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袁朗抢先出声,“林大人上次是为卫王作画,听说现如今名额已经被明丽郡主等定了,前些日子郡主还在满春楼订了一套崭新的百鸟朝凤牡丹服,就等林大人闲了好找人作画。今儿若是在此作了,让郡主知道了,怕是回头要来找闵兄你的麻烦咯。”
周庄等人陪笑,不置可否。
林子舟没想到这事传得还挺快,多半是明丽郡主那里露出的风声,他意外地看看杨袁朗,挑了挑眉。
杨袁朗回以微笑,举了举杯。
闵殊同闵相对了一眼,“说得也是,是闵殊唐突了。”
明丽郡主是个爱美成痴如疯的人物,圣上对她不算有求必应,却也算是极为恩宠,这个麻烦还是不惹为妙。
“不过今日群才荟萃,总是要做些什么才算不枉,不然感坐着看歌舞唱戏有什么趣儿?”闵相看向太子。
太子点头,“丞相说得极是,孤看今日作画就不必了,做诗却是可以的。琼林芳华,三年难得一次,若不留些纪念,未免有些遗憾,诸位大人说是不是?”
太子、丞相打头,诸人自然是要附声配合,礼部尚书说道:“作诗好,只是须得拟出一个主题,如此才好分个高下啊。”
闵相抬眼,“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不如就以陛下最喜欢的仙道之说来比如何?”林子舟抢过话头,靠着秦越开始睁眼说瞎话,“多亏陛下沟通天人,才能让大周边境连年大捷,我想诸位一定也为陛下这高雅别致的爱好感到与有荣焉吧?是不是啊王爷。”
秦越蓦地失笑,又剥了个虾过去,“好一个与有荣焉,本王也觉得甚有意思,诸位一定要作好了,要是做得好了,本王一定让人帮忙传唱,大周百姓跟边关将士也一定会感激涕零的。”
考生霎时沉默,诸大人拿着酒杯,一语不发。
太子脸都青了。
丞相木然,面上也没了笑意。
两人看着林子舟,仿佛在看一个拼命怂恿阎王为非作歹的小作精,满眼的不豫。
这诗要是真作出去,天下人还不把太子跟丞相当成傻子?边关将士还不得把他们给恨死?
考生神色微微难看起来,屡屡向太子投去了请求的目光。
好不容易从殿试熬下来,才刚进士及第,他们可一点都不想弄出个民心向背,成为最差的一届。
杨袁朗对这题目兴趣索然,只对林子舟感到兴趣,“果然是只泼辣的小狐狸。”谁敢惹上去,他都敢让对方沾上一身腥。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此话果然不假,林子舟这无法无天的脾气,跟秦越的确如出一辙。”周庄叹道。
不过,一连招惹两大强敌,林子舟就不怕吗?
林子舟不怕,他对自己的定位非常了解,就是秦越抬出来的靶子。
既然是靶子,那当然就得不怕扎。
再说林大少初当面给秦越来一招裆下膝击,次见面就把人弄下水,再见面还敢戏弄秦越喊自己爸爸,不就是挑衅一下太子跟丞相吗?
他怕什么?小case。
林子舟分毫不惧,那两边人却有些下不来台了,似是终于发现小狐狸不按常理出牌,弃了攻势,太子笑道:“……诸考生好不容易从考场上下来,今儿是庆功宴,没的又出什么题作什么诗?来,诸位,为大周太平同饮此杯!”
林子舟举杯微笑,放在嘴边停了停,做做样子又放下。
太子目光一瞥,“是了,孤都忘了咱们的状元郎还及冠,家里似乎有条规矩是不能饮酒的。”
林子舟眼皮轻跳,又来?
而后就见太子微笑着看向自己,温柔道:“给状元郎拿杯牛乳过来,要温的。”
嗤的一声。
秦越非常不厚道地带头笑了。
还在吃奶的状元郎?
林子舟表情微凉,手指贴着酒杯,有种摔杯的冲动。
明明是他赢了这一局,但最后林子舟却是面红耳赤离开琼林宴的,在马上郁闷地直拿脚踹空气,任性道:“我明天就要及冠!”
秦越笑了,逗他,“明天你要入户部当值了,连上启天殿觐见皇帝都不够资格的,及冠怕是没时间吧?”
“我不管!”林子舟回头瞪他,手指果然又不客气地在他手背上乱抓,这次都抠到手臂上了,“我、不、管!”
“乖,再等两个月,”秦越知道小崽子今天是气狠了,他看得有趣,耳鬓厮磨道,“两个月后,你的生辰,本王会让整个天下都知道,洛邑有个小诗书要及冠,要成年,好不好?”
