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舟皱眉,不再去关注战场,走神地想着陈琳的去向。
陈琳身形特殊,若是被带进山里,对方不可能不察觉。他们或许是藏匿在山中的树上、丛中,总之在等待机会。
他们想挟持陈琳逃走……那么要找到陈琳,就必须先等两边打起来。一刻钟,一刻钟就好,再等一刻钟,林子舟定了定神,手指不自觉抓紧了秦越的衣服。
秦越若有所觉,低头审视着林子舟。
他没发现自己在紧张、在害怕,他拒绝面对尸体,不愿意接受死亡。是人都会怕死,但他的害怕与众不同,草木皆兵,他害怕,却又偏偏要跑到这满是死亡的境地里,忍受惨叫与恐慌。
林子舟额头抵着秦越的肩膀冒汗,像是在带着本能僵硬地寻找足够宽阔的港湾,秦越轻轻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回忆起林子舟吃那块野猪肉的画面。
猪肉上只撒了点随身带着的盐跟胡椒,行军打仗的人没什么手艺可说,何况秦越早就能够辟谷,一个月吃个两三回就不错了,林子舟吃得难受,但什么都没说。他强迫自己咽下不合胃口的食物,然后迫不及待要来到这处战场。
若他是自己的将士,秦越只会二话不说把人丢进死人堆里睡上三四天,什么时候看着死人能吃饭了,什么时候就算及格。
但林子舟不一样,他只是个书生,还是个怕黑又怕孤单的书生。
他不需要太坚强。
闵瑭很快发起了突围,他没有等待那一刻钟,而选择了奋力一搏,然而上山容易下山难,突围的叛军本就心有戚戚,军心不稳战力自然直线下滑,这场突袭才刚刚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
叛军手里的刀如灌了铅水不敢挥舞,被逼上前线的人有的成了替死鬼,有人当场投降,有人被斩于马下,有人开始自相残杀。
几十个亲兵半是挟持、半是保护半带着闵瑭向着东南突围,竟不知从何处丢出毒丸炸开,青烟与瘴气混合,整个战场顿成乌烟瘴气。
秦越带着林子舟飞上高处,俯瞰战场,“毒气,南边的手段。”
“陈琳在里面吗?”
林子舟捂住口鼻,往战场看去,却见许听风也被人远远护在后方,盾兵层层保护,那前方阔地之上闵瑭几乎被人拖着走,而钢刀与长枪在厮杀中擦出火花,冷兵器的血腥扑面而来。
林子舟怔了怔,盯着那混乱的场面,看见鲜血从砍杀中喷出,银晃晃的长刀被鲜血裹得黏腻,面目狰狞的将士血脉喷张,头皮微微发麻。
那空气里传导过来的真实血腥气远远比想象中更加令人心惊,也比电视上见过的更加残酷。
“这是小场面,几百个人的围堵厮杀就跟流氓打架差不多,”秦越转过他的脸,拇指顶着他的下颌,低头道,“你要想看战场,应该去边关。”
去那些真正视人命为刍狗的地方,看看书面上的血流漂杵,看看堆积成山的尸身,看看那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烽火狼烟,去看一看,这大周最残酷的人间炼狱。
林子舟目光一动,秦越的话里似乎藏了什么,异常认真,但他还没懂。
战场忽然传来凶狠的咆哮声,宛若野兽,林子舟下意识回头,下凡一个小将突然杀出。
“保护太子,有刺客混入其中!”
林子舟还未反应过来,那弥漫的青眼肆虐般扩大,秦越一把抱起他往后倒退。许听风大惊失色,被周历当机立断带出战圈。
混乱之中,谁也未见两道人影逆流而上,林子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跳,一时心急如焚,“秦越,有陈琳的声音吗?”
“别着急,看。”
秦越捞起他的腰,一个飞纵踩上峭崖,长臂牵着一条树藤如履平地,甚至还炫技般地停在了拇指大的一块凸石上。
林子舟被他这套操作闹得提心吊胆,呼吸都轻了,“卧槽……你就不能挑个好地方下脚吗?!”
这种时候炫技也太特么自恋了吧?!
“不懂了不是?这里视野多好,还能避开毒气,不然你想像许听风一样?”秦越好整以暇,好像下面不是在打仗,而是在闹花灯。
林子舟看向许听风,那位风度翩翩的太子殿下正捂着口鼻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被谁的马撞了一下,人突然从马上栽了下去,吓得周历也跟着跳下马,一群人就在马腿间滚打吃灰。
林子舟:“……”
那还是在这里挂着吧。
“乱了,你看,有人出来了。”
毒气扩大,战场中央被风吹过,打眼一看似乎连闵瑭都倒在了地上。林子舟目光紧紧盯着战场,现场一片混乱,往外跑的人越来越多,咳声一片,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那里!”林子舟指着一个方向,神色激动,“秦越,那边,那几个人有问题!他们在故意撒钱!”
