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邦黑了半张脸,肖安子无奈一笑,“老霍,你别太紧张了,林公子的脾气就是这样,嘴上不饶人,但做事还是麻利的。”
“他现在是将军的人,”霍邦沉声,“态度如此轻慢,未免太过狂妄了点!”
肖安子默了下,“老霍,将军不是没有让他言听计从的方法,但他从来没用过,知道为什么吗?”
霍邦:“……”
“林公子不傻,将军也不笨。我们是臣服,他是在交易。”肖安子往回走,没太把林子舟的态度当回事,“老霍,我承认咱们将军很好,但我们是我们,我们愿意对将军死心塌地,那是因为我们乐意。可林公子……你设身处地地想想吧,他都没来得及跟自己的父母告别。”
脚步声慢慢跟上来,霍邦声音冷硬,语气却柔和了很多,“你对他倒是很友好。”
肖安子轻笑笑,“他跟我差不多大呢,我家破人亡那会也疯,要是有人逼我抛弃父母尸骨去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为人当牛做马……老霍,”他顿足,回头看向霍邦,苦口婆心,“虽然读书人那套总是很麻烦,但有句话说得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来到洛邑,上了将军这条船,就迟早会不得不为自己拼个头破血流的,何必急于一时呢?”
霍邦欲言又止,到底没找出合适的话来反驳,良久之后才憋出一句,“将军对他已经足够仁慈,大周都是靠将军守住。他是读书人,就应该开得更明白。安子,你跟他不一样。”
“都是孤儿,没什么不一样的。你只不过是父母俱全,又分了亲疏远近而已,自然理解不了我们这种人的心情。”
肖安子淡淡道。
霍邦怔住,“……我没有这个意思。”
肖安子抬头看向前方,顾冢正靠在抄手游廊的尽头把玩匕首,“我知道。老霍,你向来忠心,你还可以要求我们忠心,要求每一个秦家军的人为将军砸破脑袋出生入死,但你不能要求一个毫无关系的人像你一样对将军死心塌地。”
“事君当不择事而安之,此乃忠!”
霍邦依旧不认同他的话,林子舟是大周的子民,也受秦越的庇护。秦越甚至帮他将父母迁回原籍,难道林子舟不该知恩图报吗?
终究还是年轻,不懂人臣之忠,不问缘由!
“忠君当然是我辈准绳!”肖安子挑眉,“但老霍,我怎么不记得将军下过将林子舟视为同僚的命令?”
肖安子知道他一时半会想不通,霍邦这人说实话有点愚忠,对一个愚忠的人讲变通之道,本身就是一种困难。
他摆摆手,没兴趣跟他争执,迈步回院。
顾冢没说话,将匕首变戏法般收进了袖囊,跟上了肖安子,“你在生气。”
“唔,生气,”肖安子看他一眼,“刚才那一手不错啊,学过暗杀?”
顾冢摇头,“家里穷,当过福包,偷师。”
福包,就是豢养私兵人家里养的沙包,比死士还要不如,那是送上去给死士练手的肉。
肖安子认真看他一眼,嗤笑道:“命还挺大,可惜学艺不精,走,找个地方,我教你几招。”
“好,”顾冢顿了顿,“要拜师吗?”
“知道你穷,”肖安子握刀转身,披风掠过门槛,豪爽道,“欠着,或者拿命还。”
*
——林公子不傻,将军也不笨。
林子舟确实不傻,他甚至已经猜到了秦越见到自己会问的第一个问题。
“许远对你印象不错?”
被墨汁染黑的稿纸摊开在桌上,秦越眯眼看着他身上的青衣,“……谁的衣服?”
堂屋内檀香袅袅,长椅上披着兽皮,两排六把交椅冷得沁人,桌面上水杯错落,杯中液体仿佛凝结了一层薄冰,冷风嗖嗖灌入,反衬得堂中静悄悄的。
少年漆黑如墨的瞳孔在堂中转了一圈,落在了那满是皱褶的稿纸上。
稿纸跟答卷一并被收了上去,按规矩是要被统一收上去,大周没有对考生试卷誊录抄写的规矩,所以考官跟主审试卷之人都是看原考卷来批阅评审,这稿纸也是评审中的一项,尤其在舞弊案爆发当下,这东西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不然审查到自己这里时,上面发现少了一张草稿纸,直接就会废了他的考核资格。
而且还被揉成了这幅模样,林子舟半步还停在堂外,脚尖刚触地就就顺势一转,“那我这就去换件——”
“不听话?”秦越不紧不慢道。
林子舟朝曙光做了个鬼脸。
曙光忍俊不禁,长臂一伸将少年举在臂膀上,轻而易举地把人捞进屋子里,选了个避风座坐下,“说完正事再更衣不迟,舞弊一案非同小可,若是查到什么,还是当场厘清得好,免得后患无穷。”
“正事一时半会说不完,”秦越轻笑,朝林子舟打量,“看不出来啊小诗书,许远对你挺好,说说看,做了什么好事这是?”
