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林子舟那雪亮的眼睛，竟猛地一阵心悸，反问他，“你不怕吗？”
“怕什么？”林子舟好笑道：“怕玩得不够尽兴？”
“世人常言，帝王卧榻不容他人酣睡，如果我真的是皇帝，你就是王爷。这个世界讲究尊卑有别，即便我让你去龙椅上玩，你就敢玩吗？子舟，你不怕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吗？”
他问得很是认真，这个问题他也早就想问。
林子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但这书生的目光总是放在人群之上，心性近乎偏执。
他看得惯的人，譬如曙光自己，明明察觉他有诸多隐瞒，他也能视而不见；他看不惯的人，诸如秦越，明明发现秦越诸般回护，却始终将之拒之心外。
他的爱恨分明成疾，是横在自己跟他人中间的两面刃，不容任何一方退缩，霸道又可怜。
他以前到底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曙光暗叹，什么样的世界才能让他对感情这样的霸道？
“反正我孤身一人，这个世界是天下太平还是乾坤颠倒对我来说无足轻重，又有什么好怕的？”
林子舟拿起筷子，顿了顿，又放下，拿起酒杯，“若我信任一个人，就是有一天他被逼无奈朝我捅刀子，只要不是他的本意，只要他没有背叛我的信任，我都可以接受。如果他背叛我，哪怕他是将天底下最尊贵、最富有的椅子送到我面前，我也不屑。”
曙光低头，林子舟脸颊微红，酒气略有些上头，他正伸着手指去掰那一盘红烧的糯米鸡，抬头冲曙光笑了一下。
“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曙光看他是有些醉了，“皇位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只是一个象征，一个天下的象征，这个象征可以震慑妖魔鬼怪，所以他需要规矩，需要尊卑。而人们追求皇位，无论是因为想要制造一个太平盛世，还是享尽普天之下独一份的荣华富贵，说到底，都是为了彻底掌控自己的命运……但成了皇帝，就真正能够掌控命运了吗？”
那只是将自己的命运与天下苍生拴在一起，给自己的肩上施加无数压力与责任。
曙光无法给他肯定答案，因为他出身贵族，最明白有的事情不能分享，因为责任太大，压力太重，很多时候，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会比旁人都更加不由自主。
他忽然有些无奈，看着林子舟好似没心没肺的样子，眼里竟流露出几分怜悯，上前搂住了他的肩膀，低声道：“但是子舟，你要记住，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的一切，你都可以共享，如果有那一天，只要不在人前，你就是穿了龙袍，我也不在意。但是……去找个人，成婚吧。”
去寻找其他的慰藉，不要将所有的一切都赌注在一个人的身上。
林子舟丢了鸡翅，“秦越说，我与谁成婚，他就杀谁，我又何必去祸害其他人？”
曙光拿帕子给他擦手，思忖不久，便问：“如果这个人是明丽呢？”
是明丽又如何？
林子舟还是拒绝了。
他现在不想考虑这个世界，他回到房间，伏在枕上，有无数理由从脑中闪过，随便哪一个都足够搪塞曙光，但他一个都没说。
他在那一刻想起了秦越，竟然在那一刻想起了秦越，他扶额叹气，也许他天生就是个死给？
但秦越对他戏弄虽多，却显然是个花丛浪人，林子舟不曾见过比他跟对自己胃口的模特，但这个模特危险又倨傲，并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他睁开眼，看着床帐，许久，苦笑。
罢了罢了，不想了，想再多也没用，还是该循序渐进，成为谷阳清吏司主事的同时让皇帝更加信任自己，然后再找出那个人跟秦越合作的人，摆脱他们，到时候，什么朝堂什么官位，他直接裸辞消失，还能给曙光减少负担呢。
睡了。
……
次日醒来，曙光已经离开了林府，林府之外求神拜佛求心安的人越来越多，林子舟坐在正堂都能闻见这香气，不禁皱眉，“烦。”
敏敏道：“二公子不知道，如今洛邑看着天下太平，四城范围之内也算是衣食无忧，可要是出了四城……公子还不知道吧，往东北那边的小城镇好多都被流民跟山贼劫掠，一个冬天都没安生，不知死了多少人呢。他们也是慌了，心里求个慰藉，所以才来沾沾福气。”
林子舟微讶，“朝中并无此消息，你从何得知？”
“二公子，”敏敏无奈，“如今满朝文武，能关注这种消息的又有几个人？民间就是知道了，又有多少人敢议论？何况闵家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罗天大醮又正在举行，若是这时候有人不长眼总送些叛乱折子上去，天子也未必高兴。”
“没人剿匪吗？”林子舟问。
敏敏顿了下，却摇头道：“二公子，这走投无路的流民发起疯来，若不能狠下杀手，就只能等着被流民瓦解死伤。朝廷不发抚恤金，户部拿不出救济粮，流民越来越多，又岂是说镇压就能镇压下的？”
林子舟听得入神，他也算是温室里长大的人，虽然亲情基本为零，但道理还是明白的，“朝中就没有一个人说出这些事？”便是末代朝廷，也应该会有几个为国尽忠之人吧？
话一出口，林子舟忽然觉得奇怪，他才是朝臣，他都不知道，却来问自己的侍女？
关键侍女还真的知道。
“说也是有说的，只是都石沉大海。曾经朝中也不乏忠臣良将，御史台还有人敢说话的时候，东宫也是忙得脱不开手，三清殿外日日夜夜都有人请命赈灾放粮、平乱招安。”那已经算是大周难得的清明时候了，敏敏语气有些激动起来，“可时间一长，那些请命的臣子病的病死的死，短短时间十去其九！丞相为了结党营私不断启用自己的势力，那上位的官员有哪一个想为百姓干事的？”
又说：“再者，皇帝求仙问道不管苍生，东宫手中无兵无钱无粮，只会耍些嘴皮子，户部掌管国库，许听风连让他们拿出赈灾救济粮就都做不到！何谈平乱粮草军资？宁盼山每到这时候就大声喊穷，挤出那十几万两银子连也就只够买一个丞相府的宅子！”
