好?”若不是关系很好,为何要替他解释?可若是关系很好,为何那公梁不缺不来替他主持公道洗刷污名?

  范质听罢,却有些犹豫了,“当初有些误会……便不曾深交,故此……”

  哦,高端局开头,青铜局收尾,原是虎头蛇尾,“闹掰了?”

  “算是吧。”范质没有否认。

  林子舟不言不语,范质虽然说得情真意切,然而拿不出实际证据,他却也不敢百分百放下心来,手里拿着画笔心绪不宁地划了两笔。

  “也好,”林子舟走神道,“那幽州公的做派在朝廷看来多半已经跟造反没有什么两样,只不知朝廷为什么没有处理……但将来必定是要对付他的,倘或他真个传出你跟他有什么关系,只怕你的处境只会更加举步维艰,未必能安也。”

  范质目光一动,定定地看着他,又低下头,若有所思,“是这样么。”

  林子舟并未注意,他拿起画笔时,注意力已经收回七八分,“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那黑龙玉你就不要了?”

  不是说要还给人家,现在却拿出给他用了,多可惜。

  “无妨,反正他也不在意……”

  “你在意啊,管别人在不在意干嘛?自己在意的东西当然要留下来。”林子舟瞥他一眼,“昨天的事情谢了,那黑龙玉要拿回来是没可能了,这个情我记下了。回头你要是搞不定那老头,我帮你去敲他天灵盖。”

  他说得轻飘飘的,仿佛并没有觉得那黑龙玉有多值钱,却已经将这大恩记了下来。

  范质倒不觉得自己做了多大的事,昨日明丽郡主反应得可比他迅速,忍俊不禁道:“林兄不适合朝堂,这样的心胸,放在江湖必是如鱼得水。”

  “再说吧,能不能活着离开洛邑还是个问题呢。”林子舟嗤笑,像是彻底放松了下来,又随口问道:“对了,你怎么知道宫里发生的事的?还反应那么快,将黑龙玉拿出来糊弄人?”

  范质说:“其实昨日我本来是要来找你的,你被魔教掳去,前些日子怕你心情不好所以未曾打扰。不想昨日碰巧看见禁军,我道是你被什么人算计,心下着急,正好看见敏敏从后门出来,故而拦下问了一句,这才反应过来。”

  敏敏……

  房中再度安静下来,林子舟突然笑了声,“我前两日练了几笔山水墨画,你帮我看看。”

  范质与他志同道合,论其画来先前的微妙立时被忘在脑后,“好啊。”

  《铁马将军》之后,林子舟试着用纯墨色去画败草虾蟹,他原本擅长水彩,本以为自己拿起毛笔也能游刃有余,但摆出来的画作却让范质眼皮一抽。

  那虾形膨胀,蟹爪扭曲,败草枯杨水墨凝重,这已经不是画画的问题,而是林子舟连基本作画的基础都还未掌握。

  他以前还以为林子舟是谦虚,现在看是想多了,林大少对自己的评价甚是中肯。

  “嗯……”范质跟他凑到一起,“这水色太重了,宣纸会染墨,晕化之后再轻的颜色都能留下痕迹,画有阴阳,如道相合。起笔当腕肘如一,逆入藏锋。这‘锋’亦有好几种,譬如中锋、侧锋、逆锋、拖锋、散锋;墨分五彩,焦、浓、重、淡、轻;水分五重,枯、干、渴、润、湿。你看……”

  相比那些争锋斗利,沉入作画的两个人慢慢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林子舟渐渐忘却烦恼,笑声频传。

  待入傍晚,范质将一干基础讲解完了,看看时辰便道另有要事,提先告退。

  林子舟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脑子里还转悠着范质的“墨墨墨”,他现在脑子里就只有一团墨了。

  揉着脑袋在廊间叹息,林子舟一头撞上个人,抬头一看,“……”

  草,吓死他了。

  “你怎么又来了!”林子舟没好气,绕开秦越。

  秦越反手一勾,轻而易举把人捞在怀里, “跑什么,你家王爷过来问罪的,由得你跑?”

  “什么问罪?”林子舟烦他得紧,但挣了挣又没怎么动,抬头瞪着他,“我今天可什么都没干。”

  “你出府了。”秦越在曲栏鹅椅上坐下,将人放在膝盖上。

  林子舟冷笑,“出了,这府里到处都是白眼,我待不住,出去走走怎么了?”

  秦越手掌贴着他的腰,轻轻揉捏,“怎么,府里有人惹您老动怒?”

  林子舟讽刺说:“他们不是什么话都告诉你?王爷无所不知,还来问我干什么?不觉虚伪吗?”

  “现在先说你的事,”秦越手臂一紧,“你去了南方酒肆。”

  “去了,”林子舟阴阳怪气,“府里的酒都是葛坛,我出去找点能吃的不行?”

  秦越莞尔,“小诗书,告黑状呢?”

  林子舟在他手上狠狠一挠,挠得秦越声音又低两分,竟有几分温柔了,“别生气了,回头我再收拾他们,好不好?”

  “谁管你?”林子舟嗤道。

  “别闹脾气,今天的事还没完,”秦越抬起他的手,手指尖沾着一点黑墨,墨汁尚湿,“那南方酒肆是魔教的据点之一,今天你差点坏了我的计划。”

  林子舟一怔,挑眉道:“据点?计划?”

  秦越支着脑袋看他,“怎么,你不会以为闵谷山就会就此收手,放弃他两个儿子了吧?”

  如今公理上是救不出了,可私底下就不成了吗?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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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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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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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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