林子舟嫌交椅太硬又冷,眼睛一抬看上了秦越右边搭着厚毛垫,直接换了个位置,拿了稿纸,边道:“没办法,谁让我人缘好。这是你那奸细给拿出来的?”
秦越就没见过这么不会说话的人,有些哭笑不得,“那叫自己人。”
“自己人也是奸细,能够动之以利为你所用,将来也能动之以利为他人所用,这样的墙头草也当自己人,你还不如直接去敲京闻鼓说自己要造反,死得还算明明白白。”
曙光跟秦越下意识对视了一眼,大约从小到大就没见过这么毫不做作把造反挂嘴巴上的读书人,彼此都有些无语。
林子舟将稿纸来回翻看,末了掀起眼帘,“这稿纸怎么会在你手里?那弥封上的稿纸呢?”
秦越支颐靠左,像个山大王,右脚踩着毛垫搭着手臂轻笑,“换了。”
“多此一举,画蛇添足!”林子舟皱眉,“许远见过我的稿纸,特意去换了不就等于告诉别人这是心里有鬼?”
这么明显的错误,林子舟不相信秦越会犯。
“事发突然,太子责令大理寺彻查,上有命下必从之,你这场随机应变虽是无可奈何,但若要深究,也应一起黜落,”秦越坦言,“然而事情既然已经发生,画蛇添足就是自找麻烦,便是让人时候为你辩驳,都比当场将稿纸撤换更加合情合理。”
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没有反悔的余地,做得越多反而越显得心虚,何况这稿纸已经入了人眼。
“但它还是被换了,”林子舟心下微惊,“怎么回事。”
秦越却深深看他一眼,“这要问你,怎么回事……许远竟然会帮你替换稿纸。”
许远换的?
林子舟愕然,他是真没想到许远会插手这件小事,为了什么?
林子舟被秦越这一眼盯得心里发毛,故作镇定地偏了下头,将稿纸折折叠叠,漫不经心道:“你问我有什么用?我又不知道,我在院里兢兢业业考试、认认真真答题,谁知道对方打了什么主意?怎么,”他抬眸一笑,“你怕我跟他合谋算计你啊?”
“他没这个能力。”秦越意有所指,“不过有些麻烦还是能少就少,你这身衣服,是他的?”
“嗯。”亏了那冷墨。
考场上的事情林子舟没说,但他相信秦越应该早就知道,于是挑挑拣拣只说了自己跟许远的对话,包括那张桌子。
秦越意味不明道:“许远是个清净人,年纪轻轻的就在朝中养闲,难得,他竟然会帮你这一把,看来你那张桌子价值不菲。”
阴阳怪气。
稿纸折成了青蛙,林子舟在黑不溜秋的蛙背上暗了一下,青蛙一蹦到秦越手里,林子舟嘲讽道:“所以呢?舞弊案查出什么了?总不能查出许远跟我私相授受暗通款曲吧?需要我去擂鼓鸣冤,还是到大街上吼一句跟你无关?”
曙光摸了下鼻梁,竟还有心思调侃,“你光吼没用,还得边吼边骂,把人骂个狗血淋头,兴许就有人信了。”
林子舟接了这捧哏,似笑非笑,“敢情我还得敲锣打鼓?有人敢听吗?”
曙光笑说:“我听。”
敢听的人多了去了,敢露面的当然屈指可数。
兄弟两个对视一眼,忍俊不禁,齐刷刷地看向秦越。秦越面不改色心不跳,倒是看那只青蛙很有意思,这玩意虽小,但很有意思,他没见过。
“心灵手巧,”秦越评价一句,将青蛙拆开,忽又牛头不对马嘴道,“许远这人不错。”
林子舟看他。
“将来可以跟他多接触接触,这人虽然在朝中没有什么实权,但毕竟还是老皇帝的侄儿,”将稿纸翻开又叠好,秦越折了只田鸭回去,“老皇帝对渔阳长公主的愧疚有多深,对这许远的爱护就有多深,拿他当挡箭牌,能省你不少事。”
林子舟心下微凉。
曙光皱眉,看向林子舟,他觉得少年做不出这种事情来,却没想到少年在笑。
林子舟在笑,青衣还穿在身上,衣襟微凉,露出的里衣袖口还带着黑墨,清秀面上竟露出几分温柔,轻轻道:“好啊。”
林子舟站起来,轻抚着青衣上的墨暗花纹,像是在抚摸爱人的长发,“你说得对,正好这衣服也要还,不如我就在会试开榜之后去拜访拜访长公主府,增进彼此情义。”
秦越没说话。
“我还挺喜欢他的。”林子舟将田鸭捏成纸团,随手丢了,看向秦越,“将军,我可以在外面过夜吧?”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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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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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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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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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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