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第二日开始，林子舟再去排队，就明显感觉到了四周敬而远之的气息。那些人看他的目光都加上了一层畏惧，少有的几个眼中甚至还多了几分崇敬。
林子舟驻足一看，好家伙，全都是道士。
明丽郡主向他招手，“小画圣，过来这里！快点，父王给你安排了一个位置！”
小画圣？
林子舟尴尬地站在原地，被这个称呼叫得罕见手足无措，过了会儿才过去，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什么小画圣，下官不敢当，郡主你这又是听谁说的？”
他在现代都没人这么称呼过他，果然古人见识短，瞎喊什么呢……虽然挺好听吧，咳。
劲风吹着五色幡猎猎作响，今日无雪，天空放晴，金光万丈笼罩洛邑，林子舟听见引磬与铛声交响呼应，流淌出悦耳动听的空灵感。
领头三人变成了四人，身后却无一个有异议，昨日能够感受到的刺骨敌意似乎都随着那场大雪烟消云散。
林子舟瞥一眼秦越，视野却被明丽那娇美灿烂的面孔突然占据，她偏头拿肩膀撞了下林子舟，低声笑道：“可以啊你，我以为你只会临摹真人，没想到你无中生有居然也有那般巧思。”
“郡主谬赞，”林子舟收敛神情，一本正经地回了一句，而后又压低声音，奇怪道，“小画圣是谁叫的？”
“都是这么叫的，他们说你手底下能画出神迹，说不定是圣人转世，”明丽郡主低声笑笑，又看了他两秒，莫名叹了口气，“你知道圣人是什么吗？”
“无欲无求即为圣。”林子舟答道。
明丽摇头，看向宫门，“……对父皇来说，圣人就是天赐祥瑞，就像我这只凤凰，像母后那样的温厚的国母，还有当年三哥哥那样骁勇善战、文韬武略的麒麟，现在，只怕又多了一个你了。”
这么说，他那幅画所搏来的回报，或许不浅。
林子舟忍不住笑道：“多谢郡主告知，感激不尽。”说完，他隔着两人冲另一边的秦越挑眉，却得到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复杂目光。
现在有了老皇帝的庇护，他就多了一层保护，即便秦越想要伤害他，也要看看老皇帝的面子。
明丽愣了下，哑然失笑，伸手在他脑袋瓜上狠狠一戳，恨铁不成钢道：“小傻子，高兴吧你，我昨天可是听红尘嬷嬷说了，七天之后父皇就会升你的官。离开了知事堂，你以为自己就轻松了？做梦吧你，本郡主敢肯定，没过多久，你就会跟宁盼山一样，变成个小老头，离死不远了！”
户部尚书就站在不远，闻言嘴角一抽，任是老脸，此刻也忍不住翻个白眼。
接下来的仪程与昨日并无不同，三清偏殿的壁画在毫无遮掩的金光下，远远看去，就仿佛神佛真的在其中推杯换盏，等待天子踏入。
林子舟这一日没能和秦越说上话，当中倒是交换了几个眼神，但无一不被秦越那双褐眸里的深邃弄得莫名其妙。
他为什么要那样看着我？
是觉得我一画功成，让他感到危机？还是觉得我仕途如飞，让他感到欣喜？亦或是我跟明丽说说笑笑，让他又感到不爽？
林子舟始终没有看出来，阵势庞大的醮典持续了七天，林子舟反而没有了最初的喜悦，他看着那高不可攀的、山岳般的神塔，道士念经诵读的声音绕梁不绝，逐渐心生烦闷。
明日就是他的生辰及冠礼了，而曙光还是没有消息，秦越也没有再主动找过他。
从那天开始，林子舟就让老三每日傍晚到宫门口接他，不再需要秦越的陪伴，似乎在无形中向所有人宣告着，他在跟秦越拉开距离。
“……礼成，陛下有旨，诸臣年节，延假四十日。至春大朝会，若无要事，再行入宫觐见。劝诸王臣，节中制礼，尊儒守道，反思教化，卫定乾坤，德配君臣，钦此！”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子舟不动声色地行礼，目光却下意识扫过左后方左后方的闵谷山，果然见他面色微变，殊为惶恐。
老皇帝放个假还要在圣旨后面叮嘱一句“反思教化，卫定乾坤”，这不是摆明了警告某些心怀不轨的人，搞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反思一下这一年自己的行为？
君臣有道，可不是谁都能蓄养私兵以下犯上的。
众人心下明了，时至年节，本该是祝福之词却换成了警告之言，看来东明城的事情老皇帝还是放在心上了。今日这道圣旨，可谓是当众狠狠扇了闵谷山一巴掌。
林子舟正看好戏呢，谁想左文大公又是一道圣旨砸下来，正是冲着他砸的，“朕思户部员外郎一职空悬无人，有碍运行，鉴林子舟审核王都土地，寻奸除弊，功在社稷，又于罗天大醮之上请神有功，迎难而上，年少聪慧，质性纯正，刚正不阿，堪为良才，擢迁户部员外郎，兼任天禄阁监修，赐服加冠，赐银百两，钦此！”
圣旨一下，三清殿内外一片死寂。
户部员外郎？正五品？还兼任天禄阁监修？天禄阁虽然不涉朝政，但其实那些字画古玩也是国库之一！
还未及起身，朝臣便被这道圣旨砸得头昏脑涨，即便知道三清殿壁画大放异彩，林子舟必然会得身上青眼看重，但一下子连升五级，是不是有点太过夸张了？
就连林子舟都愣在了当场，他还以为自己最多只能捞到个清吏司主事，虽是正六品，已经是不得了的提升了，结果老皇帝大手一挥，竟然直接抛了个正五品？！
