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内侍次第而出,急召监察御史、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卫王秦越、太子许听风、禁军两副将等三品以上重臣入朝。
同一时间,闵氏丞相府被禁军包围,严禁进出,闵氏嫡亲一律卸职查办,收押入大理寺。凡闵氏保举、推荐及九族之内亲属皆不得随意初入,有官爵者留职查办,夺验传,即立户部一干人等前往各处核对账目。
林子舟万万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自己的事。
“户部人手不够,所以还请员外郎帮个忙,同左侍郎同往丞相府核对账目,斟查家产,协助禁军搜寻违禁物等。”
查抄家产,核对账目,这放在户部可算是肥缺,当中能够中饱私囊的机会太多了,按理说该是金步司珍跟出外务的知事堂王卓的任务,无论如何是轮不到林子舟这闲置的员外郎的。
“司珍大人呢?”林子舟奇怪。
王卓手里捧着纸笔,头上已经满是冷汗,几乎泫然欲泣了,“司珍大人说是身体不适,所以,所以……把这事交给我大人您了。”
怕不是交给他,而是推给王卓了吧。
那是丞相府,此刻有再大的变故,凭借丞相的人脉跟手段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想象的,谁知道此刻倒下,来日会不会重新爬上去?而抄家一事,必定会有人暗中伸手偷窃盗物,万一闵谷山真有神鬼手段全身而退,想要报复,必然不会去动天子的禁军,那头一个被推出去敲山震虎的不定就是抄他家的户部小吏,到时候别说是王卓,就是司珍都要瑟瑟发抖。
司珍这是送王卓出来送死,王卓走投无路,老大的汉子此刻满脸无助,只能找人帮忙。但他这个小官,谁会冒险去帮他的忙?王卓声音都哑了,恐怕是一级一级求过来的。
林子舟还没想清楚,却见王卓颤巍巍地拿出两方糕点,眼睛都几乎红了,“大人,大人,您、您帮帮忙……去一趟吧,我、我给您跪下了!”
他实在没办法,谁也不愿意帮他,往日他在知事堂好歹帮上面的人送了些暗信折子,可事到临头,每个人都把他往外推,有人甚至直接将他轰出了门,仿佛他是什么瘟疫。
他是又恨又急,无奈何,只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目前这个皇帝面前的红人面前试一试。不过他也知道,闵瑭的事,论其导火索就是张远道,而张远道又是林子舟发现的,林子舟不傻,这会儿应该是避得最紧要的那个人才对。
林子舟眼疾手快扶住他,看着王卓那牵强的笑脸,心下一叹,算了,看在这糕点的份上,他伸手一把拿出糕点,“你等等,我去换件官服,然后我们去郡主府。”
他揭发张远道有功,但就是因为他揭发了张远道,若是核查的时候出了事,他就很容易被人怀疑有“污蔑”之嫌。
所以,他得找个更大的靠山。
王卓喜极而泣,眼泪湿了袖子,“欸!您可快着点,下官等您呐。”
林子舟颔首,进去不久,敏敏跟丫头搬了个椅子、端了杯茶出来,“王大人别着急,我们大人说了,他是念着当日那炭炉情谊的,您且等等,他好准备准备,必定会来的。”
吃了无数闭门羹,王卓闻言怔了片刻,接过茶水的时候人都差点大哭起来,抽抽搭搭地喝着水说:“谢谢大人,真的,谢谢大人。我是……嗨,我真是走投无路了……”
陈东陈南守着门,大概没看过这么大汉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由得对视一眼,对官场的残酷又忌惮两分。
林子舟帮他,这是冒了险的,王卓又想起他昨日才及冠,自己连份礼都没送,一边擦着眼泪,心里百感交集。
不刻,林子舟换好了自己的新官袍出来,两人急上马车,直接去了郡主府。林子舟没有出马车,而是让老三投了拜帖,果不过多久,明丽就风风火火地跑了出来。
“什么什么?抄家?本郡主还没试过给人抄家呢!走走走,红尘嬷嬷,咱们一起看热闹去!”明丽郡主想也不想,直接就钻进了马车,吓得王卓险些在马车里跪了下去。
“不用,急事要紧。”林子舟搀起他,看向明丽,先把话说明白了,“郡主明鉴,我们二人来找你可不知是去玩了,还想请郡主大人将来帮忙维护维护。若是丞相二度登堂,我们二人的性命就交在你手里了,郡主不怕惹上麻烦吗?”
