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美、庄重，太监嘹亮的传话声响彻整个王宫，擂鼓之声绕梁遏云，林子舟却狠狠打了个哆嗦。
不出所料，林子舟所占的位置果然到了广含池那条横贯皇宫的河流上，十三廊桥之间，甚至都没有看见三清殿的大门。
天雨大雪，这么冷的情况，就连杨袁朗都不跟林子舟说话了。队伍安静得很，林子舟也乐得清闲，远远听见太监飞奔传话的“开坛”之声，林子舟又注意到道门子弟变换队伍，走着规整而玄妙的步伐，似乎是在跳群舞。
那舞动作精简，但声势浩大，乍一看，还真有几分震撼人心的玄异微妙。
罗天大醮共有十二个步骤，有七次醮典，醮期长达四十九日，但好在老皇帝还是记住了这是一个国家，再怎么样都不可能真的让百官公卿放下所有事在这里祈祷四十九天，七天之后，群臣就可以散去，只需要道士留下。
林子舟算了算，从开坛开始，一直到三清殿揭红绸，中间还要经过请水、扬幡、宣榜、荡秽，而后就是请圣，至此，老皇帝就有在三清殿各殿奉礼。
今日本就大雪，老皇帝让人在三清殿布置了五色布，大布遮天，光线也就变得更加暗沉几分。看方才的金色晨光也是一闪而过，这么多环节过去，时间起码要有两个时辰，到了三清殿揭礼的时候，那都该八九点了……
还会有晨光吗？
林子舟心下惴惴，只希望这个冬天能给他一点面子，千万不要在最要紧的时候给他出幺蛾子，不然到时候就有乐子看了。
还是见血的乐子。
但无论他心里如何慌乱，面上却是无动于衷，似乎对一切都是胸有成竹，让旁边看好戏的人都不由得心里打鼓。
要是林子舟真的在三清殿大放异彩，引起老皇帝的重视，又得了郡主的看好跟卫王的庇护，先前还在东宫住过一段时间，他们方才暗中挑衅，会不会招来什么恶果？
似乎在此刻，这群脑子被冻坏的人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局促而恐慌。
他们可还没有忘记，先前在启天殿广场对林子舟挑衅的三个学子是什么下场，他们甚至都没有看见自己的排名，就被卫王打得头破血流，让禁军丢出了王宫。
几人心如在火山烤，焦灼不安，正在这时，却见一个太监从前面匆匆而来。
太监头上也是雪花，人有些紧张，在人群中四处打量，突然间目光落到此处，眼睛登时一亮，如获大赦般高兴地跑上来，一把抓住林子舟的手，“哎呀林大人！您怎么还在这儿啊？快快快，陛下等着您呢！”
“啊？等、等我？”林子舟回头看了一眼，杨袁朗等人都惊讶地看着他，“就我吗？有什么事吗？”
小太监呼吸急促，没时间停下来解释，只得边跑边道：“您这话说的，您可是三清殿的画师，天子钦点的画师，如今三清殿要揭幕了，您怎么好缺席呢？您快些跟奴才过来。”
林子舟一糊涂，先前怎么没人通知他可以站在前面去？现在才临时叫个人来喊他？
总不能是老皇帝临时起意吧？
林子舟心下起疑，步伐却是不满，他也想看看自己的画在这种糟糕阴暗的天气下会呈现出什么视觉效果。
两人紧赶慢赶，到了三清殿外，林子舟还户部的王侍郎打了个照面，而后就被小太监重重带进了阵法。到了三清殿外的阵法边缘，小太监就没有继续往里走，换上的竟是左文大公。
林子舟晃眼一看，除了百部公卿与龙子凤孙整整齐齐之外，三清殿内似乎就没有二品一下大员，那宽阔的平台中间，十几层高的诸神牌位犹如铁塔般伫立，而一重又一重的人头恭谨肃穆目不斜视，老皇帝领着秦越、许听风、许明丽站在塔前。
现场除了那中和韶乐，五色布与祭坛、三香左右对称，数名年岁不浅的老道人正踩着七星北斗的步伐舞动手脚，仿佛在向神灵献舞。
他愣了一秒，手臂被左文大公用力一扯，“林大人，别愣着了，就等你了。”
等他？现场有他的位置吗？
林子舟满头雾水，稀里糊涂地跟着左文大公往前走，并没有注意到在他走过之后，身后的人群都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户部尚书宁盼山脸色不是很好，看他的目光多了几分阴寒，丞相闵谷山却是若无其事，始终眼观鼻鼻观心，稳若老僧入定，静静盘坐在蒲团之上。
林子舟被拽到了秦越身边，隔着一步距离停下。
那高塔下焚香摆坛，设瓜果鼎炉，还有手抄经书十数卷，老皇帝身着道袍，手持拂尘，懵懂地也被按在了蒲团上，像个多出来的小尾巴，听着道乐之中夹杂的诵经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左文大公将人带到就没有在说什么，安安静静地站在了祭坛左右，替老皇帝传香递经。
秦越不动声色，过程中不发一语，林子舟有心询问，但看场合也不是出声的时机，遂也只好保持缄默。
诵经声足足念了有半个时辰，林子舟注意到五色幡在猎猎作响，一场大风即将来临，就连阵法之中这四季如春的景色都带上了几分说不出的凌肃。
不多时，念经声终于停下，那几个脚踏天罡北斗舞的道人也停下了动作，左文大公忽然高声喊：“风生，水起！北斗除秽，请天子为天下万民祈福，祝祷来年风调雨顺，希冀大周永世昌盛、国泰民安！请……圣！”
