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膀粗腰圆的如意法师盘腿坐在睡榻边上,面无表情地打量着眼前的来访者,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他用粗哑刺耳的嗓音回答道:“不行,今天下午我就得离开金华。”他粗壮多毛的左手握着膝盖上一本破旧卷边的书。
站在如意法师面前的来访者是个高个儿的男子,身着蓝衫,外罩一件黑绸袍,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为了寻访法师,他徒步走完了整整一条寺庙街,已经很乏了,可是这个粗鲁的主人竟然连个座都没让。无礼的丑和尚还是别与那帮儒雅文人凑趣吧……他厌恶地扫视了一下眼前的胖和尚,只见他那颗剃得光光的大脑袋缩在肉滚滚的肩膀之间,面色黝黑,松弛的双颊上满是胡楂,嘴唇厚厚的,连鼻子也肥肥的,一对大得出奇的凸出眼珠使人觉得他太像癞蛤蟆了。徒有四壁的屋里密不通风,胖和尚那打着补丁的袈裟上散发出一股酸臭的汗味,与印度焚香的气味混在一起。洞明寺的另一侧传来诵经的嗡嗡声,那访客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抑制住一声叹息,接着说道:“罗大人会失望的,法师。我家大人今晚在寓所请客,明晚还准备在翡翠崖设宴赏月呢。”
胖和尚鼻子里哼了一声:“罗大人应当明白,这也算请客?他为何不亲自来见贫僧,只派他的师爷前来,嗯?”
“刺史大人路过此地,法师。今儿一大早他就把我家大人叫到西城刺史下榻的客寓去了,金华府的十四个县令都在那里识事,公务之后,我家大人还得在客寓用午膳,刺史大人请的。”他清了清嗓子,表示歉意地说,“法师,我适才说的我家大人请客不过是小规模的便饭,实际上就是诗友们在一起聚聚。既然您——”
“还有哪些客人?”胖和尚突然插问。
“嗯,有邵学士,法师,还有御前侍读张兰波。两位都是今儿早上才到我家大人处的……”
“贫僧认识他们业已多年,知道他们的大作,见不见他们都一样。说起罗县令的‘顺口溜’嘛……”胖和尚狠狠地扫了访客一眼,突如其来地问道,“还有谁?”
“还有狄大人,法师,他是邻县浦阳的县令,也是应刺史之召而来,昨天到的。”
胖和尚兀自一惊。“浦阳狄仁杰?他怎么……”接着,他烦躁地问道,“他不会参加诗友聚会吧?老是听人说他迂腐得很,没人喜欢他。”
高师爷小心地捋捋黑胡须,然后一本正经地答道:“法师,狄县令是我家大人的至交和同僚,我家大人视他如同宗至亲,因此狄县令理所当然会参与一切大小应酬。”
“你倒真是个滴水不漏的家伙,嗯?”胖和尚嘲弄道。他鼓起腮帮子想了一会儿,那模样比刚才更像癞蛤蟆了。然后,他歪着厚嘴唇笑了起来,露出一排错落不齐的大黄牙。“狄仁杰?”他那凸起的眼珠直盯着访客,若有所思地用手搓着长满胡楂的腮帮,刺耳的吱吱声直钻高放的脑门。胖和尚耷下眼皮,自言自语道:“没准儿是一次有趣的经历。不知他对黑狐有何高见,听说那家伙聪明至极。”突然,他抬起双眼,用粗哑的嗓音说道:“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姓鲍,姓郝,还是姓什么?”
“在下姓高,高放愿为法师效劳。”
胖和尚往高放背后瞅去。高放转过头去看,并无一人进屋。胖和尚忽地开口:“好吧,高师爷,贫僧改主意了。你去告诉你家大人,贫僧接受他的邀请。”他怀疑地瞥了一眼高放那不动声色的脸,刻薄地问道,“贫僧且问你,罗大人倒是怎的知晓贫僧住在这座寺庙里的?”
“人们都在传,说您两天前就到本县了。今天早上罗大人命我到寺庙街寻访,我便一路问到这里……”
“是这样。不错,贫僧原打算两天前来这里,但事实上贫僧是今早才到的,路上耽搁了。当然这不关你的事。贫僧会在午宴前赶到罗大人府上。不要忘记给我安排素斋,外带一间安静的小房间。记住,小而干净。你可以回去了,高师爷。贫僧这儿还有几件事要做。说起来是个挂名的法师,但还是要管些事情的,尤其是丧葬仪式。既要管死的,也要管活的!”他发出雷鸣般的笑声,厚厚的肩膀也随着笑声抖动起来。他猛地止住了笑,大声说道:“到时候见!”
高放两手毕恭毕敬地插在衣袖里,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了禅房。
和尚打开膝盖上那本卷边的书,那是一册《识纬秘籍》。和尚粗壮的手指点着标题念道:“黑狐出洞,慎之。”说完便合上书本,癞蛤蟆似的眼睛直盯着房门口。
二
“熏鸭味道极美,”罗县令这么说着,两手交叉搁在他的大肚皮上,“不过猪蹄子里的醋放多了,至少不对我的口味。”
狄公与罗县令同坐在舒适的双人大轿里,一路由刺史客寓返回金华县衙门,他靠在松软的靠垫上,用手捋着长长的黑胡子,说道:“猪蹄好像是多放了醋,罗兄,不过还有其他许多美味佳肴,实在是场奢华的宴席。我看刺史大人是位能人,对吾侪所议之事反应敏捷,对咱们议事结果的总结也颇具教益。”
罗县令用粗短的手优雅地挡了一下嘴,压下了一个饱嗝。他长着一张圆脸,留着不长的胡须。
“不错,是有教益,不过有点乏味。哎哟,这轿里怎么这么热呀?”罗县令的额头上渗出了细汗,他把那顶带翼翅的黑官帽往后推了推。他和狄公刚才是去见上司刺史大人,因此都穿着全套官服。秋日的早晨寒意袭人,可这会儿正午的太阳直逼轿顶,晒得热烘烘的。
罗县令打了个哈欠:“好了,现在议事结束了,公事议完,咱们可以换个话题,轻松轻松了!这回蒙狄兄赏光,能在此小住两日,我已定了一个周密的计划。不是自吹,一定让狄兄在此尽兴两日!”
“罗兄如此张罗,实在令人不安!请勿为我费心。如能在你的书房里看点书,我便——”
“你不会有多少时间看书的,我的老兄!”罗县令撩起了轿上的窗帘,轿子正行进在县城的主大街上,商店门口全都张灯结彩。罗县令指着形状各异的彩灯说:“明天是中秋,我们今天晚上就开始庆祝!我安排了个晚宴,人不多,却是精挑细选的!”
狄公礼貌地微笑了一下。听到罗县令提起中秋节,他心里不禁掠过一阵遗憾。与其他节日相比,中秋是一个家庭团聚的日子,一切大小事务都该由家中的女眷安排、操持,孩子们也是重要的角色。狄公一直盼着能回到浦阳与家人共度佳节,可是刺史大人却命他在金华再待上两天,因为刺史数日后方回州府,这两天也许会再召见他。狄公叹了一口气,他真想立即回到浦阳,这倒并不全是为了回家过节,而是因为他的衙门里悬着一起复杂的诈骗案,他想亲自审理。这次狄公独自来金华,就是要让他的助手洪亮以及其他三个亲随都留在浦阳,让他们访查案情,收集证据,为案子的最后审理做好准备。
“嗯,你说请了些什么人?”
“学士院学士邵范文,老兄!他已经应允光临寒舍!”
“你不是指那位前任集贤殿知院事吧?就是不久前还起草所有机密诏令的?”
罗县令得意地笑了:“正是他!当代大文豪之一,他的诗和文都是最好的。御前侍读张兰波也将光临。”
“哎哟,又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罗兄,你实在不该自称诗门外行,这么多名人应邀而来,说明你——”
身材肥硕的罗县令赶紧抬起手:“不不,不敢当!这仅是巧合。学士院邵学士正巧返京路过此地,而张大人是土生土长的金华人,这次返乡祭祖。你知道,这金华的衙门,连同我的官邸所在,以前是亲王的夏季行宫,曾经属于那个臭名昭著的皇九子,就是二十年前意欲阴谋篡位的那一个。那里有许多互不相连的院落,还有不少花草怡人的园子。两位贵客之所以肯赏光,是因为他们觉得我那地方要比客寓舒适些!”
“罗兄过谦了!邵学士和张大人均非等闲之辈,若不是钦慕罗兄的诗才,是万万不会下榻府上的。他们何时能到?”
“现在应该到了。我已吩咐过管家请他们在大厅内用午膳,由我的幕僚代为招待。我想,咱们一会儿就到家了。”他说着把轿上的窗帘撩到一边,“哎呀,高放在那儿干什么?”罗县令把头伸出轿窗,对着领班的轿夫喊道:“停轿!”
轿子在衙门前缓缓放下,狄公看到一群人神色不安地聚拢在大门前宽阔的台阶上。着蓝衫外罩玄色袍的是金华县令幕僚高放,而那个穿黑边褐色衣裤、头戴红缨黑漆盔的必是衙役班头无疑。另外两人像普通百姓。三名衙役分开站着,穿着跟他们班头一样的制服,只是帽子上不带红缨。他们的腰间系着细链子,上面挂着各色链具刑具。高放快步走下台阶,在轿窗前躬身行礼。
罗县令厉声问道:“什么事,高放?”
“回禀大人,一刻时前,茶叶铺孟员外的伙计报来一起人命案。那个租住孟员外后院房子的宋姓书生被人割断了喉管,钱财被一盗而空,案子好像发生在今天凌晨。”
“佳节前夕出了人命案!倒霉透了!”罗县令低声对狄公说道。随后,他神色忧虑地问高放:“客人怎么样了?”
“大人刚走,邵大人便到了,随后张大人也到了。在下领他们看了各自住的院子,并代大人向他们致歉。两位大人刚要坐下用午膳,如意法师也来了。午膳后,三位客人都进房小憩了。”
“好。这就是说,我可以马上去看现场,等客人们午睡起床后再来不迟。高放,叫衙役班头带上两三个人骑马开路,告诉他们保护好案发现场。你嘱咐仵作了没有?”
“吩咐过了,大人。我还把被害者和房东孟员外的有关文书都取出来了。”他从衣袖内抽出一捆卷宗,恭恭敬敬地递给上司。
“干得不错!高放,你留在衙门里,处理来往公事!”轿夫们都听得发呆,罗县令朝着领班的轿夫喊道:“认得孟员外的家吗?在东门附近?好吧,快走!”
轿子抬起来走了,罗县令把手搭在狄公的臂膀上,连珠炮似的说:“狄兄,真对不住,扰了你的午觉!你知道,我需要你帮忙出主意。刚刚酒足饭饱,我一人实在无力处置这起人命案。喝过了酒,这时候该歇一会儿。我怕是多喝了几杯!”他擦擦脸上的汗,急切地问道,“狄兄,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很乐意能尽点力。”狄公捋着胡须,平静地补充道,“尤其乐意跟你同去现场,罗兄,这样你就骗不了我了。还记得在乐苑岛的事吧?”
“哦,老兄,你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是说去年的事,你到这里来把那两个漂亮姑娘抢走了!”
“算了,咱们两人打个平手!我看这起案子也许很平常,多数人命案都是谋财害命。咱们看看被害人究竟是什么人。”
罗县令赶紧把卷宗往他的同僚手里一推:“你先看吧,老兄!我闭一会儿眼睛,理理思路,行吗?到东门还远着呢。”他把帽子拉下来盖住眼睛,朝身后的靠垫上一靠,心满意足地吁了口气。
狄公把靠自己座位边上的轿帘拉开,想就着亮光看卷宗。打开卷宗前,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罗县令那张泛着红光的脸。县令是极少有机会看到同行处理公务的,因为没有上司的指示,县官是不被允许擅离所辖县城的。再说,罗县令是一位非同寻常的人。他拥有巨额家产,人们传说他之所以接受金华县令这个职位,是因为在金华他可以独立行使职权,有条件或沉溺酒色,或吟诗作词。金华县令的交椅不是容易坐的,衙门官邸宫殿般的豪宅,没有其他财源的县令是绝对维持不了的。官场里有一种说法,正是因为罗县令的万贯家财,才使他端坐在这个职位上。狄公却不人云亦云,他怀疑罗县令花天酒地、不事公务是一种假象,是精心伪装的,事实上,他把金华县治理得有条不紊。刚才罗县令决定亲自去案发现场察看,给狄公留下了良好的印象。换作其他县令,都会把现场勘察的活儿交给下属去干。狄公展开卷宗,最上面一页记有被害书生的详尽信息。
被害者宋依文,二十三岁,尚未婚娶,经过乡殿两试后,成绩名列前茅,官府发给膳食津贴,因此他衣食无虞,致力于校订一部旧时的史书。宋依文是半个月前来金华的,他一到便去衙门登记,要求居留一个月。他曾对高放说过,来金华只是为了查阅地方志。数百年前,确切地说,就宋依文研究的那个朝代,金华曾经爆发过农民暴动,宋依文希望透过查阅那些尘封的文档而得到一些补充性的史料。高放允许他到档案室查阅。从来访记录上看,宋依文每天下午都在衙署的文案馆里。关于此人的书面资料就这些。
卷宗的其余部分是关于宋依文的房东,也就是茶商孟苏采的情况。孟员外是从父亲手里继承这个茶铺的。十八年前,他娶了同行黄掌柜的女儿为妻,育有一女一男,女儿十六岁,儿子十四岁。孟员外还有一个合法的妾。卷宗里婚书和出生证明等户籍文书一应俱全。狄公不由得满意地点了点头,高放无疑是个勤快的助手。孟员外年已不惑,他按时纳税,还资助几个慈善机构,显然是个佛教徒,因为他是寺庙街上洞明寺的施主。提起佛教,狄公想起了什么事。他轻轻地推了一下正打着呼的罗县令,问道:“你的幕僚说一个法师怎么了?”
“法师?”罗县令睡眼惺忪地望着他。
“好像听高放说起,有个法师在你府上用午膳?”
“不错!你一定听说过如意法师吧?”
“没有,我跟佛教圈子里的人来往不多。”作为一名忠实的儒家信徒,狄公并不赞同佛教,而浦阳县晋慈寺内那些和尚见不得人的行径,更加深了他的敌意。
罗县令咯咯地笑出了声。
“如意法师不属于任何圈子。狄兄,见见他确实很有意思,你会喜欢与他交谈的。我的头现在舒坦了一点,让我瞧瞧这些文书吧。”
狄公把卷宗递给他,然后默默地往后一靠,一路上再也没说什么。
三
茶铺孟员外的家在一条狭窄的小巷里,轿子勉强能在那里通行。两旁的高墙和斑驳的绿瓦表明这些房屋已有些年代了,同时也看得出这里的住户大多是殷实人家。轿子在一个镶铜包铁的黑漆大门前停了下来,马上围上一群好奇的看热闹的百姓,领班的轿夫扬起手中的鞭子,人群忽地散开了。两扇黑漆大门被缓缓推开,高大的轿子经过门楼时,轿顶把黑乎乎的椽子擦了个干净。
狄公跟在罗县令后面走下轿来,迅速打量了一下前院。只见院子收拾得齐齐整整,两棵高大的紫杉树荫使院子显得静谧、凉爽。他们朝着通往客栈的花岗石便道走去,一个身着草绿色袍子、头戴马毛呢黑色方帽的高瘦男子慌忙迎上前来。罗县令迈着细碎的快步走向那人。
“我想你就是孟员外吧?太好了!今日有幸见到金华最有名的茶铺掌柜。真是糟糕,在你这所古老的豪宅里竟然发生了杀人抢劫案!而且是在中秋前夕!”
孟员外拜见过两位县令后便开始道歉,他说他给官府添麻烦了。可是罗县令打断了他。
“孟员外,当官的就得为民做主!这一位是我的朋友,也是同行,来人报案时他恰巧与我在一起。”罗县令把纱帽往后推了一下,“快,带我们去现场。我记得是在后院。”
“正是在那里,大人。我可以先在客厅里请两位大人用些茶点吗?然后再向两位大人讲述事情经过——”
“不,不必客气了!请带路去后院。”
孟员外的脸色一紧,但是他顺从地躬身行礼,然后带他们顺着客厅外的游廊往后院走去。后院四周是园墙,墙下摆着一排排盆花。两个丫鬟瞧见主人陪着两位官府老爷从墙角转过来,便一阵风似的离去了。衙役班头走在这一行人的最后面,腰间挂着的铁铐链随着他的脚步发出叮当声。孟员外用手指着对面的一片房屋道:“那是小人家眷的住处。我们从左边的小径绕过去。”
一行人沿着屋檐下铺着石子的小路往前走,小路紧靠着红漆的格子窗,狄公瞥见屋里有一张苍白的脸。他猜想,那是个年轻的漂亮姑娘。
他们来到一座宽大的果园,只见那里长着各种果树,树下是乱糟糟的矮灌木丛。
“先母嗜好养草种树,”茶铺掌柜说道,“她在世时亲自督管花匠。去年她去世后,我没有工夫……”
“是啊,”罗县令说着,撩起袍子的下沿。园子里弯弯曲曲的小径两旁尽是有刺的草木。“那边的梨子看上去一定好吃。”
“回大人,那是一种特殊的品种,又大又好吃。哦,宋相公租的院子还在后面,这儿只看得到屋顶。两位大人现在可以明白我们为什么在夜间听不到喊声和动静了,我们——”
罗县令停下了脚步:“昨天夜间?那怎么到今天中午才报案?”
“回大人,中午才发现出事。宋相公早上总是在街角的摊上买油饼,一般是自己泡茶。午膳和晚膳是我家丫鬟送去的。今天中午丫鬟送饭去时,他未曾开门,丫鬟便把我叫来了。我敲了几下门,又喊了宋相公的名字,但屋里没有声响,我怕他病倒了,便唤管家来把房门卸下……”
“我明白了。来吧,咱们接着看!”
这是一幢低矮的砖房,位于果园的后部。一个衙役在房门口守着,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因为门上的方格已被打碎,铰链也脱落了。一行人步入那间小小的书房,孟员外气恼地说道:“两位大人,瞧瞧凶手把这地方糟蹋成什么样子了!这里是先母最喜爱的房间。先父去世后,她差不多每天下午都来……那时这里很安静,窗前就看得到她的那些树,她就坐在这张书桌前看书写字。这会儿……”他神色黯然地瞥了一眼临窗的花梨木书桌。书桌的抽屉全都被拉了出来,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文书、名刺,还有笔墨等。在一张扶手椅边上还撂着一个红色的皮制钱箱,盖子掉下来一半,箱子是空的。
“我猜想令堂生前爱好诗词。”罗县令自得地说道。他打量了一下靠墙的书架上堆着的书卷,书名都标在整齐划一的红色标帖上,书页中露出里面夹着的书签。罗县令走过去取下一卷,忽又改了主意,突然问道:“后面那个门帘通往卧室,对吗?”