他喝得有些醉,信马由缰,声音微微发哑,给人一种无限宠溺的错觉。
那呼吸带着酒气,烫得林子舟耳根通红,忽然压低了声音,“小诗书,其实不成年也是一件好事。”
不成年,便可童言无忌。
成了年,很多事情都不会那么纯粹了。
就像今日的琼林宴,那些当朝重臣、东宫太子都不会跟一个孩子太过计较,可若过今日坐在那儿的是个成年人,谁都会把这伶牙俐齿的小家伙当成劲敌。
林子舟偏头,看向洛邑王宫,城墙顶端点起的一排宫灯照亮了大片夜雪,飞絮盐粒般洒在次第离开的马车顶上。
洛邑王宫像一座巨大的囚笼,盘踞在肃穆庄严的夜空下,牵着数不清的铁链,链着一个个为权势利禄汲汲营营的人。
杨袁朗站在皇宫前遥遥相望,闵殊勒马而立,数百位考生慢吞吞列次而出,在离开王宫时情不自禁地回头张望,画面生动又沉重。
东宫隐没在高墙之后,不见踪影。
林子舟面上稚嫩外漏的情绪突然平静下来,冷冰冰道:“秦越,你真虚伪。”
最希望我成年的,不就是你吗?
秦越睁开眼,抱住少年低沉一笑,“小诗书,你我不过半斤八两罢了。”
最不希望成年的,不就是你吗?
林子舟被他蹭得心烦,身体往前移了一点,秦越却又不依不饶地追上来,看上去就像是秦越醉得狠了,全靠少年在支撑。
马儿速度加快,去路与回王府的路截然相反,两边还有同路的大人跟考生,远远近近偷觑着两人。林子舟忽地变了颜色,两只手按在腹前,颈侧濡湿,被隐秘而刺激的触动惊得头皮发麻。
“秦越!”他失声低喊。
“别乱动,本王喝高了,这是正常反应,”秦越低笑,勒紧少年的腰,鼻息微沉,“放心,我送你去林府,你乖一点,我能做什么呢?”他笑了,宽大的手掌慢慢摸到少年的衣领,喉节滚动,目光幽凉,似问似叹,“我能做什么……”
林子舟眼睫翕动,瞳孔里波澜起伏的情绪逐渐压抑下来,他看着黯淡的前路,眼窝中戾恨猖狂。
半个时辰后,两人辗转绕到了林府,曙光在门口站了很久,头发丝都带了水汽,一眼就看到从黑暗中慢慢走过来的马匹。
不等马儿停步,林子舟就迫不及待地从马上跳了下来,“哥!”
曙光把踉跄的人扶住,看看林子舟阴沉的脸,微微皱眉,“不顺利?”
“没事,”林子舟不想多说,牵着他往自己这座从未见过的府里跑,声音有些发抖,“我们回家。”
曙光看了眼秦越,那位新官上任的卫王居高临下,颇有几分意犹未尽地目送两人,那目光让他想起了鲜卑的狼,总是在夜里贪婪地追逐着落单的斥候,充满了兽性的冰冷与食欲,让人不寒而栗。
心下一沉,曙光忽地沉声,“关门!”
门口的人形态懒散,但动作却很快,似乎一点不怵秦越,竟然真的就砰一声合上了大门。
秦越不认识这两个守门人,但他不在乎。他抓紧缰绳施施然转身,双目灼灼,舌尖似乎还在贪念什么美味,不满足地刮过龈根。
……
“我不要她们伺候!让她们走,都走!”
衣襟上的流苏被丢进炭炉,精致的环扣染上泥灰,蜀锦缎子揉得皱巴巴地丢在地面。林子舟发了火,此时此刻他不想见到敏敏跟老三,不想见到王府的任何人,甚至连曙光都拦在了门外。
上一次这么发火的时候,还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的画竟然会被一个美院学生污蔑描图抄袭,将别墅的书房砸了个稀巴烂。
砰!
花瓶在地上炸开,桌翻椅倒,插屏敞架横七竖八乱了一室,林子舟将在王府发泄不了的怒火一次性发泄了个彻底。
他心里憋了一腔怒火,仿佛百爪饶心,但又不知道在气什么。他恨秦越那种高高在上的掌控感,更厌恶自己只能被人戏弄的无力,他想将那张好看却恶劣的脸狠狠撕下来,但他束手无策,只能在马上由着他逗弄。
比起这些,宴会上那些若有似无的暗示跟轻蔑都不算什么,甚至引不起林子舟半点波动。
他恨透了秦越半真半假的亲近!
恨透了他故意制造的暧昧不清!
更恨透了秦越偶尔给予的关心!
如果只是利用,为什么不干干脆脆地将他当成工具?
等他平静下来,才发现曙光不知何时已经进来了。
“好了,”他手里还端着一碗米粥,从一片狼藉中拉过椅子坐在面前,舀了一勺子,“先吃饭,宴上没吃饱吧?”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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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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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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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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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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