靠了，古代做官晋升这么容易的吗？他打入文艺国际圈还画了整整三年呢！
怪道古代容易出奸臣，原来抱皇帝的大腿居然可以这么容易升官，那他们还劳动个屁，天天投其所好不就行了？
林子舟懵了，比他更懵的是户部尚书宁盼山。
张远道说白了就是林子舟拉下来的，但张远道说到底也是他提拔上去，老皇帝直接让林子舟去继任员外郎，那岂不是变相在告诉他，他对自己的失职已经有了不满？
陛下实在借林子舟敲打他吗？宁盼山背后一麻，忽然想到了当初自己前往三清殿请罪时，老皇帝看他的目光。
——爱卿年老，毕竟精力不足，手底下有些欺上瞒下的败类也在意料之中，何必自责？
何必自责，何必自责……那终究便是有责的！
宁盼山脸色一白，那模样，与当初的张远道竟有几分异曲同工。
林子舟迟缓的谢恩声从前方传来，宁盼山听得头皮一紧，神色慢慢晦暗下来，看向林子舟的目光却多了几分寒意。
……
“户部员外郎是个清闲的职，下面还有各州府清吏司主事，他们才是一年忙到头的。陛下让大人兼任天禄阁监修，多半就是为了让大人有时间去天禄阁走动，所以才给了一个员外郎的职，恭喜大人，一飞冲天了。”
一出皇宫，林子舟就迫不及待找上王卓，向他打听户部员外郎的事，“哦？那户部员外郎平常就只需要点卯了？张远道平时就什么都不做？”
王卓犹豫了一下，尴尬笑道：“这个么，大人也知道，这户部官员结构庞大，下面有各州府清吏司主事，上面还有各州府清吏司郎中，这中间设置一个员外郎……员外嘛，其实顾名思义，倘或主事有什么需要解决的，可以找他，郎中人手不够，也可以让员外郎直接插手。不过主事是您的下级，比郎中要好对付些……”
林子舟听懂了，表情略有些无语。
那说白了，这个员外郎就是个在六品主事与五品郎中之间游移的备用军。
可现在他迁升如此急促，在户部口碑跟人脉也不算好，这个备用助手多半又会被群体冷漠。而老皇帝让他成为员外郎，难道想不到这个？
林子舟暗忖，以自己目下的处境，即便成了员外郎，明面上能够依靠的也只有老皇帝……
老皇帝当着众人的面升他的官，莫非，是想让他成为眼线，帮忙监督户部那群官员？
林子舟心下一跳，上次张远道出事，林子舟还觉得老皇帝并未处置户部尚书有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嫌疑。可如今看来，老皇帝哪里是小事化了，而是想不动声色，给他们放个大雷！
林子舟：“……”
而自己就是这个会被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雷。
老皇帝这是想用他，但是又不确定他能不能用，所以故意把他放在员外郎的位置上，以作试探！
霎时间豁然开朗，林子舟反倒松了口气，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如此甚好，我就烦那些麻烦事，让我天天过去点卯不做事，当条不管事的咸鱼多好，是不是？”
王卓讪讪一笑，没回这个话，“时间不早，下官先走了。祝大人过个喜年。”
这罗天大醮就相当于大周的过年庆典，老皇帝做梦都想登仙化道，对那平凡百姓的过新年合家欢显然是没有兴趣的，还不如在三清殿坐着读经呢。
也就是说，从今天开始，他又可以放个长假了！
林子舟大喜，下意识伸了个懒腰，没想到身子一轻，给人拦腰抓到了空中。
他惊呼回头，果然是秦越。
“你又干什么？！”林子舟气结，“放开我！”
天色黯淡，四下静谧，王宫两侧都是出宫的朝臣，数量还不少，林子舟拉不下脸，在马上奋力挣扎着。
“别动，”秦越眉间微蹙，长臂如锁将他捆住，低声道，“不想要你的好哥哥了？”
林子舟一僵，脸色慢慢黑了下去。
秦越就像冤孽，总是在他春风得意的时候突然出现，将他拽回那属于秦越特有的强势里，发现自己有多无力。
林子舟恨恨咬牙，“……我讨厌你。”
秦越敛眸，“我不需要你的喜欢……你只要听话就好。”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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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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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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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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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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