孟员外点点头,罗县令一下子把门帘扯到边上。卧室比前面的书房稍大些,靠后墙是一张式样简单的床,盖被已经掀开,床头边摆着一张小桌,上面的蜡烛已经燃尽了。墙上挂着一支长长的竹笛。床对面放着一张雕花的乌木梳妆台。原先在床底下的红色猪皮衣箱被拉了出来,掀开的箱盖下露出一堆皱巴巴的男子衣物。后墙上有一扇门,很坚固,还有一道粗大的门闩。一个身穿蓝色长袍的矮胖男子跪在地板上的尸体旁边。狄公从罗县令身后望去,被害者是个瘦骨嶙峋的男子,端正的脸上留着小胡须,颔上也有胡子,头顶上的发束散开了,头发粘在地板上凝结成块的血泊中。他的黑帽子掉在头边上,也溅上了斑斑血迹。死者身穿白色睡袍,脚蹬软毡鞋,鞋跟上沾了些干土。他的右耳下方有一道骇人的伤痕。
仵作见罗县令进来,迅速起身,施了个礼。
“禀大人,死者右边颈血脉被利器割断。估计出事时间在午夜。原先他是脸朝下卧在这里,我把他翻过来看看有没有其他伤处,但没发现什么。”
罗县令喃喃地说了些什么,随后便转而面对一直站在门边的孟员外。罗县令用拇指与食指捻着小胡须,若有所思地朝孟员外看了一眼。狄公觉得孟员外颇有学者风度:长形脸,肤色略黄,下垂的胡须和颔上稀疏的山羊胡衬得他的脸更显瘦削。
“孟员外,你也说过是午夜,”罗县令突然发问,“为什么?”
“我猜是这样的,大人,”孟员外不慌不忙地说道,“尽管宋相公当时身着睡袍,可他并未就寝。我们知道他睡得很晚,屋里的灯一般都亮到午夜。因此,我猜想是宋相公刚要上床安睡之际,凶手闯了进来。”
罗县令点点头:“那凶手是如何进得屋里来的呢,孟员外?”
孟员外闻言叹了一口气,摇着头回答说:“回大人,宋相公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丫鬟曾告诉内人,说她们给宋相公摆桌子准备用餐时,宋相公经常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只顾沉思默想,跟他说话也不搭理。昨夜他忘记插上这屋里后墙上的门,也没有把园子的大门闩上。请往这边来,两位大人。”
后门外的小园子里,一名衙役正坐在一张摇摇欲倾的竹凳上,看见两位县太爷过来,慌忙起身站立。狄公看了,心头不觉一动,暗暗赞叹罗县令对手下人管理有方——派人看守所有接近作案现场的通道,这往往被一些敷衍了事的官员所忽略。狄公扫视了一下那个用作厨房和洗漱间的小棚屋,就跟着罗县令与孟员外一起从园子高墙上开的小门走了出去,衙役班头也跟着他们一行人来到了门外的小巷里。小巷的一边是孟家高高的围墙,另一边是沿街的屋子。孟员外指着小巷里一堆堆的垃圾说道:“两位大人,这里每到深夜总有流浪汉和拾荒者转来转去,在垃圾堆里翻找东西。我曾告诫过宋相公,让他晚上闩上园子的门。昨天夜里他一定出去散过步,回来时忘记闩门了。他卧室的后门也没闩上,因为我发现,出事的时候,那扇门是半掩着的。园子门倒是关上了,不过没上门闩。我来领你们看。”
孟员外把一行人带回园子里,园子门边的墙上靠着一根粗大的木闩。孟员外接着往下说:“两位大人,当时的情景不难推测。一个路过外面小巷的恶棍发现园子门半开半掩,于是溜了进来,心想屋里的人应该已经熟睡,所以又进了屋。没料到宋相公正在铺床准备入睡,马上就发现了他。恶棍一看宋相公孤身一人,当场就将他杀死,然后把卧室和书房翻了个遍,找到钱箱后,带着钱从原路出去了。”
罗县令缓缓地点点头:“宋书生的钱箱里经常有大笔钱财吗?”
“这个我说不上。他提前付了一个月的房租,不过,他一定留有返回京城的盘缠。衣箱里也许还有些小玩意儿。”
“我们会尽快抓到凶手的,大人!”衙役班头说道,“那些恶棍总是一得手就大把花钱。大人,我要不要叫人去酒馆和赌场巡查一下?”
“对,要去。让他们到当铺也细细地访一访。备副棺木先把尸体收一下,停放在衙门的停尸房里。还要通知亲属。”罗县令转向孟员外问道:“宋依文在此有无亲友?”
“回大人,显然没有。从未有人来这里问过他,据我所知,他也没有接待过来客。宋相公做事审慎,读书用功,与人交往不多。我们初次相见时我就告诉他,随时欢迎他饭后来喝杯茶、聊聊天。可是半个月过去了,他从未应邀来过一次。这多少令我有些意外,因为他是个知书达理、善于辞令的年轻人,作为对房东的一般礼节,他总该——”
“好吧,孟员外。我会让我的幕僚给京城的礼部上书,提请他们通知宋依文的家属。咱们回书房去吧。”
罗县令让狄公坐在书桌前的扶手椅上,自己则拉了一把圆凳坐在书架边,从书架上取下几卷书翻看起来。
“啊哈!”他喊了起来,“令堂生前极爱文学,孟员外!她还读那些不出名的诗人的作品,至少以官府的标准来说是不出名的。”他瞥了狄公一眼,然后面带笑容地说,“孟员外,我这位朋友狄兄比较保守,大概不同意我的话。但我个人认为,那些所谓的无名诗人比起钦定诗目里官府认可的那些诗人更富独创性。”他从书架上换了几卷,一边翻看,一边头也不抬地接着往下说,“既然宋书生在金华无亲无眷,那么,孟员外,他是如何知道你要出租后院的呢?”
“半个月前,我去拜访大人的幕僚高放,正巧宋相公在那里办登记。高相公知道我在先母去世后想出租这个院子,于是把我介绍给宋相公。我把那书生带回来,让他看了这个院子,他十分满意,说这里正是他中意的居处。他还说,如果查阅文案需要比原计划用的时间长,他会延长租期。我也很高兴,因为这事不容易——”
孟员外突然不说去了,因为他看到罗县令似乎并没有听,而是聚精会神地在读他膝盖上那本书中夹着的小字条。看完后,罗县令抬起头来。
“孟员外,令堂的批注切中要点,她的字也很漂亮!”
“回大人,先母在世时,每天上午都练书法,即便到后来视力不济了,仍坚持不懈。先父对诗赋也极有兴趣,他们常在一起研讨——”
“好极了!”罗县令高声说道,“孟员外,府上不愧是书香门第。我想,你一定秉承了这一家风咯?”
孟员外苦笑了一下:“很遗憾,苍天只赐才与一代人,我本人毫无文采。不过我的一子一女——”
“很好!这样吧,孟员外,我们不想多耽误你,你肯定急着回铺子。是在大道与寺庙街的拐角吧?铺子里有没有南方的苦丁茶?有?好哇,我会吩咐管家来订货。吃了油腻之物喝这种茶最好。我会尽力及早抓获歹徒的,有了消息立即通知你。你走吧,孟员外。”
孟员外向两位县令行礼告辞,衙役班头把他带了出去。当屋里只剩下两位县令时,罗县令把原先取下来的书慢慢放回书架上。他把书一卷卷地小心地插好,然后双手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往上转动着眼珠,大声叹道:“老天,真是倒霉,狄兄!偏偏在我要招待贵宾的时候,被这样一起棘手的谋杀案缠住!破这起案子很费功夫,凶手很狡猾,那顶帽子是他犯下的唯一错误,你同意吗,狄兄?”
四
狄公狡黠的目光扫了罗县令一眼。他往椅背上一靠,不紧不慢地捋着腮边的胡须说道:“是的,罗兄,我完全赞同你的意见,这绝不是什么过路的恶棍谋财害命。即使我们认为宋依文一时大意,忘记闩上园子门和卧室门,那么强盗看见门未关严,也该在外面侦察一番才敢进屋。譬如说,他可以在窗纸上抠个洞往里窥视,如果他看到宋依文正在铺床,准备睡觉,就会在外面待上个把时辰,确信宋依文已经睡熟后再进去。”罗县令一个劲地点头,狄公接着往下说,“我猜想,是宋依文脱了帽子和外套,换上了睡袍,正在铺床,听到有人敲园子门,于是他又戴上帽子,走到外面去问是谁。”
“正是如此!”罗县令说道,“你也看到他的软鞋底上沾着土。”
“看到了,来人肯定是宋依文的熟人。他把门闩拿下,将来人引进屋里,也许是请来人先到书房坐,自己则在卧室里穿外套,但就在宋依文转身的一瞬,来人从他背后向他刺去。我说从背后刺,是因为伤口在被害人的右耳下方。不管怎么说,我赞同你说的,把帽子留在当时掉落的地方是个破绽,因为没有一个人在脱衣服的时候还戴着帽子。凶手应当除去帽上的血迹,把它放到床头小桌的烛台旁边。”
“一点也不错!”罗县令喊道,“不过,咱们暂时仍称这案子为谋财害命,以免打草惊蛇。至于杀人缘由,我看,很可能是敲诈,狄兄。”
狄公直起身子:“敲诈?从何说来,罗兄?”
罗县令从书架上拿下一卷书,翻到夹着一张有字的小字条的那一页。
“你瞧,狄兄。孟老夫人讲究整洁,她的书都摆得整整齐齐,可这会儿书卷的次序都乱了。还有,她每逢看到特别喜欢的诗,就把自己的评注写在这样的小字条上,然后夹进书中,正对着所评的那首诗。刚才我跟孟员外边谈边翻书,发现不少字条夹错了地方,有的夹得甚至马马虎虎,没照原先的折缝折好。现在我可以说,这也许是宋依文干的,可我还发现书后面书架板上的灰尘有新碰过的痕迹。我看,这个凶手在房间里四处翻寻,只是为了造成劫财的假象,而他真正的目的是在寻找一份文书。你说,如果你要藏匿一份重要的文书,有什么地方能比夹在满满一屋子书的某一卷里更安全呢?如果说另一个人不惜动手杀人来得到这份文书,那就有理由认为这份文书可以用来控告某人,所以我也就想到敲诈了。”
“罗兄,你的分析极为正确。”狄公轻拍着书桌上的一小摞便笺,接着往下说,“这些便笺证实了你的分析,凶手在寻找一份文书。这都是宋依文查阅的历史资料笔记,上面六页写满了他那漂亮的蝇头小楷,下面五十来页还是空白的。看得出来,宋依文是个有条理的人,他把每张纸都编了页码。然而这摞纸是歪着的,甚至有几张空页上沾有灰尘的指印。这就是说,凶手仔细翻过这摞纸。哪有一个过路的恶棍会花工夫去翻一摞手稿呢?”
罗县令站起身来,深深叹了口气。
“既然那歹徒整夜都在搜寻那张倒霉的纸,他很可能已经找到了!不过,我看咱们还是把这屋里再查一遍吧,狄兄,看看究竟被他找到了没有。”
狄公也站了起来,他们两人一起把书房彻底搜索了一遍。狄公把散落在地板上的文件全都捡起来,然后一一放回抽屉里。他说:“所有这些文件都是孟家的账单、字据什么的,属于宋依文的只有这本小册子,题为《长笛曲》,是宋依文的手迹,还盖了他的章。据我看,这是一本缩略乐符写的乐谱,很复杂,我看不懂。里面有十几首乐曲,不过曲名和唱词都没有写上。”罗县令正在翻看地板的垫子下面有什么东西,听了狄公的话,他直起身说道:“不错,宋相公会吹笛子,他的卧房里就挂着一支长笛。我以前也吹过笛子,所以马上就注意到了。”
“你见过这种符号吗?”
“没有,我吹笛子全凭听觉。”罗县令高傲地答道,“哟,咱们现在去卧室看看吧,狄兄,这儿没什么东西了。”
狄公把乐谱塞到衣袖中,两人一起到卧室去了。仵作站在梳妆台边,手边放着他那套随身携带的笔墨等物,正在奋笔疾书填尸格。罗县令把用丝带挂在墙钉上的笛子取下来,用力把袖子往上一甩,将笛子放到唇边。可是他只吹出几个刺耳、不成调的音符。罗县令放下笛子,一脸无奈地说:“以前吹得还不错,现在荒废了。这倒是个藏匿文件的好地方,卷紧塞进去。”
他朝笛子管内细细看了一会儿,然后不快地摇了摇头。
他们又察看了衣箱,仅仅发现宋依文的户籍证明和几份有关他考试结果的文书,没有任何私人的信件或便条。
狄公抖抖衣袍上的灰尘,说道:“据孟员外说,这宋依文在金华没有熟人,不过他也承认自己极少见到他的房客。罗兄,咱们必须问问给他送饭的丫鬟。”
“狄兄,这事只得留给你处理了,我实在该回家去拜见我的贵客。今天早上,我的大太太、七姨太、八姨太都来找我,要与我商量中秋该置办什么货物。”
“好吧,我来询问。”狄公陪着罗县令往门口走去,一边继续说,“明晚的宴席可以让孩子们大饱口福了。罗兄,你有几个小孩?”
罗县令高兴地咧着嘴。
“十一个男孩,六个女孩。”罗县令得意地大声答道,然而紧接着,他的脸就沉了下来,“八房妻妾,负担很重啊,狄兄。我是指感情上的负担。我来赴任仅携三房妻室,你是知道怎么回事的。在外交朋友,把太太留在家中似乎要简单得多,可是这样一来,她似乎就成了受委屈的小媳妇!狄兄,地位的变化会影响女人的性情,很令人伤感。一想起我的八姨太当年在蓝宝阁跳舞时的可人劲……”说到这里,他突然一拍脑门,“老天,我差点忘了!我得在回去的路上到蓝宝阁挑几个姑娘,今晚吃饭的时候给我们跳跳舞。我请的客人应当得到最好的享受,所以每次我都亲自去挑。哎,所幸的是,蓝宝阁距此仅两三条街。”
“那是个青楼吗?”
罗县令责怪地瞪了他一眼。
“我的老兄!不是的!那是个教坊,也可以说是艺人高手荟萃的所在。”
“艺人高手荟萃之所,”狄公冷冷地说,“那宋氏书生单身一人在此,也许会在晚间去那里消遣。最好问问他们是否记得像宋氏那样长相的人。”
“好的,我会问的。”罗县令突然咯咯地笑起来,“今晚你得留心一段小插曲,特意为你准备的,狄兄!”
“你不要玩那种把戏!”狄公有些恼怒地说,“真弄不懂,出了这种谋杀案,你怎么还会想着跟女人闹着玩……”
罗县令抬起手。
“大哥冤枉小弟了!我的小插曲是一起错综复杂的判例。”
“哦,是这样,我……我知道了。”狄公有些歉疚,但很快又接着说,“不过,罗兄,我看咱们别再插进来什么判例了,宋依文的案子也够复杂了!要是那倒霉的书生是本地人氏,那我们至少知道该去什么地方寻找线索。可是照目前的说法,他是突如其来的外地人,恐怕……”
“狄兄,你是知道的,我向来不将公事与儿戏混为一谈。”罗县令一本正经地说,“宋氏谋杀案是公事,而我说的小插曲纯粹是推断问题,因为那个案例与你我毫不相干。今天的晚宴上你会见到主要当事人的,狄兄!这是个很叫人着急的谜,不猜透你不会罢休的!”
狄公疑虑的目光扫了罗县令一眼,然后,他语气刻薄地说:“请命管家把伺候宋氏的丫鬟带来,再派一顶轿子来接我,行吗?”
罗县令顺着果园里的小径走了。两人抬着一副竹担架迎面走来,见是罗县令,赶紧给他让路。狄公把他们两人引进了书房,他们用芦席将尸体裹上,放在竹担架上,狄公趁这段时间读了仵作递给他的尸格。看完,狄公把尸格往袖筒里一塞,说道:“你在尸格中仅指出致命处系利器所为。我看那伤口并不平整,有点凹凸不平,会不会是凿子、锉刀或者别的什么木匠工具?”
仵作噘起嘴唇。
“很可能,大人。因为没有找到凶器,我便没有深究。”
“知道了。你可以走了,我会把尸格交给罗县令。”
一个驼背老头儿带着两个姑娘进来了,那两个姑娘都穿着简朴的蓝袍,腰系黑带子。那年龄小些的个子矮小,相貌平平;另一个长着圆圆的脸蛋,甚是可爱,她举手投足间表明她知道自己容貌姣好。狄公示意他们一起到书房去。狄公刚在扶手椅上落座,那老管家便把那个小个儿的姑娘往前一推,行了个礼,说道:“这是牡丹,大人。她曾给宋相公送午膳,打扫房间和铺床;另一个叫翠菊,她专送晚膳。”
“牡丹,”狄公和颜悦色地招呼那个相貌平平的姑娘,“宋书生一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特别是他有客人的时候。”
“哦,不不,大人,宋相公从来没待过客,而且多做一点活儿我也不在乎的,大人,自从老夫人去世后,这里没有多少活儿可干。家中只有老爷和大太太、二太太,还有一位少爷、一位小姐,他们一家都是好心肠的人。宋相公也是善良的好人,我给他洗衣服,他还另给小钱。”
“他常和你闲聊,是吗?”
“回大人,那只是问问好而已。他是有学问的人,想到他是……真吓人……”
“谢谢你。管家,把牡丹带出去。”屋里只剩下他与那个年长些的姑娘时,狄公接着说:“牡丹是个乡下小姑娘。翠菊,你看上去像个懂事的城里姑娘,而且……”狄公期待着翠菊的笑容,可是翠菊一个劲地盯着他看,大眼睛里闪着恐惧的神色。突然,她开口问道:“大人,管家的话是真的吗?他说那个人的喉管被咬断了?”
狄公扬起了眉毛。
“咬断了,你说?胡扯些什么呀?宋书生的脖子是被割破了,”他想起了那凹凸不平的伤口,说了一半的话又咽了回去,“说下去!”他暴躁起来,“你说咬断了是怎么回事?”
她低头看着紧扣着的双手,郁郁不快地答道:“宋相公有个女人。我跟隔街大茶馆的大伙计好上了。一天晚上,我们俩正站在后边巷子的角落里说话时,看见宋相公偷偷摸摸地溜出来,一身上下全是黑衣裤。”
“见他在哪儿会他的相好了吗?”
“没有,大人。不过,两三天前,他问过我孔庙后面的银饰店还卖不卖那种带金银丝球的发簪。他肯定想为女人买件礼物,可是,她……她杀了他。”
狄公怀疑地看了她一眼。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狄公温和地问道。
“她是个狐狸精,大人!狐狸精扮成漂亮女子,把宋相公迷住了。等到宋相公完全受她控制时,她就咬断了他的喉管。”翠菊看到狄公脸上那种不屑的笑容,很快地接着往下说,“我肯定宋相公被一种符咒镇住了!他自己也明白的,有一次他问我,这儿是不是有很多狐狸,它们在哪儿——”
“像你这样头脑清醒的年轻女子,”狄公打断了她,“实在不该相信狐狸精之类的蠢话。狐狸又可爱又聪明,它们不伤人的。”
“这儿的人可不这么想,大人。”她固执地说道,“我说给你听吧,他是叫一只雌狐狸给迷上的。你要是听到过他夜里用笛子吹的那些怪调子就好了。整个园子里都是那种怪调子,我在给小姐梳头时也听得到。”
“刚才走过家眷住的屋子时,见到有个美貌的小姐在往窗外看。我猜那就是孟员外的女儿,对吗?”