明丽啐他一口,“你还需要我保护?哼,打量本郡主不知道呢?现在父皇最不可能让你受伤的,倒是他,”明丽挑眉,看向王卓,嗤声一撇,“至于他?本郡主看啊,你与其让我维护他,不如让他自己往上爬,这爬得越高,虽说摔得越狠,但真正要摔下来,也不是简单的事。”
王卓听得一愣,林子舟沉吟片刻,眉间舒展,开颜一笑,“说得也是,这次……其实就是个大好机会啊。”
“这、大人,您的意思是?”王卓没听懂。
林子舟拍拍他的手,别有所指道:“你说,要是你发现了连禁军都没有发现的东西,算不算立了一功。”
王卓听得脸色一白,“这太危险了!”这不是让他跟丞相作对吗?!
“能有你现在危险?”明丽嗤笑,“如果丞相二度登堂,本郡主明面上能保你,但谁知道哪天回家的路上,你就被个乞丐抢劫,一头撞了墙,死了?”
王卓面如土色,眼里都快没光了,眼泪刷地流下去,“啊?!”
明丽捂眼,“噫,你哭得好丑!”
王卓嘴唇颤抖,看着前面的两人,满口苦涩。
林子舟捂嘴轻咳,安抚一下被打击的王卓,低声道:“但是如果你是抄家的功臣,那就不一样了。如果你出事,大家伙儿就会条件反射地想到闵家,王卓,从这里到丞相府还有两里路,你还有时间细想。”
两里路,按照大周的换算法子,将有一千米。
郡主府与丞相府之朱雀大街直道北南两个方向,王卓既然能够想到来找他,自然对这次去丞相府意味着什么门儿清。
林子舟能帮他一次算是情分,但无缘无故,他不可能一直帮忙。何况,林子舟看向街之外,他自己都未必能够保护自己多久。
马车辘轳滚过长街,红尘嬷嬷与老三气息沉稳,行人来去匆匆,从不在路上交谈。禁军虎视眈眈,在此风声鹤唳之刻,连乞丐都不敢出来乞讨,顺天府的衙役见人就抓,不辨善恶。
药馆、酒肆、饭馆、胭脂铺、鱼市香料铺子都紧张得关上了门,从皇宫下四五百余步,几乎看不见平常人家张灯结彩——这还是春节。
没来得及关门的,譬如左巷口一家漆器什物铺子被人砸开,有禁军从里面抢劫物件,老板被殴得重伤,一家老小俯在地上嚎啕大哭,却被一脚踹开。
强梁世界。
好一个强梁世界。
酒旗翻倒,冷铺洞开,劫掠横行,强笑寒人。距离皇宫越远,趁火打劫的人越多,林子舟看着那张张丑恶的嘴脸,突然一阵作呕,带着厌恶地放下帘子,想起秦越那强势却暧昧的种种举动,忽然就品味出了几分异样的宠溺。
他打了个冷颤,心说自己真是犯了毛病。
然后抬头一看,明丽却也正掀着窗帘,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又变成了那日祭祀开始时的高冷绝艳。
“别看了。”林子舟忍不住道。
明丽回神,下意识绽放笑容,笑到一半又忍不住发苦,放下车帘无言以对。
“这画面……太不美了,”明丽看着林子舟吐吐舌头,感慨道,“我看书上写的‘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也不知道是怎样的盛况。书上还说,曾经的盛朝最厉害之时,到了夜里,宫门前还有万人聚集一同对天子敬酒,向皇后叩拜……不知道将来我能不能看到这样的盛况。”
王卓奇异地看她一眼,她一直以为郡主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万没想到她竟然对大周的现状是明白的。
林子舟没有丝毫意外,心道这盛况就算真的有可能出现,那也是在老皇帝死了之后,但按照这个世界的设定,谁知道老皇帝会不会突然突破,又多了五十年寿命?