来了！
这节奏比林子舟想象中得要快！
他惊了一下，跟着众人一起起身，听左文大公又喊：“奉告玉皇大帝，周民信众云集，拜三清，叩正殿！”
许听风与许明丽有条不紊地往右边退开，林子舟一头雾水，被秦越抓住肩膀往左边拉，中间顺势让开一条道。
秦越低头看他一眼，就见林子舟像误入丛林的雏鸟般，浑身上下写满了迷茫，简直不知道东南西北，下意识紧紧挨着自己，心下一乐。
林子舟若有所觉，抬起头看他，恰逢天风大作，急促的厉风吹动秦越那头天生如波浪般的长发，晃花了林子舟的眼。
对面的明丽也注意到了林子舟的不知所措，那张秀美娇艳的脸庞有些发白，但目光却微不可查地露出戏谑。
傻小子，都到了这里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还不明显吗？
天子是要赐福了。
“进殿！”左文大公的声音再次响起。
老皇帝最后起身，明黄色的道袍格外与众不同，转过身时，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始终古井无波，乍看来，似乎并没有其他人那么郑重刻板，反而十分的轻松自在，甚至还有空对林子舟笑了笑。
林子舟也下意识地笑了回去，而后手指被秦越一捏，立刻尴尬地低下了头。
老皇帝挑了挑眉，无声摇头，提步走向三清殿正殿。
众人依次紧随其后，林子舟跟在秦越的身边，也一步一顿往前。走了几步，掌心又被轻轻一勾，像羽毛撩过，刮得林子舟心里发痒。
他耳根子一红，拢手瞪秦越。
秦越旁若无人，侧头对他咧嘴一笑，像个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的流氓，看着认真严肃，实际上浪得快翻天了。
林子舟无言以对，但心里的紧张倒是缓和了几分，既入正殿，跟着三跪九叩，再跟着来到偏殿，都不再紧张了。
秦越总能将所有的一本正经搅和得味道大失，都变成了针对他的手痒。
偏殿窗扉大开，狂躁的风吹得垂幔长帘鼓鼓作响，那块飞天夜画还蒙在大红绸布之后，当所有人都站好了自己的位置之后，左文大公开口道：“开！”
所有人都在凝视着那面墙壁，老皇帝也是如此，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大风猛然刮过，天空浓郁阴沉的云竟被吹开一道隙缝，冬日清晨的最后一缕金光猝不及防显露出来！
云白的纱幔从林子舟鬓角拂过，像刀子一样凌厉，他有些吃痛，下意识回头看向天空……
万丈金光正在收敛它最后的热度，死气沉沉的清晨有了瞬间的生机，但这生机实在太过短促，似乎马上就步入了垂暮黯淡之时。
林子舟怔了下，耳边忽然传来浪潮般的惊呼。
闵谷山变了脸色，惊愕地瞪大眼睛。凤子龙孙倒吸口凉气，不敢置信。六部尚书、三公寺卿下意识屏住呼吸。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呼，原本庄严肃穆的场景突然有了浮躁的波澜，林子舟猛地回神，下意识以为自己的画被人毁了，看向画壁……
“人！是真人！不对，是真仙，在发光！”
“是真的在发光！天哪，你们看，画上的人眼睛会动！她、他们在看我们！”
“那是什么？！壁画下面，那……那不是陛下的倒影吗？！”
霎时间，所有人都陷入了震撼与死寂。
左文大公唱礼的词噎在喉咙里，看着那宛若真人半点壁画，栩栩欲活的飞天仙女，奔赴仙台的神佛精灵，两侧威武叱咤的金刚，脚底挣扎敬畏的小鬼，还有…还有壁画最下方，那道属于天子的，虽然浅淡却在金光下仿佛登临仙界、与会众神的……倒影，惊得头皮一炸！
秦越目光一定，手指略略一抽，倏然看向老皇帝。
老皇帝失了平静，表情微微崩裂，轻轻颤抖着……
“这是……这是在迎接朕吗？”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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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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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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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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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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