“准是她,大人。有德才为美,她慷慨大方,是个好姑娘,只十六岁,人家都说她擅长作诗。”
“翠菊,还是再说说你的相好吧。宋书生去过你相好干活儿的茶馆吗?你说过,离这儿很近。”
“没有,大人,他从未见过宋相公。这儿的酒馆、茶馆他全知道,了如指掌!大人,求您别跟孟老爷说起我相好的事,孟老爷是老脑筋……”
“不用担心,翠菊,我不会说的。”狄公站起身来,“十分感谢。”
到了门外,狄公让管家把他引到大门口,一顶小轿在那儿等他。
坐在轿里回衙门去的路上,狄公思忖着,这起谋杀案很可能在他回浦阳前破不了。不论怎么看,这起案子都是令人头痛又费时间的。唉,罗县令懂得如何对付。刚才在现场的调查就处理得有条不紊,再说他又是个目光锐利之人,毫无疑问,他早晚会意识到此案极可能是府内之人所为。茶铺掌柜显得过于急切地要使他们相信,这是一个过路恶棍所犯下的罪行。各种各样的可能性都存在。
狄公从袖笼里抽出宋依文的六页笔记,仔仔细细地阅读起来。然后,他往后一靠,捋着胡须默默地思考。笔记是切中要点的,列出了正史上没有提及的起义领袖名单,摘录了二百年前金华农民暴动时的社会经济情况。然而,考虑到半个月来宋依文每天下午都待在衙门文案馆里,只有这几页笔记似乎就难以说明问题。狄公决定把罗县令的注意力转移过来,宋依文到文案馆查阅史料不过是个幌子,他来金华可能还有别的目的。
说也奇怪,金华这地方的人都对狐狸如此迷信。人们普遍认为狐狸有超越自然的魔力,街市上喜欢饶舌的人皆热衷于渲染狐狸的故事,他们传说狐狸怎样变成美女,勾引年轻男子,或者变成颤巍巍的老头儿,把纯朴无邪的姑娘引入歧途。可是照古老的说法,狐狸是专镇恶魔的。因此,人们往往能在旧时的宫殿或公堂上看到供狐仙的小神龛,据说是用来避邪的,尤其可以护官印,那是权力的象征。狄公记得,在罗县令的府邸也曾见过那样的神龛。
想到罗县令提到的晚宴时为他准备的小插曲,狄公心中不禁不安起来。他对罗县令特有的恶作剧式的诙谐极度怀疑,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罗县令提到过有一位客人正陷于一场官司,那个人应该不会是学士,也不会是御前侍读,因为他们都是声名显赫的高官。文章大家嘛,不管是打官司还是解决什么别的个人麻烦,全都易如反掌!一定是那个禅宗和尚惹了什么麻烦。好吧,反正很快就会知道了。狄公闭上眼睛养神。
五
罗县令的府邸对面是县衙门的文案馆。狄公顺着宽阔的过道一路走去,只见十几个书吏坐在高高的书案前挥笔疾书,书案上堆着一摞摞的文书档案等物。县衙门是全县的行政中心,因此不仅是刑事审判在此进行,其他诸如出生、死亡、婚姻登记,还有土地买卖手续等均在此办理;县衙门还负责征税,包括土地税在内。狄公走过过道尽头大厅的格子门时,从敞着的门格里看见高放正在伏案工作。他与高师爷只是见过面,并不熟识。狄公一时兴起,便推门而入。屋里打扫得一尘不染。
高放抬头一看,赶紧起身。
“大人,请这边坐!我给您沏茶!”
“不必了,高师爷。我不便久坐,罗大人那里还等着我呢。罗大人有没有告诉你我们到宋依文案子现场察看的结果?”
“回大人,罗大人赶着去见客人,他路过门口时进来,命我禀报吏部有关宋依文被害身亡一事,并请他们通知亲属。”高师爷递给狄公一份草稿,补充说道,“我还请吏部征求家属对后事的要求。”
“很好,高师爷。最好再请他们提供宋依文的有关背景,以便补全档案。”狄公将草稿还给高放,接着说,“孟员外告诉我们,是你把宋依文介绍给他的。你跟茶铺老板熟识吗?”
“回大人,是这样的。五年前,在下由州府举荐来此地,在棋社与孟员外结识。我们现在每七天左右见一次面,下盘棋。他人品极好,做事谨慎,却一点也不古板,并且是个对弈高手!”
“孟员外为人板正,我想,他必是治家严谨,不会有什么家丑秘闻流传在外吧,或者——”
“绝对没有的,大人!我得说孟员外是个治家典范!我曾到孟府做礼节性的拜访。那时孟老夫人还在世,我有幸被引见。本地人都知道她是位女诗人。孟员外的公子也是极有才华的后生,仅十四岁,就已在县学就读,学业优异。”
“不错,我对孟员外印象极佳。好吧,谢谢你的帮助,高师爷。”
高放引着狄公来到罗县令府邸牌楼式的大门前。狄公刚要进门,忽见一个宽肩阔背的差官由门里出来。那人身穿镶红边的黑衣,帽盔上拖着长长的红穂子,一看便知是个都头,背上有一把大砍刀。狄公想上前问他是否带来了刺史的口信,可是一看到那都头胸前挂着的圆形铜牌,便打消了念头。那铜牌表明他正在执行押解犯人赴京的公务。身材高大的差官急匆匆地穿过院子赶上高师爷。狄公心中纳闷儿,不知是什么样的要犯在押解途中经过金华。
他步入第一进院子,打开一扇红漆小门,里面是罗县令专为他安排的院落。地方不大,但自成一体,高高的围墙给人一种惬意的隐秘感。他的卧室兼客厅很宽敞,屋前有一条走廊,走下两级台阶便是方方正正的小院,铺着彩色的地砖。小院正中央有个鱼池,池子的后面是假山。狄公在红漆梁椽下的走廊上伫立片刻,欣赏眼前怡人的景色。假山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石缝里冒出一簇簇嫩竹,还夹着一小丛艳红的浆果。小院的墙外是高高的枫树,一阵轻风拂过,树叶闪着红、黄、棕的色彩。那是金秋的彩妆。狄公心里估计,这会儿约是下午申时正。
他转身推开红漆的格子门走进屋里,径自朝茶几走去取茶壶,他实在太渴了。可是茶壶是空的。算了,没关系,他马上要去拜访的两位主人都会给他茶喝的。这时候,狄公面临的直接问题是,要不要换衣服去赴宴。学士和御前侍读都比他年长、资深,按理说,应该穿着身上的全套官服去见他们。然而,他们两人如今都已不在位了,集贤殿知院事一年前便退休了,张兰波也已辞去宫里的职位,一心编撰他的诗全编。这时狄公若着官服晋见,他们可能会误解为狄公傲慢,有意显示自己是在任官员。狄公不由得叹了口气,想起一句俗话:“官大一级压死人。”最后,他决定换上长袖官袍,系上黑色的宽腰带,头戴乌纱方帽。出门时,他心中期盼着这身穿戴得到两位大人的认可。
狄公发现罗县令的宅邸前院和他下榻的小院是平房,其余的院落都是两层楼房,还带有宽阔的露台。这会儿他能看到高高的露台上许多男女仆役在来回忙碌,显然是在准备当晚的宴席。狄公估算一下,罗县令一家主仆不会少于一百人,再算算维持这座豪宅所需的银钱,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叫住一名仆从,从仆从处得知罗县令把位于第二进院子左翼,即他自己的书房让给了邵学士,而把右翼的角房分配给御前侍读张大人。狄公命那仆从先将他引至书房。他在雕花的门板上敲了敲,里面传出深沉的嗓音:“请进。”
狄公一眼就看出罗县令把他的书房安排得既美观又舒适。房间高大敞亮,宽宽的格子窗上贴着洁白无瑕的窗纸,衬出窗格上线条复杂的图形。两面墙都靠着摆满书的书架,一摞摞的书卷之间点缀着几个精美的古瓷碗和花瓶。屋里的家具清一色是紫檀木的,桌面是彩色大理石,椅子上摆着红缎子靠垫。正面墙的书架前放着一张宽大的卧榻,一个身材敦实、肩阔膀圆的男子正坐在上面看书。见狄公进门,他把书本放下,扬起一条浓重而成簇的眉毛,好奇地看了狄公一下。那人身着肥大的宝蓝色长袍,敞着衣领,头戴黑绸帽,帽前镶着一块圆形的青玉,腰间长长的带子拖在地板上。他的下巴又大又厚,腮边长着一圈短须,唇上留着精心修剪的小胡子,那时宫里的时尚就是如此。狄公知道邵大人已年近花甲,然而他的胡须仍乌黑发亮。
狄公迈步上前,深深行了个礼,双手恭敬地递上红色的名刺。邵大人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便将名刺装进宽广的袖笼中。他的声音低沉浑厚:“这么说,你就是浦阳的狄仁杰。不错,罗宽松已告诉过我,说你也在这儿。好地方啊,比客寓的斗室好多了,我在那儿住过一夜。遇到你甚为荣幸,狄县令。你收拾了浦阳的那座寺院,干得不错。为此,你在朝廷树敌不少,当然也结交了朋友。君子皆有敌友,不可能与所有人都成为朋友。”他站起来走到书桌旁,在一张扶手椅上坐下,指着一张矮脚凳说,“来,坐我对面吧!”
狄公坐下来,彬彬有礼地说:“在下久盼拜见大人,今日——”
邵大人挥了一下他那漂亮的大手。
“咱们把那一套全免了吧,好吗?这不是在宫里,不过是几个雅好作诗者的聚会。你也写诗的,对吗,狄县令?”
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狄公。
“不大写,”狄公怯生生地回答,“当年读书时倒是学过作诗的韵律,脍炙人口的经典诗集在下也读过点,有些即是大人编撰的。不过我自己只写过一首诗。”
“许多名人都是一首诗出名的,狄县令!”他说着把蓝瓷的茶壶往自己面前拉过去,“你肯定喝过茶了,狄县令。”邵大人给自己倒茶的时候,狄公闻到了一股茉莉的清香。邵大人啜了几口茶,接着说:“好吧,说说你的诗写的是什么。”
狄公清了清干渴的嗓子,答道:“大人,那是关于农业重要性的劝农诗。我作了百行律体长诗,试图把各个季节农夫要干的活儿都囊括进去。”
“是这样吗,真的?你为什么要挑那个,嗯……相当独特的题材呢?”
“因为我想,那些务农要点如果用带韵脚、朗朗上口的韵文表达,头脑简单的乡下人也许更容易记住。”
邵大人笑了。
“大多数人会认为你的回答很愚蠢,狄仁杰。可我不。诗歌的确易记,不仅是因为有韵,更主要的是因其言志,与我等血脉气息相应和。格律乃所有好诗的骨架,当然也包括散文。背几节你的诗,狄县令。”
狄公坐在脚凳上不自在地挪动一下身子。
“大人,说实话,我这诗是十多年前写的,眼下只恐一行也想不起来。我去找找,如果找得到,我抄一份送给您……”
“不必麻烦了,狄县令!坦言相告,你写的那首诗不会是好诗。如果有几行妙句在里头,你绝不会忘记的。告诉我,你读过《诏七军将士》吗?”
“我能背下来,大人!”狄公朗声答道,“那些鼓舞人心的词句使一支溃退的军队反败为胜!开头气势庄严——”
“正是如此,狄仁杰!你永远不会忘记那篇文章,因为那是一篇佳作,它那铿锵有力的韵律震撼着军队里每一个人的心,从将军到步兵,无一例外。所以,时至今日,人们还在传诵它,大唐帝国无人不知。这份诏书是我为陛下起草的。哎,狄县令,你得给我品评一下州县行政。你知道,我是最喜爱与年轻官员交谈的。我总以为,不与地方官员保持联系,是身居高位的朝臣的毛病之一。我对州县的问题尤其关心,这是最底层的行政计划,当然,也是最重要的。”他在狄公妒羡的目光下慢慢喝完了杯中的茶,小心地擦擦胡须,微笑着说起了往事,“告诉你,我也是从县官起步的!不过只当了一任,因为我写了革新司法的文书,后来便被升迁到南方去当刺史了,再后来又调到这个地方!那是二十年前,皇九子叛乱,闹哄哄的年代。如今我们就住在皇九子的府邸里!唉,光阴荏苒,狄仁杰。嗯,接下来,我编撰了《古诗文平议》,被任命为集贤殿知院事。皇上八月西巡时,我有幸伴驾。那一次西行,我写下了《蜀山颂》,至今仍视为我最好的诗,狄县令。”他松开衣领,露出了粗壮的脖子。狄公想起来,这位集贤殿文官年轻时也曾是知名的摔跤手和剑客。邵大人拿起摊开在桌上的书卷。
“在罗县令的书架上找到的,黄某人写川地景色的诗集。此公游览了我去过的地方。比较一下我们两人不同的印象是很有意思的。这一首很好,只是……”他又细细看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行,这个暗喻不贴切……”他突然想起了面前的客人,抬起头来微笑着说,“真不该跟你啰唆这些,狄县令!晚宴前你肯定还有许多事要处理。”
狄公站起身。邵大人也站了起来,他不顾狄公的一再推辞,执意要将他送至门口。
“谈得十分愉快,狄县令!我一向爱听年轻官员发表意见,这样看问题才更全面,如同从新的角度考虑。晚上见!”
狄公匆匆往院子的右翼走去,因为他的嗓子干得冒火,实在太想喝茶了。走廊里有许多门,他想找个仆人问问哪一间是张兰波住的,可是找不到。狄公的目光落在一个瘦瘦的男子身上,那人身着褪色的灰袍,正在走廊尽头一个石盆前喂金鱼,头上的扁平黑帽上有一条细细的红色棱线。无疑,这是罗县令的一位管家。狄公走上前去问道:“你能告诉我张兰波大人在哪里吗?”
那人抬起头,朝着狄公上下打量一番。只见他的眼皮又厚又重,眼神出奇地沉静。一丝腼腆的微笑出现在他的嘴唇上,下巴上长着稀疏的灰白胡子,脸的上部较瘦。他用平淡的嗓音说:“他就在此。本人便是张兰波。”
“大人恕罪!”狄公迅速从衣袖里掏出名刺,深深作了个揖,把名刺递给他,“狄仁杰特来拜访。”
张兰波用他那瘦骨嶙峋、青筋暴露的手拿着名刺,不经意地看着。“你太客气了,狄县令。”他毫无表情地说,接下来,他指着金鱼盆,语调变得活跃起来,“你看那边盆里水草下的鱼儿!注意到它那水泡眼里困惑的样子吗?我总抑制不住要想到我们自己……大千世界迷惑不解的旁观者。”他抬起鼓眼泡,“真是抱歉,养金鱼是我的嗜好。你看,有时会弄得忘乎所以。狄县令,你在此地多久了?”
“回大人,我是前天到的。”
“哦,不错,听说刺史在此地召集各县县令议事。真心希望你在金华过得愉快。你知道的,我是本地人。”
“大人,这里是个美丽的城镇。有幸见到当地最有名望、最富才华的——”
张兰波摇摇头。
“不,本人才疏学浅,狄县令,盛名之下难副其实。”他把装鱼食的小象牙盒塞进衣袖,“我很抱歉,今天有些心绪不佳。去祠堂祭祖后一直沉湎于往事……”他突然停下来,瞟了一下狄公便迅速移开目光,“今晚吃饭时我的精神会好一些。也是不得已,我那位朋友邵学士总要把我卷入复杂的文学争论。他对文学真可谓无所不知,对语言的运用也是无可匹敌的,狄县令。他算得上权威人士,不过……”他突然急切地问道,“我想,你在来看我之前已经去拜访过他了?”
“是的,大人。”
“很好。我必须告诉你,别看他表面豪爽,实际上很在乎自己的高位,动辄生气。你在今晚的宴席上肯定会高兴的,狄县令。只要有如意法师在,就不会有片刻冷场!还有,今晚也是难得的机会能见到我们那位知名度很高的同行,只是他如今一下子变得臭名昭著了。咱们定要——”他用手拍打自己的嘴,“险些说岔了!咱们共同的朋友罗县令要我答应不告诉你的!你一定也知道,罗县令就是喜欢他的小惊喜。”他举起一只手,“哎呀,请原谅我不请你进屋喝茶了。我真的很累,狄县令,晚宴前该打个盹儿。昨晚没睡好,客寓里太嘈杂了……”
“那当然,大人。我十分理解!”狄公行礼告辞,他的双手毕恭毕敬地交叉在长袖笼里。
沿着走廊往回走时,狄公心想,例行的拜访已经结束,该去找罗县令转达他在茶铺老板的丫鬟处了解到的情况了。再说,他也该喝上一杯茶了。
六
狄公走到高师爷的房间,请高师爷去问罗县令能否接待他。高放不一会儿就回来了。
“回大人,大人说很高兴见你,在这里的后堂。”高放怯生生地瞥了狄公一眼,补充说,“但愿大人能让我家大人精神抖擞起来!”
罗县令坐在一张铺了垫子的扶手椅里,面前是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他正闷闷不乐地呆看着书案上成堆的文书。一见狄公进屋,他跳起来高声说道:“狄兄,咱们礼部司天台那些自封精研天历的家伙都该撤掉。马上就撤!他们根本就不懂历法。那帮蠢货把今日说成特别的吉日,可从中午起没有一件事顺当!”他重新坐回椅子里,气得腮帮鼓鼓的。
狄公在书案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他又倒上一杯,然后往椅背上一靠,满足地吁了口气,静静地听他同行诉苦。
“开头就是那起棘手的宋书生谋杀案,正好在饱餐之后,弄得一肚子乱七八糟。接下来蓝宝阁的女老板告诉我,她们最好的舞女病了,今晚只得让两个二流的来将就一下,主角只能让一个叫小凤的舞姬来跳。但我不喜欢她的长相,傻乎乎的脸,骨瘦如柴!把茶壶推给我好吗?”他为狄公和自己的杯子都斟满茶,喝了一口后,接着说,“最后一件事,我精心为你安排的小惊喜也白搭了。邵学士与张大人也会极为失望的。也就是说,今晚宴席上是五个人,除了你我,还有邵学士、张大人和如意法师。一桌人成单数是不吉利的,而历书上还说今天是个特别好的日子。呸!”他把茶杯重重地放到书案上,余怒未消地问,“哎,那起谋杀案有什么消息?衙役班头刚才来过,说他手下的人尚未听说有哪个地痞流氓在挥霍银钱。这也是预料中事。”
狄公喝干了第三杯茶。
“据一个伺候过宋依文的丫鬟说,宋氏以前到过金华,而且显然在此地有一名相好。”
罗县令直起身子:“肯定有!不过,无论如何不在蓝宝阁。我对那里的姑娘们描述过他的样貌,她们谁也没见过这样的人。”
“第二点,”狄公继续说,“我怀疑宋氏来此另有目的,所谓查阅史料仅是个借口,不过他不想对外宣称。”他从衣袖中掏出宋依文的笔记,递给罗县令,“半个月中他就记了这六页笔记!”
罗县令浏览了一下笔记,狄公看他点点头,便接下去说道:“宋依文每天下午都去你的文案馆,只是为了露露面,夜里才出去干他真正要干的事。丫鬟曾见他穿着深色的长衫,偷偷摸摸地溜出去。”
“他去哪里或者干什么事有没有线索?”
“没有。那丫鬟认识附近一个茶馆的跑堂,那人好像是个轻薄放荡的少年,可他在那一带从未见过宋某人。”狄公清清嗓子,“那丫鬟相信狐狸精的传说,坚持说宋依文的相好是狐狸精,把宋依文给害了!”
“哦,是的,当地民间很看重狐狸,狄兄。家家都有个供狐的神龛,说是能保宅子平安。南门附近的一块荒地上有个大神龛,听说那地方闹鬼。算了,咱们还是别扯这些迷信的事了,狄兄!案子本身就够棘手了。”
“我完全同意,罗兄。你也认为这起案子有府内人作案的可能,是吗?”