“郡主,大人,快到丞相府了。”红尘嬷嬷说。
林子舟颔首,而后看向王卓,“想好了吗?如果你想试一试,我可以免费当你的目击证人。”
这两里路走得格外绵长,王卓握住的纸笔都被他捏断了,木刺扎进掌心,他看着林子舟年轻却冷静的脸,突然涌起一阵不甘。
林子舟初涉朝堂,先惹秦王,后怼太子,于东宫再遇刺杀,又成户部尚书眼中钉,冒死为三清殿作画,却尤能逆流而上,结交郡主,简在圣心……
事已至此,他为什么不能拼一拼?
“我要怎么做?”王卓深吸口气,“在禁军眼皮子底下找把柄,不是件容易的事,谁知道禁军之中没有丞相的人马?”
禁军大统领对皇帝忠心耿耿,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如此,人心凉薄殊为易变,他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林子舟勾起嘴角,很好。
真的很好,从今以后,他在户部,也算是有自己的帮手了。至于方法,林子舟看向明丽。
“禁军又怎么?谁敢跟我抢?”明丽高傲地扬起下巴,狡黠一笑,“谁敢跟我抢,本郡主就说他们想趁机中饱私囊,被本郡主瞧见了,我砍了他们的手!”
王卓怔怔看着明丽,感动得无以复加。
“不准哭!你哭起来很丑。”明丽一紧张。
王卓:“……”
“嚄,人来得不少,”老三下了马车,看一眼相府门口已经等得不耐烦的禁军,轻敲车厢,“大人,战场到了。”
皇宫,三清殿。
秦越仰视那高大巨塔,诸天神佛俯视,打醮的道士息了靡靡之音,不切实际的跳大神在最终在左文大公的冷眼旁观中停了下去。
禁军副统领脸色难看地盯着兵部尚书,老家伙侃侃而谈,却道:“谣传,我看此事一定是谣传!陛下,闵相忠君爱国天地可鉴,闵瑭为陛下殚精竭虑,此事多半另有内因,陛下不可凭一面之词判定闵相密谋不轨。老臣以为,不如等禁军大统领回城再做商讨也不迟。”
“如果他回不来了呢?”副统领冷笑,“如果闵瑭真的打过来,兵部尚书也打算到阵前说‘一切都是谣传,还请将军退兵’?!”
兵部尚书皱起眉,“老臣并没有说不能事先做预防,老臣的意思,只是请陛下不必急着派兵征伐,若见事态扩大,岂非事与愿外害了忠良?”
“所以尚书大人的意思,是我许远冒死陷害闵瑭?啊,有件事我倒忘了,毕竟尚书大人的女婿,娶的就是丞相大人的小女儿,尚书大人又掌管兵部……似乎应该避嫌?”
许远是文人,但说话却是切中要点,堂中气氛陡然一滞。
兵部尚书脸色一白,砰地跪地,“陛下明鉴,老臣绝无徇私之心,更无袒护奸恶之意!只是怕陛下失了忠良啊!”
太子许听风温声道:“大人不是说闵家未必有罪,怎么现下又成了奸恶?”
秦越低笑了一声。
老皇帝缓缓道:“越儿,你笑什么?”
众人看向秦越,秦越回头,“陛下莫怪,臣就是觉得奇怪。臣在边关征战,每尝鲜卑来袭,连饭都顾不上就要拿起兵器。所以觉得……此时此刻商讨此事是真是挺好笑的,难道,不是保证大周天子的安危、罗天大醮的顺利举行更重要吗?却偏偏要去分辨闵家的清白,难道闵家的清白比天子重要?即便这真的是谣传,闵家忠心耿耿,难道不会体谅陛下一片苦心?”
“尚书大人好歹是兵部的,怎么连个轻重缓急都分不清,怕不是老糊涂了吧?”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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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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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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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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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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