“那死了的兵部尚书每闻边关动兵就要冷嘲热讽，说王爷贸然出兵劳民伤财！他看过那边关死伤的将士，那被屠戮的百姓吗？哼，也是他的报应，这厮竟然死在了自己人手中，可如今兵部尚书悬空，二公子可看见满朝文武哪怕一个人提出要挑选合适人选继任尚书之位？没有！因为他们知道，兵部尚书是为谁而死，这个位置谁坐，谁就是在自找麻烦！”
敏敏痛斥一番，猛然惊觉林子舟正看着自己，心下一讪，“二公子恕罪，奴婢太激动了”
“你说你的家人也是战死沙场，”林子舟深深看她片刻，“他就是因为这些人死的吧？所以你才如此愤慨。”
敏敏眼眶一红，“是。”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林子舟捏着画笔，今日他本是打算练练素描，现在，没心情了，“敏敏姐，我不过是略略有了筹码，你们就急了，一个两个就怕我得了自由，不能为秦越去死是吗？”
敏敏脸色一白，伏跪在地，“二公子息怒，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只是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奴婢——”
“就像霍邦私下软禁我，就像老三给我喝难吃的酒，敏敏姐也要教训我了，我是主子，还是你们的奴隶？嗯？”
林子舟放下画笔，伸手抬起敏敏的脸，温柔地拂去她眼角的泪，动作像极了昨日的秦越，就连声音也像，一般的冰冷。
“天下苍生，好大的责任，好冠冕堂皇的名义！可这天下关我屁事？林子舟家破人亡，父母被山贼腰斩于眼前，五脏遍地肠穿肚烂，我变卖家产沿街乞讨才替他们收埋，最后绝望到上吊自杀的时候……敏敏姐，那个时候，你的王爷来救林子舟了吗？”
敏敏心里咯噔一声，瞪大了眼睛，她从没听说过这些，颤声道：“二公子，我……”
“他没有。如今我获得的一切，都是我自己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是一次一次被逼出来的！”林子舟握紧了手，无来由地腾起一股恨意，一把掐住敏敏的脸，“他不仅没有出现帮我，事后还要我做他的奴隶，欺我辱我，视我如玩物……谁来替我讨公道？谁来！”
敏敏抖了一下，她竟有些害怕此刻的林子舟。
林子舟平静地看了她片刻，却想起了昨日宁盼山的咄咄逼人，许听风的无形诱供，若他真的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或许就真将走不出三清殿。
几次三番的……
凭什么？
“实话告诉你，我讨厌秦越，以林子舟的身份，他更恨透了这个朝廷！什么丞相太子皇帝？他们东西又凭什么让我卑躬屈膝？他们要杀要斗就去斗好了？为什么要我来当他们的靶子？我又做错了什么！”林子舟情绪激动，“他们全死了才好！”
敏敏哑口无言，眼泪湿了脸庞，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奴婢不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呢？”敏敏一怔，林子舟嗤笑着，“知道，就能有所改变吗？敏敏姐，保持现状吧，我们或许还能成为朋友。”
松开手起身走出正堂，在廊下站了片刻，林子舟侧头看向，“陈东，我们出去走走。”
陈东陈南面面相觑，“二公子想去哪里？”
“郊外，”林子舟深吸口气，“去办正事，看看那黑龙玉是谁埋的。”那应该不是什么巧合。
陈南皱眉，“那敏敏……”按他的想法，像敏敏这样的监视者，就该直接发卖了，或者直接杀了也合适。
“敏敏姐没睡好，让她休息吧。”林子舟敛眸，提步离开。
陈南怔了下，陈东拍拍他的肩膀，“听小主子的话，你在府里守着，我带小主子出去散散心。”
陈南踟蹰点头，“那你注意安全。”
“放心吧，咱们小主子现在是禁军的重点照顾对象。”陈东疾步赶上。
林子舟心烦意乱，一面恨着秦越这个罪魁祸首，一面又不满曙光催他成婚，又一面怨怪敏敏道德绑架，打后门出去后，脸上就没再见过笑容。
昨日细雨一场，河道旁杨柳发了新芽，嫩绿色的芽尖飘来草木清香，河对岸的酒肆开了门，正冲着过往行人叫卖。
还没到城门口，林子舟就失了兴致，念着昨日没喝到的好酒，蠢蠢欲动。
就在这时，那酒肆中一个小二哥端着酒经过，笑容清隽，形容略有些狼狈。
林子舟盯着小二哥沉默两秒，揉着眼睛问陈东，“那谁？”
“小主子，您没看错，那就是国子监主簿，范质范大人。”陈东一言难尽道。
林子舟：“………………”
草！
这小子已经落魄到来酒肆当小二了居然都不来找他帮忙？！
那手是用来端盘子的吗？这拧巴劲儿特么是刺激他呢？！
林子舟今儿本就心情不好，这下彻底给气笑了，脚步一转，气势汹汹地就冲酒肆杀了过去。
酒肆之上，秦越微微挑眉，“哟嚯，昨儿才闹掰，今儿就送货上门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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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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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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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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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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