“对,确实如此。孟员外的名声虽然极好,不过那不能说明什么。他有可能在宋氏来此之前就认识他了。狄兄,他发现宋氏的尸体后便自行做了一番勘察,还急着想把他的结论强加于我们。孟员外绕宅子走一圈,去敲自己的园子门,太容易了!我可不喜欢听到宋书生有女相好的事。很讨厌一沾上娘们儿的事就会出乱子。”他长长地吁了口气,“不管怎么说,明日是中秋,衙门不升堂,至少能缓一缓。”罗县令又给自己斟上一杯茶,愁眉苦脸地不作声了。
狄公看着他,期待他解释如何就案情进行调查。这案子若是出在浦阳,狄公会立即命他的三个亲随马荣、乔泰和陶干在茶铺一带调查孟员外本人、家人和房客的情况。说来也许令人不信,但有经验的干办可以在菜市、肉铺收集到大量有价值的情报。街上那些卖便宜货的摊子也是不能忘记的,那儿常常聚集着轿夫和苦力。狄公看罗县令不开口,便说道:“今晚有客人,我们俩什么事也没法子做。你派人出去再做访察了吗?”
“没有,狄兄,我在衙门里雇的人只处理日常事务,所有的私下调查都由我的老管家安排。”看到狄公一脸的惊诧,罗县令赶紧接着说道,“那老家伙是此地土生土长的,对金华城了如指掌。他有三个远亲,都很机灵圆滑,一个在当铺当伙计,一个在银器铺,还有一个在一家热闹的饭庄干活儿。我自费付给他们高薪,让他们给我当密探。这一招儿很灵,我可以监督县府官员,还有其他人员。”
狄公缓缓地点点头。他自己办事全都依靠自幼即在他家使唤的洪亮以及另外三个亲随。所有的官员都可以有自己的一套方法路子,罗县令的做法也不是不可以。尤其是上次来金华以后,狄公知道罗县令的管家是个诡计多端的老家伙。“你告诉管家要——”狄公刚想说下去,有人敲了一下门。衙役进来报告:“大人,一位叫玉兰的小姐求见。”
罗县令立即眉开眼笑。他一拳砸在书案上,高喊道:“她一定是获重新审理了!也许终究是个好日子!把她带进来!快!”他搓着双手对狄公说:“看起来,我为你准备的小惊喜可以成功了,老兄!”
狄公扬起双眉。
“玉兰?她是什么人?”
“老友呀!难道像你这样天下知名的父母官,没听说过那起杀婢案吗,就在白鹭观?”
狄公惊得张大嘴,坐直了身子。
“我的老天,罗兄!不会是指那个把奴婢责打致死的恶道婆吧?”
罗县令快活地点点头。
“正是那个女人,狄兄!大名鼎鼎的玉兰,名妓、女诗人、道姑、著名……”
狄公的脸憋红了。
“卑鄙的女杀手!”他愤怒地喊道。
罗县令抬起他那粗短的手。
“别着急,狄兄,不要着急!首先,我是否可以提醒你,在文人圈里,大家一致认为她是被错判的。她的案子在县里、州里、道里挨着审过,可谁也下不了定论,所以她现在被押解到京城,让京城大理寺去判。再说,她无疑是大唐最有才华的女诗人。邵学士和张大人都与她很熟悉,我告诉他们我已命押解她的衙役让她在我的官邸停留两天,他们都非常高兴。”罗县令顿了顿,用手捋着胡须,“她跟押解她的衙役住在蓝宝阁后面的客栈。今天下午我去那儿看她,她对我的邀请断然拒绝,说不洗清不白之冤绝不见老朋友。狄兄,你可以想象我受的屈辱。我是想让你有机会跟今年这起最骇人听闻的杀人案嫌犯谈谈这起案子,把这个连三堂会审都没判定的谜案拿给你动动脑筋。可以说这是一件现成的礼物!我知道你并不很热衷于诗词,不过也想让你在这儿过得有趣味!”
狄公捋着长长的胡须,心里思忖着杀人案的细节,然后笑着说道:“罗兄,我感谢你的好意,不过还是希望她不要来。至于玩猜谜嘛,咱们——”
房门开了,都头引进一位一身黑衣黑袍的高个子妇女。那妇人对狄公视而不见,径自大步走到书案前,用低沉悦耳的声音对罗县令说:“大人,我要告诉你,我获得重新审理了。我愿意接受你的邀请。”
“好极了,玉兰,好极了!邵学士和张大人都盼着能再见到你。如意法师也来了。我来给你介绍你的另一位钦慕者。这是我的朋友狄仁杰,邻县浦阳的县令。狄兄,我把才女玉兰介绍给你!”
她长着一对欢快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朝狄公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敷衍了事地行了个礼。狄公点头示意后,她便把注意力转向罗县令。罗县令开始不厌其烦地向她介绍后院女眷们住房隔壁的小院,那是为她准备的住处。
狄公估计玉兰的年龄在三十上下,年轻时必定是个绝色女子。她的五官依旧匀称,眼睛含情脉脉,只是眼睛下面的眼袋很明显,长长的弯眉间有深深的皱纹,圆圆的嘴唇旁也可见到细纹。她的脸上未施脂粉,苍白的脸庞有两块红晕,一头黑发盘在头顶,挽成三个发髻,用两根象牙发簪插着。她身上一无修饰的黑衣更衬出她全身的线条,宽臀细腰,鼓鼓的胸部。当她俯身为自己倒茶的时候,狄公注意到她那双又白又嫩的手没戴戒指,也没有戴手镯。
“万分感谢你的一切安排,”她打断了主人的高谈阔论,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接着说,“多谢你让我知道我还有朋友!这些日子,我觉得朋友们全都离我而去了。今晚有宴席吗?”
“是啊,不过客人不多,就在我的家中。明晚咱们都去翡翠崖,一起欢度中秋!”
“真是太诱人了,大人。尤其是在各处牢房里待了一个半月以后。我得说,他们待我不错,可还是……好吧,让都头把我带到你的府邸,把我交给女眷院的管家。我得好好歇一会儿,换换衣裳再去吃饭。女人即使过了妙龄,在这种场合也喜欢打扮一番的。”
“那当然咯,美人儿!”罗县令大声说,“想歇多久都行!我们晚些开饭,像古人那样,一直吃到半夜!”他击掌唤都头过来。
玉兰说道:“哦,对了,我把小凤也带来了。她想来瞧瞧今晚让她跳舞的厅堂。大人,你挑的地方真好。”她对进门的都头说:“去把那姑娘带来!”
一个身材窈窕的姑娘走了进来,道了万福。她约莫十八岁,穿一身深蓝的长衫,纤纤细腰上紧紧地系着一条红腰带。罗县令挑剔地打量了一番,眉宇间生出一道皱纹。
“嗯,对,哈……嘿,”他含含糊糊地哼着,“哎,姑娘,我想,这个厅堂你是挑不出什么毛病来的。”
“别这么说,大人!”女诗人断然插话,“她对舞艺极为认真,想看看有多大的空间能让她跳舞。今晚她准备跳迷人的《凤舞紫霞》,那是她最出名的节目,而且舞名正配她的名儿!来,孩子,别害羞!记住,漂亮姑娘没必要怕爷们儿,不论他是不是当大官的。”
那个舞娘抬眼看看众人,狄公马上被她呆板得出奇的眼神镇住了。长而挺的鼻子,毫无生气的眼睛明显地往上挑起,整张脸就像副假面具。她的眉毛长得很高,淡淡的,头发往后梳,在她细长的颈背上挽了个髻,肩膀瘦骨嶙峋,胳膊也是又细又长,浑身上下全无一点妩媚感。狄公知道罗县令追求艳丽妩媚的女子,所以完全可以理解他为什么不喜欢小凤了。
“小凤无才,”舞娘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有幸为贵客献舞,深感荣耀。”
女诗人在小凤肩上轻轻一拍。
“行了,孩子。两位大人,今晚宴会上见!”
她还是敷衍了事地行了个礼,便迈着大步出去了,小凤怯怯地跟在她后面。
罗县令举起双手喊道:“这个女人真是十全十美!姿色绝伦,才华出众,性格坚韧。可是命运让我晚见她十年!”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他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卷鼓鼓囊囊的案卷,兴奋地对狄公说:“狄兄,我收集了跟那起杀人案有关的所有文件。想来你一定要了解白鹭观杀人案的全部情形,我还增加了一份关于她修道的简要说明,供你参考。拿去,最好在吃饭前先看一下。”
狄公被感动了。罗县令确实是花了一番大功夫不使他这位客人感到无聊。他满意地说:“罗兄,你想得真周到!真是个无可挑剔的主人!”
“别客气,老兄!一点也不费事!”他迅速瞟了狄公一眼,略带悔意地接着说,“嗯……我得承认我也有那么一点所谓的别有用心,狄兄。是这样的,我这段时间原本计划出一本玉兰诗词的注释集,序都已经写好了,但谋杀罪肯定会破坏这个计划。希望你能帮她起草一份有力度的无罪申辩书,老兄。起草法律文书什么的,你是老手。懂我的意思吗?”
“完全明白。”狄公不自然地答道,他冷冷地扫了罗县令一眼,起身把卷宗塞在胳膊下面,“好吧,我最好马上就动手。”
七
刚跨进罗府大门,狄公便止步不前,吃惊地看见自己留宿的小院门前站着一个邋遢的人影。那是个矮胖的男子,穿着打了补丁的破袈裟,圆圆的光脑袋没戴帽子,脚上是双宽大的破草鞋。狄公心中纳闷儿,叫花子如何得以进罗府的大门,于是走上前去问道:“你在此有何事?”
那人转过身来。他那凸出的大眼睛盯着狄公,用粗哑的声音答道:“哈,狄县令!刚才过来看你,可是敲门没人应声。”他的嗓音虽粗哑,可是说话像是颇有教养的,而且带点儿威严。狄公恍然大悟。
“幸会,如意法师。罗县令告诉我——”
“三思之后才可决定是否幸会,狄县令!”如意法师打断了狄公的话。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狄公身后看,狄公不自觉地转过头去。院子里没有其他人。
“不,你是看不见的,狄县令。现在还看不见。别烦神,死者总是跟我们在一起的,无处不在。”
狄公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个相貌丑陋的人有点讨厌,为什么罗县令……
“你在想罗县令为什么要邀请我,嗯,狄县令?因为贫僧是个诗人,或者说是个写对子的。我写的诗从来不超过两行。狄县令,你不可能读过,你只爱读公文!”他粗壮的手指指着狄公塞在胳膊下的卷宗。
“请进屋喝杯茶。”狄公说着,彬彬有礼地为他打开了门。
“不了,谢谢你。我必须回自己房里取东西,去城里办点事情。”
“法师住在哪个院?”
“贫僧住在狐仙祠,主院的右角。”
“对了,罗县令是说过这院里有个这样的神龛。”狄公似笑非笑地说。
“请问,罗县令为什么不可以供这样的狐仙龛?”如意法师恼怒了,“狐狸是天地间生灵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狄县令,他们与我们的地位是一样的。正如两个人之间会存在特殊的相同之处那样,有的人与某一种动物有内在的联系。别忘了,对我们的命运有重大影响的黄道十二宫,可是同许多生灵有关联的,狄县令!”他细细审视了一番狄公的脸,一边用手抚着自己胡子拉碴的腮帮,突然问道,“你生于虎年,对吗?”看到狄公点头,他咧开厚厚的嘴唇得意地笑起来,那张本来就很丑陋的脸变得像只蛤蟆,“虎和狐!最佳搭档!”他的笑容猛地消失,肉滚滚的鼻子两边现出深深的皱纹,“你要多加小心,狄县令!”他的嗓音干哑,“贫僧听说昨晚这里出了起谋杀案,有迹象显示会发生第二起杀人案。你胳膊下的卷宗上标着玉兰的名字,她是犯了死罪的。很快就会有更多的命案缠着你,狄县令!”他抬起圆圆的大脑袋,又朝狄公身后看,鼓鼓的眼珠里闪过一道奇特的光。
狄公不禁打了个寒战。他想说什么,可是如意法师那怒气冲冲的嗓音又响了起来:“别指望我帮什么忙,狄县令。贫僧以为,人为的审判只不过是无足轻重的权宜之作,我才不去费劲地抓杀人犯呢!杀人犯自己会逮住自己的。他们的园子比其他人的还要小,一个也跑不掉。晚上见,狄县令!”
他大步走开了,草鞋底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狄公目送他远去,然后快步进屋,心中很为自己刚才的窘相恼火。
房间后有一张带顶篷的床,仆役已经把床帐拉起来了。他满意地看到屋中央桌子上的白蜡烛台旁有一把包着棉套的茶壶。狄公走到梳妆台前,铜盆里放着熏香的脸巾,他擦了擦脸和脖子,觉得舒服多了。如意法师是个古里古怪的人,这种人都喜欢言过其实。他把桌子推到打开的拉门前,对着院子里的假山坐了下来。接着,他打开了案卷。
上面二十来页纸是罗县令写的玉兰传记。文章写得极好,措辞谨慎巧妙,狄公简直怀疑罗县令是否有意将其附于他所编的玉兰诗词集里。文中列出了所有相关的事实,阐述了背景情况,语句平和,不愠不火,然而意思表达得一清二楚。狄公仔细看完全文,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交叉,想着玉兰的坎坷经历。
玉兰是京城一家小药铺伙计的独生女儿,父亲爱舞文弄墨,玉兰五岁时,父亲便教她读书写字。可是她父亲理财不怎么高明,玉兰十五岁时,他便因债务所迫而将她卖给了一家有名的妓院。玉兰在那里待了四年。四年中,她对所有的文人,不管是年轻的还是年长的都殷勤伺候,借此使自己的各种才能迅速提升,尤其在诗歌方面,表现出了特有的天分。
十九岁时,她羽翼渐丰,即将成为走红的名妓时,却突然失踪了。妓院行会派出最精干的人去找她,因为失去她就是失去一大笔投资,可是皆无所获。两年后,有人偶然在乡下的一个低档客栈里发现了她。那时的她已经贫病交加。那个发现她的人就是青年诗人闻东阳,此人因头脑机敏,长相英俊,又因祖上留下的巨额家财而闻名四方。他早年在京城时见过玉兰,到那时仍倾心于她。他偿清了玉兰所有的债务,两人成了形影不离的伴侣,一起出现在京城缙绅社会的所有社交场合。闻东阳出了一本他们俩的唱和诗集,那些诗在各地的文人圈里广为传诵。他们两人还四处旅游,遍访大唐的风景名胜,所到之处无不受到各地文人的盛情款待。有时,他们会在喜欢的地方一连待上数月。但是,他们俩的关系只维持了四年。后来,闻东阳爱上了一个跑江湖的杂耍艺人,突然弃她而去。
之后,玉兰离开京城,去了四川。她用分手时闻东阳给她的一大笔钱在那里购置了一栋漂亮的宅院,带着一群丫鬟和歌女住在那里。在那偏远的地方,她的宅院一时成了当地文人艺伎生活的中心,所有杰出的文人和身居高位的官员都竞相赠予她昂贵的礼品,而她却只委身于少数精心挑选的爱慕者。写到此,罗县令禁不住来了句熟套,说她的诗“篇篇抵万金”。罗县令还提到她曾有不少亲密的女友,有些绝妙的诗就是写给这些女友的。两三年后,由于她的一个学生、当地一位刺史的女儿惹起的纠纷,玉兰不得不突然离开四川。联系到这一事实,传记里的言外之意也就很明显了。
离蜀后,玉兰完全改变了她的生活方式。她在风景优美的湖滨买下了一座小巧的道教庙观,也就是白鹭观,并且自称道姑,只带了一名婢女,院内不准男人进入。从那时起,她写的诗全是有关宗教的。她在四川时挣了很多钱,花起钱来也像流水一样。离开四川时,她给了所有伺候过她的人一大笔遣散赠金,余下的钱就买下了白鹭观,可是人们仍然认为她很富裕,因为道馆周围的大户人家都高薪请她教自家的女孩学诗词。罗县令写的玉兰传到此为止。“请参阅讼状。”他在最后一页这样写道。
狄公直起身子,快速翻阅了一下那厚厚一札文书。他训练有素的眼睛立即就把要点找出来了。两个月前,也就是春末夏初之时,当地的官府衙役突然进入白鹭观,在后院一棵桃树下挖了起来,结果挖出了玉兰十七岁婢女的裸身尸体。验尸结果表明,那婢女于三天前被毒打致死,遍体鳞伤。玉兰被抓了起来,被控故意杀人罪。可是她对这一指控断然否认。据她说,那侍女三天前曾告假回去看望年迈的双亲,那天准备好玉兰的晚饭后便走了,从那以后,玉兰就再也没有见过她。那天晚饭后,玉兰独自一人去湖边长时间散步,半夜时分回到道观,发现院门被撬,经查后发现大殿上少了两只银烛台。玉兰还对当地的县令说,她第二天一早就报过案。她猜想是那婢女因遗忘什么东西又返回道观去取,恰恰惊动了盗贼。盗贼逼她说出主人的钱放在何处,结果她被折磨致死。
县官听取了不少证人的证词,他们都说玉兰经常与这个婢女大吵大闹,还说有时在夜里听到婢女尖厉的叫喊声。尽管道观周围人迹罕至,可出事的那天夜里有几个小贩路过那里,他们并没有遇到什么盗贼或土匪。于是,县官断定玉兰的辩词全是一派谎言,指控她自己撬了门锁,又把银烛台扔到井里。县官联系她以往那段骇人听闻的经历,正想把她判为死刑时,邻近却又发生了上门抢劫案,携带凶器的强盗把那个庄户人家的夫妇俩砍得尸首分离。由于此事,县官只得推迟对玉兰的判决,派人去捉拿强盗,或许这伙强盗能证实玉兰的辩词。与此同时,玉兰被抓押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刺史下令将此案上报到他的衙门。
刺史也是玉兰诗才的崇拜者。他在做了一番极其努力的调查之后,找出了两点对玉兰有利的事实。第一,有人说,一年前,审案的县令曾企图博取玉兰的欢心,可是被玉兰拒绝了。那县令承认这一事实,可是否认这件事对案子有任何影响。他说,他收到了一封匿名信,告诉他那棵桃树下埋有尸体,因此他认为自己有责任证实信中的话是否属实。刺史裁定县令心有成见,让他暂时停职。第二,衙役抓到一个盗贼,那人直到个把月前还与抢劫那个庄户人家的盗匪是一伙。他供称他们的头儿曾说过玉兰在观内贮藏大量金银,还说过什么时候该去那里瞧瞧的话。这似乎证实了玉兰的辩词。基于这些因素,刺史将案子移至都督府,并提出释放玉兰。
全国各地的显赫人物为玉兰说情的信件如雪片般飞向都督府,都督大人欲判玉兰无罪,突然来了个住在湖滨的送水后生。他是被害婢女的相好,因陪同一位伯父回乡扫墓,有个把月不在湖区。他说,那婢女经常告诉他,玉兰逼她不断地做这做那,她若拒绝就挨打。后来都督得知那婢女至死仍是处女时,更加深了对玉兰的怀疑。他是这样推测的:若是盗贼杀死了婢女,他们必先奸污她之后才下手。于是都督命令衙役到各地搜寻那伙抢劫庄户人家的强盗,因为他们的口供至关重要。可是搜捕毫无结果,连写那封匿名信的人也没有线索。都督大人心想还是脱手为妙,就把案子移至京城大理寺。
狄公合上案卷,起身走到外面的门廊下。一阵凉爽的秋风吹得假山石缝里的竹子窸窣作响,预示当晚应该是一个晴朗的夜晚。
对,罗县令说得不错,这起案子很有味儿,不过也颇为棘手。他扯着胡须,陷入深思。罗县令把它说成推断游戏,然而足智多谋的他肯定十分清楚,狄公会把它看成对个人的挑战。现在狄公与玉兰见面把他与这起案子直接连起来了。有罪还是无罪?这个问题明白无误地摆在狄公面前。
他把双手反剪在背后,开始在门廊内踱步。对于这起棘手而令人心烦的案子,他所掌握的全是二手资料。突然,他想起了如意法师那张丑陋的蛤蟆脸。那古怪的和尚曾提醒过他,这案子对玉兰来说是生死攸关的大事。狄公隐约感觉到一种焦虑不安,一种说不出的预感。也许再看一遍案卷,再细细硏究一番逐字记录的证人证词,心头这种惶恐便会烟消云散。天色还早,刚到酉初时分,离晚宴还有一个时辰。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并不想继续研究那卷公文。他打算在晚宴上与玉兰好好聊聊,然后再来完成这个任务。再说,到那时他还可以听听邵、张两位大人会对她说些什么,从而估计他们对玉兰是否有罪这一问题的态度。此刻,罗县令精心安排的欢乐晚宴,在狄公心目中一下子变得如同准备判人死刑的公堂那么恐怖、森严。他清楚地预感到危险正在迫近。
他想驱散这些恼人的念头,便把宋依文的案子在脑海中过了一遍。那也是令人烦恼的案子。他去察看过作案现场,可是现在一筹莫展,只有等待罗县令手下的人查出点名堂来。在这起案子上,他又是只能依赖第二手资料。
狄公霍地停住了脚步,长长的眉毛蹙成一个疙瘩思索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进屋里,从桌上拿起宋依文那本记乐谱的小本子。除了宋氏的史料笔记之外,这个小本子便是唯一与死者有直接联系的东西了。他翻了一下写得密密麻麻的本子,脸上突然浮现出了笑容。一个冒险的设想,不过值得一试!无论如何也要比垂头丧气地坐在屋里一遍又一遍地翻阅从未谋面的证人证词要好些。
狄公匆匆换上一件简朴的蓝袍,戴上顶黑色的便帽,把小本子往胳臂下一夹便走了出去。
八
暮色渐浓,罗府豪宅的前院里,两个丫褽正在点亮周围屋檐下悬挂的灯笼。
金华县衙正门外的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狄公挤进人群,长舒了口气。他对这座城市是陌生的,来此地后又关在罗县令宫殿般的深宅大院中与世隔绝,使他心情沮丧。现在他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情绪立即好了起来。他随着人流往前走,一路上不住地打量两边张灯结彩的店铺。当他看到一家乐器铺的牌子后,马上拨开人群朝店门挤去。
铺子里一片喧嚣,震耳欲聋,六七名顾客在同时试各种乐器,击鼓的、吹笛的、拉二胡的都有。中秋佳节将临,爱好乐器的都在为第二天的欢庆做准备。狄公径自走到店铺后侧的账房,掌柜的正坐在一张书桌边,一面狼吞虎咽着面条,一面监视他的伙计做生意。显然是狄公的儒雅之气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立即起身招呼狄公。
狄公把乐谱递给他。
“这些都是笛子曲,”他说,“不知你是否能认出来。”
那店主只略略一看便把小本子还给了狄公,带着满是歉意的笑容说:“相公,我们只识得没几个符号的那种乐谱。这必定是一种古谱,必须请教内行人。你可以去找刘老大,他是这城里最好的笛子手,不管什么曲子,也不管是新谱还是老谱,他看着谱就能吹。他也住在这儿附近。”店主擦了擦油亮的嘴巴,“唯一麻烦的是这家伙贪杯。上罢习乐课,中午便开始喝,此时一般总是酩酊大醉,到晚上才会清醒,因为那时他要去为人家的红白宴席吹笛,挣的钱可真不少,不过都用来喝酒玩女人了。”
狄公在桌子上放了一把铜板。
“请你派一个人带我去他那儿。”
“没问题,相公。嘿,王二呢?快来!把这位相公送到刘老大家去。记住,马上回来!”