秦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东奔西走的禁军之中,有不说叛逆背着包袱趁乱突围,那里面装着的无一不是财宝金银。闵瑭搜刮东明城,手里必然藏了不少财宝,但正在逃亡的时候,闵瑭怎么可能将财宝随身携带,肯定是找个地方藏起来了。
但这里居然有人撒钱?
秦越远远看见那仓皇逃走的背影,而后又见两道利落身影闪电般追上,心下一乐,“他也来了。”
林子舟没注意,催促他道:“秦越,我们快过去。”
可就在这时,不远处却传来一声呼唤,“卫王殿下可在?卫王殿下,您若脱险,速去寻太子殿下,护卫东宫!”
林子舟啧了一声,“那么多人还保护不了他一个?”
“都是花架子,吸两口毒气就要死了?大惊小怪,”秦越嗤笑,竟是高声道,“告诉太子殿下,战场危险,没事就回大营歇着吧。本王先逮了逃兵,再去回话!”
禁军失色,“卫王殿下!太子殿下的安全才是重中之重,卫王殿下!卫王!!”
秦越充耳不闻,人已进了战场,出现在闵瑭身边。
林子舟捂住口鼻看他从袖中拿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趁着闵瑭被毒的人事不省的时候,拿起闵瑭的血手指在纸上摁了一下。
林子舟无语地看着他这一手骚操作,瞥了眼四周正被毒气熏得口吐白沫的禁军,“……你这是伪造罪证吧?”
“这叫未雨绸缪,”秦越不以为意,抱起他说,“这是个好东西,回到洛邑有大用,走吧。”
南镛自十重山对面围剿而来,但受命不动,对闵瑭来说要从这里突围难上加难,但对神出鬼没的江湖人来说,就简单多了。
一行八人奔逃至山口,眼见就要到南镛大军驻扎之处,忽然间停住了脚步。
身材佝偻的老头蹲坐在路面,似笑非笑,“魔教近年倒是猖狂不少,看来是过得太安逸了。”
草帽中透出一道霜冷视线,领头人头皮发麻,死死抓住身上的大布袋子,“老家伙,魔教的事你也敢管,不想活了吗?还不让开!”
“把人留下,招出幕后主使者,我可以让你活着住进洛邑大牢。”领头人色厉内荏,对神不知鬼不觉出现的老人已经感到害怕,不想身后又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他回过头,高大俊朗的男人愁眉紧皱,眉上一道伤疤凌厉修长,气势骤然沉了下来。
“老大,不好,这是曙光,从长老手里把许远救走的人。”一人惊吓道。
“我知道,不用你说!”
曙光眯起眼,“原来去东明城路上行刺的也是你们。”他伸出手,指着那人,“把陈琳给我。”
领头人目光闪动,头上滴下冷汗,将布袋撕开,掐住里面的人退后半步,“别过来!这小子虽然是蛊人,可不代表他不会死!”
布袋里果然是陈琳,他的脸上青紫一片,脖子下的喉咙被人掐住,人却半点动静都没有。
曙光脸黑了一分,同时心下起疑。
陈琳不会轻易中毒,那身肥肉同样意味着抗打击力,怎么会晕过去?这群人不简单,他沉声道:“我再说一次,把人放下,束手就擒。”
“哈哈哈,放了他?放了他还有我们的活路?你们不想让我们活,大家就一起死好了!来啊!”
曙光看看徐老,老人总是带着草帽,他看不见徐老的脸,只能感受到老人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杀机。
他收回视线,凝眉欲言之时,徐老手中的断刀骤然脱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砰然打上领头人的膝盖!
领头人猝不及防,脚下一软,跪倒在地,陈琳也掉在了地上。曙光眼疾手快,人已像敏捷的黑豹,倏忽窜到了魔徒中间。
他身形高大,肩宽体阔,只是站着就给人一种不可逼视的压迫感,何况如今带着杀意直逼眼前,领头人惊得骇然失声,下一秒却被人抓住脖子往地上狠狠一掼!
断刀打断魔徒的脚掌,调头又飞回了徐老手中,他站在原地,看着曙光将领头人一击毙命,凶悍地将拧断第二人的脖子,嘴角不由一勾。
“哥!”
徐老眯起眼,抬了头。
秦越带着林子舟从树上下来,他身上倒是没什么伤口,也不狼狈,落地后就挣脱秦越跑了过去。秦越掌心一空,指尖热度也随之消弭下来,踱步看着林子舟的背影。
曙光戴着指虎的拳头握紧,一拳将最后两人打飞,两人当场断气,曙光顺势站直伸手,刚好抱住林子舟。
陈琳还昏在地上,林子舟趔趄了一下,蹲下看陈琳,“哥,陈琳他怎么了?”
“放心,他没这么容易死。”曙光低头将陈琳抱起来,确认人有生机才放下心,而后阴沉沉地盯了眼秦越,“他救了你?”
林子舟回头,秦越站在十步外,正定定看着自己。
他默了下,颔首道:“是他。别管这么多了,哥,我们先回军营,给陈琳找个大夫好不好?”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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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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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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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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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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