年轻的乐器铺伙计带着狄公在街上走。突然,他拉着狄公的衣袖,指着街对面的小酒馆,狡黠地笑着说:“相公,您要是真想让刘老大办点事,最好给他买一样小礼物。不管他睡得多沉,只要拿一壶酒放在他鼻子下面,他就会醒过来的!”
狄公买了中等大小的一坛烈性白酒。那小伙子带着他穿过一条狭窄的小路,来到昏暗、臭烘烘的后街,街两旁都是摇摇欲坠的木板屋,脏兮兮的窗纸洞里漏出点点亮光照在街上。
“相公,左边第四幢房子!”
狄公给了小费,那小伙子一阵风似的跑开了。
笛子行家的门框松垮了,屋门歪斜着。门后传出咒骂声,接着是一个女人尖厉的笑声。狄公把手往门格上一搭,门便开了。
屋子很小,四壁空荡,内中点着一盏冒烟的油灯,屋里弥漫着浓重的廉价烈性酒的味道。一个胖汉子坐在竹凳上,他长着一张泛着红光的圆脸,穿着宽松的长裤,上身是一件短衫,敞着怀,露出光光的大肚皮。一个姑娘坐在他的膝上,是小凤。刘老大睁着混浊的双眼瞪着狄公。那姑娘赶忙把裙子往下一拉,盖住自己肌肉发达、白得惊人的大腿,溜到房间的一角,假面具般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你是何人?”笛子行家用粗嗓门问道。
狄公没有理会小凤,他在那张低矮的竹桌旁坐下,把酒壶放在桌上。
刘老大布满血丝的眼睛顿时睁大了。
“天哪,一坛正宗的玫瑰露!”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虽说你那大胡子看上去就像阎王,可我还是欢迎之至!打开它,朋友!”
狄公把手放在酒坛上。
“这酒不能白喝,刘老大。”他把乐谱本撂在桌上,“我要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曲子。”
胖汉子站在矮桌边上,用他那又粗又大但却格外灵巧的手指打开了本子。“这不难!”他喃喃地说,“不过我要先洗一下。”他步履蹒跚地走到屋角的盆架旁,用一块脏兮兮的脸巾擦脸和前胸。
狄公静静地注视着他,全然不理会小凤。她到这个屋里来干什么是她自己的事。只见小凤踌躇片刻,然后走到桌边,怯生生地说:“我……我是想劝他今晚在宴席上吹笛子,大人。他很凶恶,不过笛子吹得极好。他不答应我,我就让他摸一会儿……”
“你就是跟我睡到早上,我也不会吹那该死的《黑狐曲》!”胖老刘吼道。他的手在有裂缝的泥墙上挂着的十几支竹笛间摸索。
“我以为你今晚要跳《凤舞紫霞》。”狄公漫不经意地对小凤说。他觉得小凤那张呆板的脸和窄窄的肩膀显得怪可怜的。
“确实如此,大人。可是……我看到罗大人家的大厅后……我被引见给两位京城来的大官,还有大名鼎鼎的如意法师,我想,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我想换个曲子。这个舞曲跳起来节奏快,旋转多……”
“你那小屁股扭起来也该配上点正经乐曲!”刘老大高声说道,“《黑狐曲》可是首坏曲子。”他在矮凳上坐下,把乐谱本摊在膝上,“嘿,第一首是你不想听的,《云裳花容》,谁都知道那首情歌。第二首好像是……”他把笛子放到唇边,吹出几个音节,听上去很动人,“哦,这是《秋月颂》,去年在京城里很流行。”
胖子刘老大翻着乐谱,时不时吹几个音节看看是哪首曲子。狄公对刘老大的解说听而不闻,因为他对自己的推理毫无结果而颇感失望,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想法实在有些牵强附会。他原以为这些难懂的符号写成的无题无词的曲谱也许根本就不是什么乐谱,而是宋氏用乐符的形式写下的密件。突然,一声粗鲁的咒骂把他从沉思中唤醒了。
“真他妈的该死!”刘老大死盯着乐谱本上最后一首曲子瞧。他自言自语道:“开头的音节好像不一样。”他把笛子放到唇边。
低沉的乐音响起来了,节奏缓慢,音色哀婉。小凤受了惊似的坐直了身子。节奏逐渐加快,高亢、尖细的音符组成了奇异的旋律。胖老刘放下了笛子。“这是该死的《黑狐曲》!”他厌恶地说。小凤往矮桌俯过身去。
“把乐谱给我,大人,给我!”她那往上挑起的大眼睛里闪着热切的光,“有了这个谱子,任何一个笛子吹得好的人都能为我伴奏!”
“只要不是我就行!”胖老刘把谱扔在桌子上,咆哮道,“我宁可保重身体!”
“我很乐意把谱子借给你,”狄公告诉小凤,“只是你必须跟我说说《黑狐曲》是怎么回事。你看得出来,我很爱好音乐。”
“这是一首没什么名气的本地老曲子,大人,不管是哪一本笛子曲谱里都没有它。在南门黑狐祠看门的红花姑娘总是哼着这调儿。我曾想请她把谱记下来,但那可怜的人儿是个呆子,一字不识,更别说乐谱了。不过这可是最优美的舞乐……”
狄公把谱子递给她:“你可以在今晚的宴席上还给我。”
“啊,太感谢了,大人!我得赶快走了,因为乐师要先练练这曲子。”走到门口时,小凤又转了回来,“大人,请勿对其他客人说起今晚我要跳的舞。我要给他们一个惊喜!”
狄公点头应允。“拿两个大碗来。”他对刘老大说。
笛子行家从屋角的架子上取下两个粗瓷碗,狄公打开了酒坛,给刘老大斟了满满的一碗酒。
“好酒!”笛子手嗅嗅碗中的酒,欢叫起来,然后一饮而尽。狄公小心地啜了一口自己碗里的酒。“那个跳舞的姑娘真奇怪。”他随口说道。
“什么姑娘!我怀疑她是狐狸精,裙子下藏着毛茸茸的尾巴。你进门的时候,我正想看看究竟是不是。”他说着咧开嘴笑了起来,又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口,然后咂咂嘴,接着往下说,“别管她是不是狐狸精,她有本事把客人榨干,这个会赚钱的小娼妇!她受了客人的礼,就让他们亲亲摸摸,不过要来真的,别想!办不到!绝对不行!我认识她已经一年多了。不过,我得说,她的舞跳得极好。”刘老大耸耸宽肩膀,“唉,也许她这样做是聪明的。你想想,我见到过许多好的舞女身败名裂,都是因为床上舞跳得太多了!”
“你怎么会知道《黑狐曲》?”
“许多年前从两个老婆子那里听到的。她们是接生婆,给快生小孩的女人屋里驱鬼赚些外快。说实话,我对这个曲调也不太懂,可那庙里的狐狸精真的懂。”
“是谁?”
“一个妖精,她就是妖精!那是个真正的狐精!一个捡破烂的老婆子在街上捡到她,那时她还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孩,至少看起来是那样!长大却成了个白痴,十五岁才会讲话,后来就经常发病,发起病来眼珠子直翻,还说些稀奇古怪、很吓人的话。捡到她的老婆子害怕,就把她卖给一家窑子。她好像姿色还不错。嘿,那鸨母收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嫖客一大笔钱,那人巴望着折这支花呢。他真不该跟一个狐狸精纠缠。来,相公,咱们再喝,今儿我还是刚开始呢。”
胖子刘老大喝完碗里的酒,伤感地摇了摇头。
“那嫖客想跟她亲嘴,结果被她咬掉了舌尖,然后她就跳出窗户,一溜烟跑到南门附近的破庙去了。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待在那里,连最厉害的皮条客也不敢去那儿!那地方闹鬼,已经有几百人死在那儿了,男女都有,还有小孩。庙周围的荒地上可以听到死鬼的号叫声。信这玩意儿的人在庙屋破大门前放吃的,那姑娘就跟狐狸分着吃。成群的狐狸在那里出没,晚上有月亮时,那姑娘就跟狐狸一起跳舞,还唱那支什么《黑狐曲》。”他的话音变得含混不清了,“那个……刚才那个舞女也是狐狸精,只有她敢去那地方。狐……狐狸精,她就是……”
狄公站起身:“今晚你若是要吹笛,还是少喝些。告辞了。”
他走到大街上,找了个小贩问他怎么去南门。
“相公,路远着呢!顺这条街走下去,穿过大集市,再沿寺庙街走到底,从那里直走,一会儿就能看见南门。”
狄公叫了一顶小轿,让两个轿夫抬到寺庙街南头。他想还是乘轿到街南头,剩下的路自己走过去算了,因为轿夫是最饶舌的。
“相公是指洞明寺那头吗?”
“正是。跑快点加钱。”
两个轿夫把长长的轿杠往磨出老茧的肩膀上一放,便迈着碎步小跑起来,高声喝着让行人让道。
九
晚风吹来,坐在敞门小轿上的狄公感觉到一阵凉意,不禁裹了裹身上的袍子。他的情绪很高,因为这首《黑狐曲》很可能是宋氏谋杀案的真正线索。街市上人群拥挤,货摊上买卖兴旺。转了一个弯,进入一条宽阔的黑乎乎的大街后,就看不到多少人了。两边都是高高的石拱门,中间隔着一截截经年风雨侵蚀的砖墙。狄公看到各个大门口都挂着灯笼,灯笼上的字表明这寺庙街上集中了佛教的主要教派。轿夫在一座带门楼的大门前放下轿子,两扇黑漆大门前的灯笼上有三个大字:“洞明寺。”
狄公下了轿,两个轿夫马上用手巾擦干身上的汗水。狄公对一个年长些的轿夫说:“你们在这儿歇一下。我不超过一刻时就回来。”说着递过去一点赏钱,又问道,“从这里到东门要走多久?”
“相公,你若坐轿,大概一刻时能到。不过要是步行穿小巷,那就快多了。”狄公点点头。这就是说,那个被害书生到南门的黑狐祠来是很方便的。狄公从正门旁的小门走进院子,院内铺了地砖,并不见人影。后面的大殿是两层楼,很坚固,窗格子里透着灯光。大殿右边靠外墙有一条露天的通道。狄公顺那条通道走去,打算从洞明寺的后门出去再到南门。这样一来,那两个轿夫便弄不清他究竟去了哪里。
那条长长的通道一直伸到大殿后面,连着两栋黑乎乎的平房之间的狭窄过道。狄公猜想那两栋平房是和尚们的住处。平房的屋檐下挂着几盏小灯笼,昏暗的灯光照着小过道。狄公快步走到后门口。经过屋角的窗户时,他往黑屋子里随意地望了一下,猛地呆住不动了。他觉得看见如意法师盘腿坐在屋里的卧榻上,瞪着蛤蟆般的眼睛盯着他看。狄公把双手搁到窗台上往里张望,这才发现搞错了。就着对面屋檐下灯笼的昏暗光线,他看见卧榻上放着一堆和尚的袈裟,上面还有一个人头那么大的木鱼。狄公继续往前走,心里不禁恼起自家来。显然,那个怪里怪气的法师形象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狄公沿着路右边穿过寺庙后面稀疏的松树林,不一会儿便走上了路面平整宽阔的大道。远处,高大的南城门在闪烁的星空中隐约可见。
狄公看到自己的计策成功实现,心里一阵高兴。他顺着大街往前走,步子迈得很快。路边有不少货摊,摇曳的油灯照得路面一块亮、一块黑的。左边有几幢被人遗弃的黑乎乎的屋子,对面是一大片矮树林。狄公看到一座摇摇欲坠的石头大门,正想走过去,只见一大队人沿着大街走过来,一个个都肩扛背驮地带着大小包裹,却一路走一路说说笑笑,很是愉快。他们显然是到乡下亲戚家去度中秋的。狄公让到一旁,等这群人过去,心想,不知罗县令挑选的第二日晚中秋宴的地点“翡翠崖”在什么地方,很可能是在城西面的山里。他仰望夜空,皓洁的明月四周竟无一丝浮云,不过路对面的林子却显得有些阴森可怖。他在一个货摊上买了一只小的防风提灯,这才跨过路去。
那座破旧的大门只剩两根柱子撑着。狄公用提灯照照左边柱子下的玄武石槽,发现里面放着一堆新鲜的果蔬,一只大粗瓷碗里盛满了米饭,上面盖着绿叶子。这些供品表明,这座大门确是通往那块荒地的。
狄公迅速拨开挡住小道的枝杈,转过第一个弯以后,他把长衫的下角撩起,塞在腰带里,又把长袖也卷了起来。接着他又在矮灌木丛里找到一根粗棍子,用它来拨打挡道的树枝,继续沿着弯弯曲曲的小道前进。
荒野里寂静得出奇,连夜鸟的鸣声也听不见,唯一的声响是蝉鸣,还有矮树丛中不时的窸窣作响。“那舞女真是胆大,”狄公自言自语道,“这地方即使在光天化日下也是阴森可怕的!”
突然,他站住了,手里的棍子握得更紧了。前面的灌木丛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两只发着绿光的眼睛在离地一尺多高的地方瞪着他。他赶紧拾起一块石头扔过去,绿眼睛不见了,在树叶骚动一阵后,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这么说,这里真的有狐狸。不过,狐狸是不会袭击人的。然而狄公又想起一起烦恼的事,因为他曾听说狂犬病在狐狸和野狗之中是很常见的,而染上这种病的疯狐狸不管见到什么都会扑上去。他把头上的帽子往后推了推,不觉有些后悔,看来这样手无寸铁出来冒险似乎太轻率了,要是带上一把剑或者一支短矛枪会更好些。不过他的绑腿很厚实,棍子也很顶用,所以他决定继续前进。
狄公没走多远,小道变宽了。透过稀疏的树林,他看见了一片开阔的荒地,月光照在上面,显得萧然凄凉。那是块平缓的坡地,杂草丛生,地面满是卵石,坡地的最高处便是破庙的巨大黑影。庙的围墙已多处倒塌,墙内是平房,线条优美、结构沉重的屋顶已严重下陷。大约在坡地中央,一个黑影敏捷地跳到一块圆石上蹲着。狄公清清楚楚地看到它尖尖的耳朵和毛茸茸的长尾巴,在月光下,那东西显得异乎寻常地高大。
狄公对着荒地望了一会儿,见不到灯光,也没有人影。他叹了一口气,踩着乱石铺的斜径往上走去。靠近那只狐狸时,狄公举起手中的棍子,那狐狸便优雅地往下一跳,飞也似的消失在黑暗中。荒地上的野草起伏不定,看得出来这地方还有许多狐狸。
狄公在庙门口站下,打量着门里小小的前院。院子里撒满了垃圾,墙脚下放着朽烂的梁木,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腐臭味。院子的一角有一个同真狐狸一般大小的狐狸石像,蹲在一座高高的花岗石基座上。狐狸的脖子上围着一块红布,那是唯一表示这地方有人居住的迹象。寺庙是平房,系用大块砖砌成的四方建筑,因年代已久远,砖块变成了黑色,上面爬满了青藤。右墙角坍塌了,那上面的屋顶陷得很厉害,瓦片东掉一块,西掉一块,发黑的屋梁露在外面。狄公走上三级石阶,用棍子敲敲花格门,结果一块朽木从门上掉了下来,在万籁俱寂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响亮。他等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应答声。
狄公推开花格门走了进去,一道微弱的灯光从左边的偏殿里射出来。他走了几步,猛地站住了。壁龛里的蜡烛下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裹着脏兮兮的白布。那人的头是个骷髅,一对空眼窝直对着狄公。
“别玩假面具了!”他冷冷道。
“你应该尖叫着往外跑。”一个声音在他背后轻轻地说,“然后把腿摔断。”狄公慢慢地转过身,发现自己面对着一个年轻姑娘,她身材纤细,穿一件褐色粗布短上衣,下身是破烂的长裤,脸蛋很漂亮,只是显得有些茫然若失,眼睛大大的,像是受了惊吓。她手持一把长刀,刀尖对着狄公,持刀的手纹丝不动。“哼,我得把你杀死在这儿。”她仍旧轻声说道。
“你的刀多漂亮呀!”狄公不紧不慢地说,“瞧那闪闪的蓝光!”
就在她眼睛往下看的时候,狄公扔下棍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别做傻事,红花!”狄公高声说道,“小凤让我来的。我还见过宋相公。”
她点点头,用牙咬着饱满的下唇。“看到狐狸们跳来跳去,我以为是宋相公来了。”她看着狄公身后的假人说道,“看见你顺着小道走上来,我就点亮了我心上人头顶的灯。”
狄公放开她的手腕:“咱们不能找个地方坐下来吗,红花?我一直想找你聊聊。”
“只能说说话,不能玩,”她一本正经地说,“我那心上人嫉妒心强。”她把刀子塞进衣袖里,走到假人跟前,把披在假人身上的布扯平,小声说:“亲亲,我不会让他玩我的,我向你保证!”她轻轻拍了拍假人的头,然后从壁龛里拿出蜡烛,穿过对面墙上的一个拱形门。狄公跟着她走进一间散着霉味的小屋。她把蜡烛放在一张粗木板钉成的桌子上,自己在一个矮矮的竹凳上坐下。屋里除了还有一张藤条凳外,没有别的家具,只是墙角有一堆烂布,那显然是她的床铺。屋子的后墙上半截已经坍塌,屋顶陷了下来,所以半间屋露着天,成团的青藤从墙豁口爬进来,匍匐在垒墙的大块砖上,枯叶子窸窸窣窣掉进屋里满是尘土的地板上。
“这屋里真热。”她自言自语着,然后把上衣脱掉,甩在墙角的烂布堆上。
她那圆圆的肩膀和丰满的胸部污垢斑斑。狄公试了试摇摇晃晃的藤凳,然后坐了下来。她茫然望着狄公的方向,一边用手搓着裸露的乳房。尽管狄公感到屋里寒气逼人,但他注意到那姑娘的心口在往下淌汗,细细的汗流在她扁平的肚子上留下一条脏黑的纹路。她那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用一条红布在头顶上系着。
“我那可人儿看上去很吓人,是吗?”她突然问道,“但是他的心很好,从不离开我,总是耐心听我说话。那可怜的人没有头,我就找了个最大的骷髅头给他安上,每隔七天给他换一套新衣服。都是在这后院里挖出来的。这儿有许多骷髅头和骨头,还有很好的布片。宋相公今晚怎么不来?”
“他很忙,他让我转告你。”
她慢慢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他一直忙个不停,查找这个那个的。他说,事情出在很久以前,十八年了,不过那个害死他父亲的人还在这里。他找出那人以后,一定要砍掉他的脑袋,把他放在断头台上砍。”
“我也在找那个人,红花。那人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的名字?宋相公也不知道的。不过他会找到那个人的。要是有人害死了我爹,我也会……”
“我猜想,你是孤儿?”
“我不是孤儿!我爹有时还来看我。他是好人。”突然,她变得忧郁,问,“他为什么要对我撒谎?”
狄公看到她急切的眼神,便劝慰道:“你一定是搞错了。我肯定,你爹不会对你撒谎。”
“撒谎了!他说,他的头上总是包着头巾是因为长得太丑了。可是有天夜里,他来这里后见了小凤,小凤说他一点也不丑。他为什么不让我看到他的脸?”
“你母亲在哪里?”
“她死了。”
“哦,那么是谁把你带大的?你爹?”
“不是,是老姨妈。她对我不好,把我卖给了坏人。我逃走,他们追到这里。先是两个人,白天来的。我抱了一大抱骷髅头和骨头爬到屋顶上,把那些东西扔到他们头上,他们就逃跑了。后来有三个人是夜里来的,那天我的心上人在,他们吓得尖叫着往外跑,有一个被圆卵石绊倒,摔断了腿!你要是看见那几个人怎样把他拖回去就好了!”
她突然放声大笑,尖厉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屋里回响。墙上的青藤里发出响声,狄公转身去看,只见四五只狐狸攀上倒塌的墙头,睁着绿幽幽的眼睛盯着狄公。
当狄公再把目光转回那姑娘时,只见她用双手捂住脸,单薄的身子发出一阵颤抖,可是肩上却挂着汗水。狄公很快地说:“宋相公告诉我,他常和茶铺掌柜孟员外一起到这儿来。”
她的手放了下来。
“茶铺掌柜?”她问道,“我从不喝茶,只喝井里的水。现在我连那种水都不爱喝了……哦,对了,宋相公是对我说过他住在一个茶铺掌柜的家里。”她想了一会儿,渐渐地脸上有了笑容,“宋相公每隔一天就带着他的笛子来这里。我的狐狸们喜欢他的笛子曲,他也十分喜欢我,说要带我去一个好地方,在那里我们天天都能听音乐。不过,他不许我对任何人说,因为他绝不能娶我。我告诉他,我不能离开这个地方,也不会嫁给什么人,因为我有心上人,我不会离开他的,决不会!”
“宋相公没跟我说起过你的父亲。”
“当然没说。我爹不许我跟别人谈起他,而我现在告诉你了!”她害怕地瞥了狄公一眼,然后用一只手按着喉咙,“我咽不下东西……头痛得厉害,脖子也痛,越来越难受……”她的牙齿开始打战。狄公站起身来。必须在第二天就带这姑娘离这个地方,她病得很重。
“我去告诉小凤你不舒服,明天我和她一起来看你。你爹从来没说过要你跟他住在一起吗?”
“为什么要住在一起呢?他说过,我在这里照看我的爱人和狐狸们,去哪儿都没这里好!”
“还是小心那些狐狸为好。它们要是咬了你——”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她气愤地打断了狄公的话,“我的狐狸从来不咬我!有几个天天陪我睡在那边的屋角里,还舔我的脸。你走吧,不想看到你了!”
“我是喜爱这些小生灵的,红花,不过它们有时也会生病,跟人一样。它们要是咬了你,你也会染病的。我明天再来,告辞。”
她随狄公走到前院,指着狐狸的石像,腼腆地说:“我想把那块好看的红头巾给我的心上人披上。你说那石狐狸会生气吗?”
狄公思忖了一会儿。他想,为了姑娘的安全,那假人还是模样可怕些好,于是答道:“我想,石狐狸会发脾气的,还是不要动它的头巾吧。”
“谢谢你。我要给爱人做个披风别针,用宋相公答应送我的银发簪做。告诉他明天带来,好吗?”
狄公点头应允,然后走出那扇破旧的大门。放眼望去,月光下的荒地里看不到一只狐狸。
十
到了洞明寺后面的松树林,狄公把提灯放在一棵树下。他把浑身上下的灰尘都拍打了一遍,然后从后门进入寺庙大院。刚才他误以为看到如意法师的屋角那扇窗已经关上了。
两个和尚站在大殿前的台阶上说着话,狄公走上前去。
“我是来见如意法师的,可是他走了。”
“师傅是前天来的,施主。今儿上午搬到罗县令府上去了。”
狄公谢过他们,便径自往大门走去。那两个轿夫正蹲在路边,用黑白两色的鹅卵石赌钱玩呢。他们见狄公走来,慌忙起身。狄公要他们把他抬到县衙门。
一到县衙门,狄公便直奔主院。他想在别的客人到达之前先跟罗县令谈一下,然后快速换一件较正式的衣服。
五六个丫鬟在大厅前面那景致优雅的园子里来回奔忙,把五彩缤纷的小灯笼挂在花丛中,两个男仆在荷花池对面搭一个放烟火用的竹架。狄公抬头一瞧,看见罗县令站在二楼露台的红漆栏杆旁,正与高师爷说着话。只见罗县令身穿蓝锦缎宽袍,头戴高高的乌纱帽。晚宴尚未开始,狄公心中一喜,快步登上宽阔的木楼梯。罗县令看到狄公走上阳台,惊呼道:“我的老兄!你怎的还未换衣服?客人马上就到!”
“我有急事要跟你说。单独谈。”
“高放,去看看管家那里宴席安排得怎样了!”
高师爷刚离开阳台走进屋里,罗县令便急切问道:“快说,什么事?”
狄公倚在栏杆上,向罗县令讲述了《黑狐曲》,以及他如何顺着这一线索摸索到那座破庙,也介绍了他与红花的谈话大意。狄公一说完,罗县令就面露喜色,高兴地说:“太好了,老兄,太棒了!这就是说,这起谋杀案已经有了一半眉目,因为我们知道杀人动机!宋依文到此来查访杀他父亲的仇人,但那家伙得了风声,便把可怜的宋书生给杀了。那恶棍在宋依文的住处翻找的就是宋氏的笔记,那里面记有十八年前的谋杀案,而且找到了!”狄公点点头,罗县令又接着说,“宋依文到我的文案馆是要查阅他父亲的案情。咱们必须马上把十八年前那个狗年的卷宗全部翻阅一遍,只要是与宋姓有牵连且没有结案的谋杀、失踪、绑架,还有别的什么案子,通通找出来。”
“不管牵涉姓什么的人,只要是这类案子就得找出来,”狄公纠正他,“因为宋依文并不想公开他的调查,所以‘宋’也许只是个假姓。他是打算找出凶手并收集到证据后再公开自己的身份,然后提出诉讼。唉!那家伙杀了宋依文,不过现在被咱们盯上了!”狄公捋着长须接着说,“另外一个我想见的人是红花的父亲。那个狠心的恶棍竟让自己的私生女住在那种污秽的地方!那女孩还病了。咱们得找小凤问问,也许她认得出红花的父亲,即使认不出,至少也能说说他的长相,因为小凤见过他从破庙出来,脸上没蒙头巾。咱们找出那恶棍后,就逼他供出当年勾引的女人,还要想想能帮红花做些什么。小凤到了没有?”
“噢,她到了,在后厅里,就在宴会厅后面。玉兰陪着她,帮她化化妆什么的。把她叫到这里来吧,休息室里还有另外两个跳舞的姑娘,咱们要单独跟她谈。”
罗县令往栏杆下看了一眼:“我的老天,邵大人和张大人都到了!我必须赶快下去迎接。狄兄,你还是从那边小楼梯下去,尽快换一下衣服!”
狄公从露台尽头的小楼梯下去,快步往自己住的院子走去。
他挑了一件暗花图案的深蓝色袍子,一边穿,一边想着马上就要离开金华了,看不到这起复杂离奇的谋杀案如何侦破,实在是个遗憾。首先要弄清十八年前被害的宋依文之父的身份,然后罗县令就会调查他的死因,把所有与他有过联系且如今仍在金华的人全部调查一遍。这样做不说几个月,至少要花上许多天的时间。狄公本人想做的是把红花挪到一个适宜居住的环境中。等她得到治疗后,罗县令就会询问她与被害人宋依文的谈话内容。他不明白宋依文为何找红花,难道就因为他喜爱古怪的音乐?似乎不可能。不过,宋依文倒像爱上了红花。孟员外家的丫鬟提过宋依文喜欢情歌,他曾向丫鬟打听的银发簪现在看来是为红花买的。各种各样有趣的可能性都存在。他对着梳妆台上的镜子正了正官帽,然后匆匆往正院走去。
灯火通明的露台上织锦缎的袍子熠熠生辉。显然,贵客们正在欣赏张灯结彩的园子,这倒使狄公避免了走进高朋满座的厅堂时的尴尬。
狄公登上露台,首先向邵学士行礼,他身穿耀眼的金色花锦袍,头戴表明学士院学士身份的官帽。如意法师身着一件带黑色宽边的酒红色袈裟,这倒给他添了几分威严。张兰波选了一件绣有金色花纹的褐色绸缎袍子,帽子带着金边,他这时已经精神抖擞,正兴致盎然地与罗县令说着话。
“狄兄,你说是不是,”罗县令突然问道,“文思敏捷是咱们这位贵客的诗作最突出的特点?”
张兰波赶快摇头。
“咱们别浪费时间空说恭维话了,罗兄。我自从辞去朝廷的职务以后,一心一意编撰自己三十年来的诗作,而文思不敏倒正是我诗作的不足之处。”罗县令刚要反驳,张兰波举起了手,“我想告诉你原因。我一直生活在平静的环境中,衣食无虞。诸位都知道,我夫人也是诗人,我们没有子女。我们住在京城外一幢漂亮的小房子里。每天,我照管金鱼和盆景,我夫人则管理花园。偶尔有朋友从城里来吃顿便饭,然后在一起谈呀写呀直到深夜。我一直认为这样很幸福,可最近突然意识到我写的诗仅仅反映了一个虚境,一个我自己心里的虚境。由于我的诗缺少与实际生活的关联,所以总显得呆滞而苍白无力,没有生气。这次我去祭拜了祖庙,回来后一直自问,几卷毫无生活气息的诗集,是否足以说明我没有虚度五十年时光。”
“张大人,你所说的虚境,”罗县令诚恳地说道,“实际上比真实的生活更为真实。我们日常的事务、这外部的境界,皆变幻无常;而你却抓住了生活内部永恒的真谛。”
“罗县令,谢谢你的赞誉。然而我觉得,只要我有机会经历一次情感的破灭,甚至是一场悲剧,彻底搅乱我平静的生活,我就会——”
“完全错了,张兄!”学士邵大人朗声插话:“过来,如意法师,我也想听听你的高见!告诉你,张兄,我年届花甲,长你十岁。官场四十年,几乎在朝廷所有重要部门任过职,养活了一大家子人,历经了所有社会生活与私生活的情感破灭!我来告诉你,只有在去年我致仕后,才能悠闲地独自去以前喜欢的地方游览,只有到现在我才算看穿事物的外表,才明晰世俗以外存在着更为永久的价值。而你不一样,张兄,你有能力越过世俗的羁绊。我的朋友,你甚至可‘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
“你在引用《道德经》!”如意法师说道,“道教的倡导人是个饶舌的老傻瓜,只会口授一本五千字的书!”
“我不同意,”张兰波抗议道,“佛陀——”
“佛陀是个卑鄙的叫花子,孔子是爱管闲事的空谈家。”如意法师怒道。
狄公被他的最后那句话惊呆了,他朝邵学士看去,心想邵大人一定会愤而抗议。可是邵学士只是微笑着问道:“如果你对三教全都不屑一顾,那么,法师,你属于什么呢?”
“什么也不是。”胖和尚不假思索地答道。
“哦,那不对!你属于书法!”邵学士喊道。
“告诉你吧,罗县令!吃完饭,我们要把大厅里那幅大绸幔放到地板上,请如意法师题个对子在上面。用大扫帚或别的什么!”
“好极了!”罗县令大声说道,“这幅绸幔将成为传世之宝。”
听到这里,狄公记起有时在寺庙的外墙或别的什么碑石上,见到过气势磅礴的题字,足有五六尺高,落款是“如意叟”。面对这个相貌丑陋的胖和尚,狄公心中平添几分敬意。
“请问法师,你如何能写出那般巨大的字呢?”
“贫僧站在一个临时搭的台架上,挥动一支四五尺长的毛笔。当贫僧在布幔上题字时,就对着布幔架一把梯子,趴在梯子上写。最好告诉你的仆役们准备一桶墨水,罗县令!”
“谁能要一桶墨水?”玉兰那悦耳的嗓音响了起来。她的脸经过一番精心化妆,着实光彩照人。她那橄榄绿的长衫裙裁剪得十分合体,正好掩盖了她有点发胖的身材。狄公冷眼旁观,只见她轻松自如地加入众人的谈话,语气和情绪都极为得体,对邵学士和张兰波既有以文会友般的亲密与融洽,又不失分寸地带着敬意。能以如此闲适之态与不是自家人的男子平等相处,也只有多年委身风尘的女子才做得到。
老管家推开移动门,罗县令请宾客们到宴席厅入座。大厅内有四根粗大的红漆柱子撑着色彩鲜艳的椽子,每根柱子上都题着吉祥的金色大字,一边的柱子上写着“幸逢圣明主”,另一根柱子则是下句:“共乐太平年。”大厅两边的拱形门框上雕着复杂的图案,左边的门洞通往侧厅,仆役们在那儿烫酒;对面的侧厅里则坐着一支六人组成的乐队:两名笛子手,两名胡琴手,一名吹笙的姑娘,还有个姑娘坐在一只大弦琴前。大厅的后面挂着三幅白绸拼成的巨大幔帐,餐桌就摆在前面。乐队奏起欢快的迎宾曲时,罗县令郑重其事地引着邵学士和张兰波往上座的位置走去。两位贵宾推辞了一番,还是按罗县令的意思就座了。罗县令请狄公坐在左首的桌子,与张兰波为邻,然后把如意法师安排在右首桌子的上座。最后,他让玉兰坐在狄公的右边,他自己则坐在如意法师边上,是个最下座了。每张桌子都铺着镶绣金边的大红锦缎,所用的碗碟一律是彩色细瓷,酒杯是纯金的,筷子是银的。大盘子里堆满了腌肉、咸鱼、火腿片、咸鸭蛋,还有许多别的凉菜。大厅的墙边是一圈高高的落地枝灯,把大厅照得灯火通明。尽管这样,三张餐桌上还分别放有两支银烛台支着的蜡烛。丫鬟斟上酒以后,罗县令端起酒杯为在座各位的健康和幸福祝酒,接着,大家都拿起了筷子。
邵学士立刻与张兰波谈起了京城里各自熟人的近况,这样狄公便有空暇与玉兰交谈了。他彬彬有礼地问玉兰何时到金华的。原来她两天前就到了,押解她的是三个人——一名都头和两名衙役,他们住的小客栈就在蓝宝阁后面。玉兰毫不羞涩地告诉狄公,蓝宝阁的教坊主以前曾在京城她待的那家有名的青楼里管过事,还说她去拜访过教坊主,一起叙了叙旧日的光景。“我在蓝宝阁遇上了小凤,”她补充道,“一个技艺精湛的舞姬,极聪明的姑娘。”
“我看她过于自负。”狄公说道。
“你们男人永远不理解女人,”女诗人冷冷地说道,“不过这对我们倒是件幸事!”她厌烦地瞥了一眼正要发表长篇大论的邵学士。
“我谨代表在座各位向罗县令表示大家最深厚的谢意。罗县令是一位极富才情的诗家,亦是称职的父母官、无可挑剔的主人!感谢他让我等有机会在中秋佳节前夕重聚一堂。咱们皆为老友,志同道合,亲密融洽,让我们共庆佳节!”邵学士炯炯有神的眼睛转向女诗人:“玉兰,你要为大家今天的聚会作诗一首,不拘格律,但颂此欢庆场面。”
女诗人端起酒杯,在手中转了一会儿,然后便用圆润如铃的嗓音吟道:
金尊琼浆暖,
银盘盛肴香;
皎月恣吟处,
杯觥舞清光。
她顿了顿,罗县令面带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可是狄公注意到如意法师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女诗人,鼓鼓的眼珠闪着不安的神色。玉兰接着吟道:
但见红烛泪,
岂知人悲伤;
吁天何所应,
流离复凄凉。
举座皆惊,一片肃静。张兰波的脸涨红了,他愤愤地瞪了女诗人一眼,用嘶哑的嗓音说道:“你是指一时的情景,玉兰,那是发生在旱涝灾区的事。”
“这种情景随时随地都能看到,你不会不知道!”她断然反驳道。
罗县令赶紧击掌。乐队奏起了欢快动人的音乐,两个跳舞的姑娘飘然而入。她们两人都很年轻,一个穿着飘逸的半透明白色长纱裙,另一个穿着天蓝色长裙。她们到主桌前道了万福礼之后便抬起胳膊,缓缓地转身,长长的袖子跟着她们转成大圈子。她们两人一个踮起脚,另一个单膝跪地,不断地快速交替变换,此为有名的《双燕春》。尽管两人都跳得极好,却全然没有老手的那种放肆或忘情,她们似乎不习惯身上薄如蝉翼的纱裙下裸露着肌肤。宾客们三三两两地交谈,对她们并不十分在意,仆役们不停地端上热气腾腾的菜肴。
狄公偷偷地观察他的邻座。只见玉兰绷着脸,漫不经心地用筷子戳着食物。狄公从罗县令为她写的传记中知道她曾经一贫如洗,并且甚为赞赏她的坦率直言。不过她的诗对罗县令这样殷勤好客的主人来说未免有些不友好,甚至可以说太无礼了。狄公俯身问道:“你不觉得你的诗有些不友善吗?我知道,罗县令尽管表面上嬉笑取闹,实际上是个最尽责的官员,不仅用自己的钱款待我们,对救济机构也是慷慨解囊。”
“谁需要救济?”她不屑一顾地问道。
“不管需不需要,救济还是帮了不少人。”狄公冷冷地说道。他实在不理解这个古怪的女人。音乐停了,两个跳舞的姑娘弯腰行礼,宾客们敷衍地道了些赞美之词。菜还在上,酒仍在添。
罗县令起身,满脸笑容地说道:“刚才各位看到的表演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的节目还在后面!吃过糖醋鲤鱼后,咱们歇一会儿,到露台上去看烟火,再请大家看一出本地特有的古老舞蹈。舞者是小凤,由两支笛子和一面小鼓伴奏,伴舞曲名为《黑狐曲》。”
罗县令说完,坐了下去,宾客们一阵哗然。
“好主意,罗县令,”邵学士高声道,“我总算能看到一直无缘亲见的舞蹈。”
“非常有意思。”张兰波评道,“我是本地人,知道这地方有一个关于狐狸的古老传说,不过还从未听说过这支舞。”
如意法师则用乌鸦般的粗嗓子问罗县令:“你认为在这个时候跳这个鬼舞合适吗……”
其余的人都沉浸在丝竹管弦奏起的活泼旋律中。狄公还想跟女诗人聊聊,可是她突然说道:“请稍候!我喜欢这段曲子,以前用它跳过舞。”
狄公只得专心吃鱼,鱼是糖醋汁做的,味道确实不错。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呼啸声,一枚火箭拔地而起,留下一道绚丽的光彩。
“请上露台!”罗县令喊道,然后对着站在绸幔边上的管家喊道:“把灯全熄掉!”
宾主全都起身往露台走去。狄公站在红漆栏杆边,挨着玉兰。玉兰的另一边是罗县令,高师爷和老管家站得稍远些。狄公转过头去,隐约看见后面是邵学士高高的身影。他心想,如意法师和张兰波大概也在那里,但他看不见他们,因为灯烛全灭了,大厅里影影绰绰,漆黑一片。
从阳台上望下去,园子里搭的竹架上出现一个转着圈的五彩光环,爆竹的火花在它的周围闪烁,光环越转越快,忽地化作一片斑斓的彩色星星。
“非常漂亮!”邵学士在狄公身后说道。
接下来出现一束花,片刻间轰然声起,散成一片彩蝶。然后是一连串色彩艳丽的各种图案。狄公想找玉兰搭话,但是看到她拉长着脸,一副倦容,又犹豫了。玉兰突然转向罗县令说道:“罗大人,你安排得真好,极为壮观!”
罗县令的谦辞淹没在一片爆竹声中。狄公闻到园子里漫上来一股刺鼻的火药味,感到一阵舒适,头脑也清醒了一些,因为他刚才一连喝了好几杯酒。这时园子里出现了代表“福、寿、禄”的图案,最后又响了一阵爆竹,园子里就黑下来了。
“罗县令,太感谢了。”张兰波说道。他和邵学士、如意法师已经走到栏杆边上了。就在这一群人正围着罗县令表示感谢的时候,玉兰小声对狄公说:“那个传统的‘福、禄、寿’很愚蠢。如果你有福,钱财会让你生出烦恼,长寿又会使你耗尽福气。这儿很冷,咱们进屋去吧,他们又点灯了。”
客人们重新入座后,六名仆役端上热气腾腾的水饺。女诗人没有坐下。
“我去看看小凤准备好了没有。”她对狄公说道,“那姑娘希望在这些贵宾面前展露才华,一举成名。她定是梦想有人邀她去京城!”说完,她往桌后的拱形门洞走去。
“我提议为咱们慷慨的主人干杯!”邵学士大声说道。
宾主一起举杯。狄公夹了一只饺子。饺子是用猪肉和葱做的馅,用生姜调味。他注意到如意法师面前有一道特殊的菜——油炸豆腐,不过他并未动过。如意法师鼓起的眼睛紧紧盯着女诗人走出门洞,粗粗的手指把一块糖水果捏得稀烂。突然间,罗县令手中的筷子掉了下来,手指着门洞,忍不住惊叫了一声。狄公连忙转身。
女诗人站在门洞里,脸色死白,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她的双手满是鲜血。
十一
玉兰的腿开始打晃,狄公离她最近,跳起来扶住她的胳膊。”你受伤了吗?”他高声问道。
女诗人抬头呆呆地看着他。
“她……她死了,”玉兰踉跄了一下,“在后厅。脖子上……有个豁口。我……我沾了两手……”
“她说了些什么?”邵学士喊道,“是割破手了吗?”
“不是,好像是那个跳舞的出了点意外,”狄公冷静地告诉他们,“咱们去看看如何处置。”他对罗县令点头示意,然后带着玉兰走出去,玉兰紧靠在他的胳膊上。侧厅里,高师爷和管家正在吩咐丫鬟做事。他们惊恐地看了玉兰一眼,丫鬟手中的托盘砰的一声掉在地上。罗县令快步跑出来,狄公小声告诉他:“小凤被杀了。”
罗县令厉声对高放喝道:“跑去大门口,告诉他们谁也不准出去!派人去叫仵作!”然后对管家说:“把所有对外的门都立即锁上,再去把女牢头叫来!”他转过身,对着呆若木鸡的丫鬟吼道:“把玉兰小姐带到露台尽头的小屋去,让她坐在椅子上,陪着她,等女牢头来了你再走!”
狄公刚才从丫鬟的腰带上撕下一块布,这时候他正手脚麻利地为玉兰擦拭血迹,她的手上没有伤口。“咱们从哪儿到后厅?”他一边问罗县令,一边把晕晕乎乎的玉兰交给丫鬟。
“跟我来!”罗县令说着便沿大厅左边一条狭窄的过道走去。过道尽头有一扇门,推开房门,他站住脚倒抽了一口气。屋里对着房门有一段往下延伸的楼梯,狄公扫了一眼黑乎乎的台阶,便随着罗县令走进那间狭长的屋子。室内弥漫着汗臭和香水味,里面没有人,只有小凤半裸的尸体横在黑檀木的坐榻上,落地枝灯的灯光透过白缎子灯罩映在她身上。她只穿着透明的衬裙,白皙而富有弹性的腿拖在地上,细细的胳膊甩在外面,受过伤的眼睛则瞪着天花板。左边脖子上有一大摊血迹,慢慢往外渗的血水滴在坐榻的草垫上,她那瘦骨嶙峋的肩膀上印着几个血手印。狄公看着她那涂着厚厚的脂粉,如假面具般的脸,看着她那长长的鼻子,扭曲的嘴里露出的小尖牙齿,不禁想起狐狸的大鼻子来。
罗县令把一只手放在那小小尖尖的乳房下面。
“肯定是刚刚出的事!”他说着直起腰来,“凶器在这儿!”他指着地上一把染血的剪刀。
罗县令俯身察看剪刀的时候,狄公快速扫视了一下小凤的行头。只见衣裙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小梳妆台前的椅子上,屋角高高的衣架上挂着一件宽大的绿绸裙,袖子很宽,还挂着一条红腰带和两条透明的长丝巾。狄公转而对罗县令说:“她是在准备套上跳舞的衣裙时被人杀害的。”他从桌上拿起宋依文的乐谱本,塞进袖子里,目光落在一扇小门上。这扇小门与他们刚才进屋的门呈直角。
“这扇门通往哪里?”
“通到宴会厅。就在后墙的绸幔背后。”
狄公转了转门把子。门开了一条缝,他听到张兰波的声音:“……听说罗县令府上有郎中,以防……”
狄公轻轻拉上门,说道:“罗兄,你要到各处好好察看一下。我去大厅里代理东道主,你看行吗?”
“去吧,狄兄!真庆幸你刚才说是出了意外。咱们就坚持这样说,不能让客人受惊。就说她不小心被剪刀伤了。待会儿见,我先去把所有的人都审一遍。”
狄公点点头出去了。他让侧厅里一大群吓坏了的仆役各司其职,自己又进了宴会厅。落座后,狄公说道:“那姑娘的剪刀掉在右脚上,一条血管割断了。玉兰想帮她把血止住,结果晕了,跑过来求助。请允许我代替罗兄尽地主之谊。”
“女人遇上这种事是会昏头的!”邵学士道,“幸好不是玉兰受伤。当然我也为小凤姑娘难过,不过我倒不觉不看那支狐舞有什么遗憾的。咱们聚在一起不是为了看一个乡下姑娘蹦蹦跳跳!”
“跳舞的伤了脚,真够倒霉的。”诗人张兰波道,“哎,咱们现在是四个人,不必再拘礼,为何不把三张桌子拼成一张?要是玉兰清醒过来,咱们再给她派地方。”
“很好!”狄公喊道。他击掌唤来仆役,让他们把边上的两张桌子跟主桌拼在一起,然后他和如意法师把椅子挪过去,这样就跟邵学士、张兰波隔着临时拼凑的大方桌对面而坐。狄公示意丫鬟把酒杯都斟满,四人便一起举杯祝小凤早早康复。接着,仆役用托盘端上烤鸭,乐队又换了一首曲子。
邵学士举起手喊道:“叫他们把那个盘子端走,狄县令!把那几个拉琴的也打发走。咱们吃够了,也听足了,现在该正式喝酒了!”
诗人张兰波举杯祝酒,接着是如意法师提议干杯,最后狄公代表罗县令同三位客人干杯。邵学士和张兰波对古文和时文孰是孰非争得没完没了,这倒使狄公可以跟如意法师谈谈了。法师饮了不少酒,他修行立戒时显然没有说要戒酒。隔着酒菜冒出来的热气看去,他那张粗糙的脸更像蛤蟆了。
狄公开口问道:“吃饭前,你说你不是佛弟子,那为什么还保留法师的称号呢?”
“这个头衔是我年轻时授予我的,就这么沿用下来了。”如意法师的粗嗓门答道,“我承认名不副实,因为我让死去的人自己超度。”他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
“这地方好像有很多佛教徒。我见过一条街上有六七座寺庙,我只抽空看了一座,叫洞明寺。那是哪个教派的?”
如意法师打量着狄公,鼓鼓的眼睛里闪着异常的红光:“哪派也不是。修行全靠自己,不需要佛祖的指点。洞明寺没有辉煌的大殿,没有经书,也没有闹哄哄的场面,很清静,我每到此地都住在那里。”
“嘿,法师!”邵学士喊道,“张兄告诉我,他写的诗越来越短了!他说最后就像你一样,只写两行!”
“我要是像你就好了!”张兰波若有所思地说道。他的两颊涨红了。狄公心想,张兰波不如邵学士酒量大。邵学士的下巴上垂着肉,苍白的脸色比以往更显得毫无表情。
张兰波摇摇头,接着说:“法师,你的诗句乍看之下并不新鲜,有时好像什么意思也没有!然而看过之后无法忘怀,终于有一天茅塞顿开。各位,为咱们杰出的对联诗人干一杯!”
众人都喝干杯中酒之后,张兰波继续说道:“现在这儿没有外人,咱们何不用那块绸幔为主人题几个字呢,嗯,如意法师?你的书法无可匹敌,也可为罗兄未喝到酒补偿一下!”
丑和尚放下了酒杯。
“不可那样轻率,张兄,”他冷冷地说道,“贫僧做事一贯认真。”
“别找借口了,法师!”邵学士高声说道,“你不敢写,因为喝多了。我敢说,你的腿都打战了!快,不写就没机会了!”
张兰波放声笑了起来。如意法师不理会他,小声对狄公说:“把那块幔子放下来太费事了,仆役们都在忙碌。若是给贫僧一张纸,贫僧就在桌子上为主人写首诗。”
“好吧!”邵学士对他说,“我等宽宏大量!既然你喝了,写不成大字,就饶你写小字吧!叫人拿笔墨来,狄县令!”
两个仆役上来清理桌子,一个丫鬟拿上来一卷纸和一个放着笔墨砚等物的盘子。狄公挑了一张一尺多宽、四尺多长的厚纸摊在桌上,如意法师边研墨边念叨着什么。等到他提起笔来,狄公忙按住纸的上端。
如意法师起身站起,对着桌上的纸稍作凝视,然后大笔一挥写下两行诗句,只见他挥笔如同甩鞭,一行一挥而就。
“老天在上!”邵学士叫了起来,“这就是古人说的灵感!我不能说这诗句如何,不过这书法确该刻在石碑上留给后代!”
张兰波念起诗句来:“‘匆匆复归宿,水泼灭灯烛。’愿意解释一下吗?”
“不行。”和尚换了支小些的笔,落款题赠罗县令,然后一笔写下“如意叟”。狄公吩咐丫鬟把那张纸挂到绸幔中央。他觉得这两句诗给躺在后边屋里的小凤当墓碑文倒很合适。此时高师爷走了进来,弯腰对狄公耳语了几句。
狄公点头说道:“罗县令要我转告各位,他实在无法前来奉陪,万分抱歉。玉兰因剧烈头痛,也不能前来。我希望各位允许我代行主人之道。“
邵学士喝干杯中的酒,擦了擦胡子,说道:“狄县令,你十分称职,不过我想咱们也该散了,嗯,各位?”他站起身来,“明早我们一起去月坛的时候再向罗县令致谢。”
狄公把他引至宽楼梯口,高师爷带着张兰波和如意法师跟在后面。下楼时,邵学士对狄公说道:“狄县令,下次再见面时咱们两人一定要好好谈谈!我很想听你谈公务方面的问题。我一向爱听年轻官员的见解……”突然,他面带疑虑地瞥了狄公一眼,似乎在考虑他以前是否说过这话。然后,他愉快地说:“咱们明天见吧!”
狄公和高放一再向三位客人行礼道别。送走他们以后,狄公问道:“高师爷,罗县令在何处?”
“在大厅旁的侧厅里,我带你去。”
罗县令弓着腰坐在茶几旁的椅子上,胳膊肘搁在茶几上,头低垂着。听到狄公进来的声音,他抬起疲惫无神的双眼。他的圆脸拉长了,连胡须也无力地垂了下来。
“一筹莫展,狄兄,”他的嗓音沙哑,“完了,全完了!”
十二
狄公拉过一张椅子,坐在罗县令对面。
“不见得那么糟糕。”他安慰道,“家中出了谋杀案当然不是好事,可事已至此,亦为无奈。至于这起猖獗的谋杀案的动机,我想,城里那个笛子手的话你或许会有兴趣。我曾去向他请教宋依文的乐谱,他告诉我,小凤是个骗取嫖客钱财的老手。一个姑娘挑逗了男人,然后在最后关头又拒绝他们,这是最易积仇树敌的。我猜想,是一个与她有积怨的人,趁着酒席前人来人往忙碌时混进府中,然后从我刚才看到的那道暗梯进入后厅。”
罗县令原先似听非听,这时却抬起头来,无精打采地说道:“打我住进来后,那道楼梯下的门一直是锁着的,虽说我的女眷们有时也会不那么温良顺让,但我还没有想过要启用‘王妃梯’。”
“王妃梯?那是什么东西?”
“啊,你大概不读时下的诗作,对吗?是这么回事,二十年前住在这个院里的皇九子不仅是个臭名昭著的叛逆,还是个惧内的男人。有人说,就是王妃的唠叨责骂,才逼他走上了背运的叛乱之路。‘幕后将军’这句话说的就是王妃。她叫人在宴会厅后面建了那间小小的后厅,还有那往下延伸的楼梯,楼梯接着一条过道,一直通到女眷住的院子。大厅的后面放着一道屏风,跟现在一样。九皇子召见部下时就坐在屏风前的宝座上,王妃便到后面的小厅里,站在屏风后面监听全部过程。如果王妃在屏风上敲一下,皇九子就会说不同意;如果敲两下,他便表示同意。这个故事广为流传,后来‘王妃梯’就成了一个典故,暗喻惧内的丈夫。”
狄公点点头:“嗯,要是谋杀者无法从那道楼梯进入后厅,那他是如何……”罗县令长吁一声,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你看不出来吗,狄兄?肯定是那个该死的女诗人干的!”
狄公直起身:“不可能,罗兄!你是说玉兰进休息室时,小凤正——”他说了半句便停住了。“老天!”他自言自语道,“对呀,她是有可能干。不过,那又为什么呢?”
“你不是读过我给她写的传记吗?我想,那里面说得够清楚了。她已经厌倦了男人。看到小凤以后,她喜欢上了她。当时她亲自把小凤带到我的书房时,我就觉得有点怪。‘我的这个小凤’,‘我的那个小凤’!今天晚上她很早就来了,帮着小凤准备晚上的演出。准备!见她的鬼去吧!她在侧厅里转悠了半个多钟头,当然是想巴结那个姑娘!可小凤以告发来威胁她,于是,在晚宴的前半场,她便想出了一个不让她开口的阴谋。”
“难道就因为小凤要告发她?”狄公有些不信,“玉兰根本不会在乎!以往她有过多次——”他拍了一下脑门,“罗兄,真是惭愧!今晚我特别糊涂!小凤若正式控告,玉兰有可能上刑场!因为她的控告更证实了那个被害丫鬟相好的证词,整个局势就会对玉兰不利。”
“正是如此。迫使她离开四川的缘由被她严严实实地隐瞒了。那个有牵连的姑娘是刺史的千金,因此那里不会有任何能毁掉她的证据传过来。不过,若是一个职业舞女在公堂上坦陈骇人听闻的细节,控告她在一间与朝廷官员晚宴大厅仅一墙之隔的屋里所犯下的罪行,事情就不会那么简单了。那将使玉兰低头服罪,永世不得翻案!女诗人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他用粗短的手抹抹汗涔涔的脸,“不过我现在比她还狼狈!作为县令,我有权扣留一名被押解过境的被告,可是我肯定要把她交给都头看管。有我签章的公文白纸黑字明写着,只要她在我的辖境内,我就负全责。如今这个女人在此地犯了案,还是跟前一起案子同样性质的!无耻至极!她指望我来为这案子诡辩,把它当成不知名的外来者所犯的,这样一来,我和她就都解脱了。可是她看错了人!”
罗县令叹了口气,神情忧郁地接着说:“背运透了,狄兄!我只要报告这起丢人的案子,朝廷就会以玩忽职守罪停我的职,将我发配到边疆去服劳役。这还是幸运的!我把这个女人邀来,是想让她赢得京城里那些不可一世的老爷的赞语,那对身处困境的知名女诗人来说,是个友善的姿态!”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大块绸帕擦擦脸。
狄公靠在椅背上,浓眉拧成两个疙瘩。他的好友的确处境维艰。当然,邵学士可以暗中帮忙,使这起案子在京城审理时不为人知。再说,公开宣扬这起案子也会有损邵学士在京城的威望。另一方面……不行,想得太远了。他回过神来,小声问:“玉兰说了些什么?”
“她?她说,她走进休息室时,看见那跳舞的躺在那里,血直往外淌,她便扑上去,想把那姑娘扶起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一发现那姑娘已经死了,她就赶快来找我们。这会儿她正躺在我大太太的房里哼哼啊啊的,还给她敷着冷毛巾呢。”
“她没说谁有可能作案吗?”
“噢,她说了。跟城里那个笛子手告诉你的话一样,只有一点不同之处,她坚持说小凤是个纯洁的姑娘,许多卑鄙下流的男人因此怀恨在心!她说是一个曾被小凤拒绝过的男人溜进府中把她杀死了。这样的说法对我来说倒是很简单!我什么话也没对她多说,只要求她对外暂时说小凤只出了点意外。”
“仵作的尸格怎么说?”
“没有新的发现,都在我们的意料之中,狄兄。确认被害时间就在我们见到她之前一小会儿,最多一刻时。并说她是处女。对于这个,我丝毫不觉惊奇,只要想想她那呆板的脸蛋、扁平的胸部!好吧,最后见到她还活着的是两个舞女,她们收拾好行装准备回蓝宝阁前曾给小凤送过茶点,那时她还安然无恙。”
“仆役们怎么说的?还有乐师?”
“还在想什么闯进来的人吗,嗯?没这么简单!我把每个人都审过了,跟高放一起审的。乐师们在侧厅里看烟火,没有人离开过那间屋子。主楼梯和露台两头的楼梯一直都有仆役来回走动,不可能有陌生人上了二楼还没被发觉。我还盘问了所有的人,看他们是否与小凤有什么干系,但什么也没有。记住,她是个纯洁的女孩!再说,那把剪刀是典型的妇人用的凶器。行了,可以结案了,就是这么简单。”他一拳击在桌上,“苍天啊,审判会是什么样子!震惊全国的案子!我将上衙门大堂被审!光明的仕途就这样以蒙羞结束了!”
狄公沉思地抚着腮边的胡须,半晌没作声。最后他疑虑地摇摇头。
“罗兄,还有一种结论,只怕你不喜欢听。”
“老兄,尽管你不是个说话让人听了舒服的家伙,但还是说出来听听吧。像我这样走投无路的人,见了稻草也要捞的!”
狄公把胳膊肘撑在桌上:“罗兄,涉嫌者不下三人,就是你请的三位赴宴贵宾。”
罗县令惊跳起来:“狄兄,你喝多了!”
“有可能,要不然,我也许会早些想到这三个人。罗兄,咱们再回到在露台上看烟火的时候。你能再描述一下咱们站在栏杆边上的情景吗?玉兰在我左边,你站在她的边上,再过去是你的幕僚和管家。尽管你的烟火绚丽多彩,我还是不时朝周围看,咱们这几个人都没离开过站立的地方。但是我不知道邵学士、张兰波和如意法师怎么样,以及他们在咱们后面什么地方。刚开始放烟火时,我瞥到过邵学士,结束时也看到了他,那时他正和张兰波、如意法师一起走过来。但是在放烟火的过程中你见过他们三人吗?”
罗县令一直在屋里踱步,听到这里突然停住,坐回到椅子上去。
“狄兄,烟火开始时,张兰波在我后面紧挨着。我请他站到我的位置上来,可他说在我后面看得很清楚。我看到如意法师站在张兰波边上。烟火放到一半时,我想对如意法师道声歉意,因为烟火花样中没有佛教的图案,可是我回过头去,一个人也没看到,宴会厅漆黑一片,我的眼睛也被烟火照得什么都看不见。”
“这正是我所担忧的。你刚才告诉过我,诗人都知道王妃梯的故事,还知道大厅后面的小屋,门就在大绸幔后面。这就是说,你的三位客人都有极好的机会谋杀休息室里的小凤。他们事先都知道小凤在那个屋里,因为你宣布过,等烟火一结束,她就出来表演。他们有充足的时间来考虑这个既简便又有效的计划。仆役们把灯火全灭掉以后,大家都在盯着园子里的烟火,凶手便可回到大厅,溜到绸幔后面的小屋里,佯装说几句奉承的话,然后拿起剪刀把她杀死,再从容不迫地从原路回到露台。全部过程只要一小会儿即可。”
“那要是房门锁着会怎样,狄兄?”
“在那种情况下,他可以敲门,因为烟火的响声很大。如果他发现小凤那儿有丫鬟,他可以说烟火没什么好看的,想进去跟小凤聊聊,然后把谋杀计划往后推。这是个谋杀的最佳方案,罗兄。”
“那当然咯,只要你有心做的话。”罗县令拽着短胡须,若有所思,“可是,老天,这三位大人物会……岂不荒唐?”
“你对他们了解多少,罗兄?”
“嗯……你知道跟名人打交道是怎么回事,狄兄。我跟他们三人见过几次面,都是与别人在一起,我们无非谈论些诗文和琴棋书画,我对他们的个性知之甚少。不过,老兄,你要知道,他们的言行举止皆是众所周知的!要是谁有什么出格的倾向,人们早就……当然,如意法师是个例外,他对什么都无所顾忌,绝对无所顾忌!他过去并不像现在这么超俗。他以前曾在湖滨区域管理过大块的寺院土地,把佃户的血汗都榨干了。后来他悔悟了,不过……”他无力地微笑一下,“说实话,狄兄,我还没有搞明白这案情的新进展呢!”
“罗兄,我理解你。当你不得不把那三位显赫人物当成谋杀案嫌疑人来考虑时,确实有些无法接受。至于如意法师,他在餐桌上为你写了一幅漂亮的字,我已经叫人把它挂在绸幔上了。好吧,咱们现在先把什么才华和官位都放在一边,把这三个人都作为谋杀案里的一般嫌疑人看待。我们知道,这三个人都有作案机会,下一步则是要看有没有动机。先要去蓝宝阁询问小二的情况。你的三位客人好像都已在金华逗留了一二天。也就是说,在今天下午见到小凤之前,他们有可能已经见过她了。顺便问你一句,他们是如何见小凤的?”
“噢,我带着邵学士和张兰波正要上楼去看宴会厅,小凤恰巧下楼,我便把她介绍给他们二人。后来,我从露台上看到小凤在我家的狐祠前遇到了如意法师。你知道的,他就住在狐祠前的小屋里。”
“我明白了。这样吧,等你从蓝宝阁回来,咱们必须设法找出宋依文在文案馆里查阅的卷宗,因为——”
“我的老天!那个被害的书生!两起谋杀案!且慢,我的管家是如何告诉我关于宋依文的房东的?噢,对了,他派人在那里四下探听,可是茶铺掌柜在那一带人缘很好,没有什么招人议论之处或者与什么不明不白的买卖交往。我想,他急于把流窜作案的结论推给我们,不过是想显示自己的聪明。大多数人都喜欢自作聪明!”
“是的,咱们可以把孟员外排除在外。原先我总有个想法,认为宋依文也许跟孟家的小姐有私情。她年轻貌美,丫鬟说,有时在夜里能听到她房内有宋依文吹笛子的声音,调子哀婉动人。要是孟员外得知这私情……不过,现在咱们知道宋依文爱的是红花,还打算给她买银发簪。宋依文对红花提起过房东,并没有说他怀疑是房东害了他父亲,所以咱们对孟员外是无可怀疑的。”他捋了捋又长又黑的胡子,“罗兄,咱们订一下明天的计划。首先,你去蓝宝阁走访一趟。第二件事,把你的旧文档查一下,找出宋依文感兴趣的十八年前的卷宗。第三——”
“狄兄,蓝宝阁的事只能拜托你了!我答应过妻儿,明早带客人去月坛,那是他们在第四进院里搭的,我一定得到场,而且如果家母起床后觉得精神不错的话,也是要去的。”
“那好吧,早饭后我就去蓝宝阁。请给那里的老鸨写封便笺,送到我住的院里。回来后我就到月坛找你们,之后咱们两人马上到文案馆去查卷宗。至于第三件事,我自己来处理,那就是到黑狐祠去,说服红花离开那个吓人的地方。我想,你这里有地方让她住吧。找个与外界隔绝的隐蔽处。”罗县令点点头,狄公缓缓地接着说,“要让她离开那些狐狸和她那可怕的情人,不是件容易事,希望能说服她。说起红花,罗兄,我必须告诉你,如意法师前几天就住在那块荒地附近的寺庙里。他有一种奇谈怪论,说人狐之间有一种特殊的联系。”他捋了捋胡子,“可惜我没问红花她父亲是瘦是胖。”
“胡说,狄兄!”罗县令有些不耐烦了,“红花告诉过你,照小凤的说法,那男人长相英俊!”
狄公赞同地点点头。尽管罗县令表面上心不在焉的,听人说话倒是很仔细。
“罗兄,她是说过。可是小凤这样说也许只是为了取悦那可怜的姑娘。午饭后我就去破庙找红花,把她带出来,这样我就可以用整个下午跟她细细聊聊。当然,如果刺史要召我去,那就不行了。”
“天老爷,可千万别这样!”罗县令吃惊地叫道,“狄兄,我不知如何感谢你!你给了我一线希望!”
“只能说是一线微弱的希望。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在翡翠崖的晚宴?我猜想,那地方在城外吧?”
“是的,那是此地最出名的景点,老兄!就在离城最近的山上,从西门出去坐轿约一刻时就能到。你知道的,中秋节时兴登高!那上面有一片百年老松林,林子边上有个亭子。你一定会喜欢的,狄兄!仆役们下午就上去准备,咱们大约酉正时动身,这样正好上山看日落。”他站起身来,“已经过半夜了,我已精疲力竭,狄兄,还是去睡吧。我上楼打个盹儿,看看如意法师为我写的字。”
狄公也站了起来。
“你会发现字写得极漂亮,”他说,“不过看内容他好像知道小凤已经死了。”
十三
狄公早早就醒了。他推开门,穿着睡袍站在走廊上呼吸清晨的新鲜空气。园子里的石山影影绰绰,竹叶上蒙着露珠。
后面的大院里悄无声息,好像人们都还未起床。前一晚的宴会散席后,仆役们肯定收拾到后半夜才歇息。然而前面的衙门大院里传来了口令声和武器碰撞声。园丁们正在做晨操。
狄公慢条斯理地梳洗完毕,穿上一件蓝缎宽袍,头戴黑纱方帽,然后击掌唤来仆役。那个眼皮又涩又重的仆役送来一壶茶、一碗米粥加点酱菜。不一会儿,那仆役又端着满满一托盘吃的回来了,有热气腾腾的米饭、各色酱菜、鸡肉冷盘、蟹黄饼、熬豆腐,一个竹盒里盛着煎饼,还有一盘削成片的新鲜水果。显然,如此奢侈的早餐是这府中的规矩。狄公让仆役把桌子移到门外,放在走廊的屋檐下。
他刚开始用早餐,罗县令便差人送来了一个封口的信封。信是这样写的:
狄兄:
弟命人暂殓小凤,拟送蓝宝阁,且嘱管家亲往,婉告老鸨辨识大体,明日前毋加宣扬。届时弟于县衙受理此案。尊兄嘱蓝宝阁介绍笺附上。
愚弟罗宽松
狄公把信揣进袖子,唤来人将其带至衙门的边门处,说是为了散散步。他在街角租了顶小轿,让轿夫把他抬到蓝宝阁。小轿穿过街道,行走在熙熙攘攘赶早市的人群中。狄公心中纳闷儿,罗县令是如何封锁小凤已死的消息,不让这一大群仆役知道的。也许是那个足智多谋的老管家做的安排。小轿在一扇简朴的黑漆门前停下,这是一条僻静的街巷,两边都是住宅。狄公刚想对轿夫说可能走错地方了,突然看见门楣上的小铜匾镌有“蓝宝阁”字样。
凶神恶煞的看门人放他进了院子。院里收拾得一干二净,铺着地砖,雕花的大理石花盆里栽着开花的草木。院子后墙的红漆双扇大门上有一块白色的匾,上写蓝色大字“春在人间”。匾上没有落款,但是那笔迹酷似罗县令的。
一个宽肩膀的家伙接过狄公手中罗县令所写的便笺,那人满脸痘痕,一副半信半疑的模样,可是当他看到信封背后大红的衙门印章时,赶紧巴结地行了个礼。他引着狄公走过一段带雕花红漆栏杆的露天走道,绕过一座景色秀丽的花园,来到一间小厅。狄公在檀香木茶几边坐下。脚下是松软的蓝色地毯,四周墙上挂着蓝色的锦缎,雕花的花梨木壁龛里摆着白瓷香炉,泛出龙涎香的袅袅青烟。从开着的房门望出去,他能看见一栋对着花园的两层楼房的一角。楼房的露台挡着涂金的屏风,里面传出琴弦声,显然是在教习音乐。
一个身着黑缎袍子的大个子女人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相貌端庄的侍女,端着一只茶盘。那女人双手插在长袖筒里,说了一番客气话表示欢迎。狄公细细打量她肌肉松软的脸蛋、下垂的两颊、圆圆的狡诈眼睛,便觉不喜此人。“罗府的管家到了吗?”他打断了那女人喋喋不休的废话。那女人叫侍女放下茶盘退下去,然后用白白的大手扯了扯袍子,说道:“大人,我对此不幸深感痛惜。还望不致给贵客带来不便。”
“罗县令对外只称小凤伤了脚。能让我看看她的身份牌、户籍等物吗?”
“我知道您会要的,大人。”她得意地笑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文书递给狄公,狄公一眼就看出那上面并无任何特殊之处。小凤是一个蔬菜商贩的小女儿,三年前被卖给蓝宝阁,理由很简单,因为她有四个姐姐,她的父母再也拿不出嫁妆了。蓝宝阁让她学跳舞,师从一位著名的善才,她还受过一些初级的读写训练。
“她在客人中或此地跟谁特别有交情?”狄公问道。
那女人彬彬有礼地给他倒了一杯茶。
“要说光顾这里的官员缙绅,”她低声说道,“几乎都认识小凤,因为她是个出色的舞者,来请她赴各种宴会的人很多。不过也因她的长相平平,只有少数岁数大些的员外请她特别服务,估量是被她男孩似的身材所吸引。她对此倒一概拒绝,我也不让人对她施压,因为她跳舞挣的钱就够多了。”她接着往下说,平展白皙的额头上出现一丝皱纹,“她是个文静的姑娘,从来不需要什么管教,所有学跳舞的人中间,她是最勤奋的。可别的姑娘讨厌她,说她……有气味,还说她是变成人形的狐狸精。管好这些年轻姑娘真不是一件容易事……需要耐心,做事考虑周到……”
“她有没有参与过讹诈一类的事?”
那女人大为不满地举起双手。
“请原谅,大人!”她以责备的眼神瞅了狄公一眼,高声说道,“我这里所有的姑娘都知道,谁胆敢违反规矩,谁就会马上被剥光衣服拉到柱子旁等候鞭笞!大人,本教坊素有严格管教的名声!当然,小凤也收小费,而且……嗯,她好像很会抬价钱,通过,嗯……各种手段,不过绝对是以不出格的方式。她是个听话的孩子,所以我允许她有时去黑狐祠找那个看庙的怪娘们儿,因为那怪娘们儿教小凤唱歌,客人们都爱听那些歌。”她咂咂薄薄的嘴唇,“大人,各类地痞恶棍都在南门一带转悠,她一定是在那里交上了不正经的朋友,就是那个人犯下了这滔天大罪。看来对这些姑娘一刻都疏忽不得。一想起我花在她学舞蹈上的钱,还有——”
“讲讲黑狐祠的看门人。她以前可是从这个院里逃出去的?”
那女人又给了狄公一个责备的眼色。
“当然不是。”
“我知道了。小凤有没有提起过黑狐祠的姑娘不是孤儿,她父亲现在仍在这城里?”
“从未说过,大人。我曾问过小凤,那姑娘是否接待过男人……访客,可是小凤说她是那庙里唯一的访客。”
“才女玉兰对小凤的死极度悲伤。她们俩之间可有什么特殊的利害关系?”
那女人垂下了眼皮。
“看得出来,玉兰喜欢小凤怯生生又充满青春活力的模样,”她一本正经地答道,接着很快地补充说,“当然也喜欢她的才华。我对女性之间的友谊是最宽容的,况且我以前有幸在京城里认识了玉兰……”她耸了耸厚实的肩膀。
狄公站起身。那个女人引他往大门走去时,狄公不经意地说道:“学士院邵大人、御前侍读张大人还有如意法师,都为没有看到小凤表演而失望。我想,他们以前一定没看过。”
“大人,那好像不可能!那两位声名显赫的大人有时光临此地,不过他们从不参加任何私人聚会。这次他们接受县令大人的邀请,全城上下议论纷纷!不过罗大人是个难得的好人,总是那么善良,那么体恤民心……你刚才提到的法师叫什么名字,大人?”
“那无关紧要。告辞。”
回到衙门,狄公差人禀报罗县令,他发现罗县令在自己的书房里,正站在窗前,两手倒扣在背后。听到狄公进门,他转身无精打采地说道:“狄兄,希望你睡得不错。我可是折腾了一夜!午夜后个把钟头,我轻手轻脚进了大太太的卧房,心想这下准能好好睡一觉了,因为我的大太太总是很早就入睡的。可是她却睁大眼睛坐在那里,七姨太和八姨太站在她的床前,三个人吵成一团!大太太说我得为她们解决争端。最后我只得陪着八姨太,她跟我足足讲了半个时辰,告诉我她们是如何吵起来的!”他指着桌上的大信封,表情夸张道,“那封信是州府刺史派专人给你送来的。如果是刺史召你前去,我就立即跳河!”
狄公拆开信封。这是一纸简短的公文,刺史并没有召他前往,而是要他限期复任:“不是召我去,而是命我返回浦阳。最迟明日一早离开此地!”
“愿苍天保佑我!好吧,至少还有今日一天。你从蓝宝阁那里有什么收获?”
“罗兄,只有对玉兰不利的事实。第一,才女确实对小凤怀有喜爱之情;第二,咱们的三位客人都没有去过蓝宝阁,那教坊主认为他们都没见过小凤。”罗县令怏怏地点着头,狄公问道,“你知道咱们的客人今天下午的计划吗?”
“下午申时中都去书房,议论我最新的诗集。你想想,我早就盼着这一天了!”他伤心地摇着圆脑袋。
“你看你的管家派出去的人能胜任吗?跟得上你的客人吗?午饭后管家要不要出去?”
“天哪,狄兄!你是说跟踪他们?”然后他顺从地耸耸肩,“好吧,反正我的前途是毁了,就冒一下险吧。”
“好的。我还要你命令负责南门的都头派两名团丁站在荒地入口对面的货摊边,留神那破庙的大门。不管是什么人,只要进黑狐祠,就把他抓起来。我不愿让那可怜的姑娘有任何不测,而且今天下午我自己去那儿时也许用得上那两个团丁。你的客人这会儿在哪里?”
“他们在用早餐。玉兰在我大太太房里。这样我就有时间带你去文案馆了,狄兄!”
罗县令击掌唤来领班的仆役,命他亲自到南门去向都头传达派团丁的事。另外还让他顺便告诉高师爷,请他到文案馆去。
罗县令带着狄公穿过弯弯曲曲的走廊,来到一间宽敞阴凉的屋子里。屋内四周靠墙全是高高的书架,一直触到饰有格板的房顶。架子很宽,上面放满了红皮的文件箱、账簿和卷宗。屋里有一股宜人的石蜡味,那是用来给文件箱上光的蜡,防蛀的樟脑也散着淡淡的香气。红砖地的中央有一张巨大的书案,书案一头一个上了年纪的书吏正在翻寻文件,另一头坐着如意法师,他正埋头阅读一份卷宗。
十四
腰圆体肥的如意法师身穿棕色的麻布袈裟,左肩上有一个生锈的铁扣。他神情严肃地接受两位县令的寒暄,然后默不作声地听完罗县令对前一晚宴席上那幅题字的热情感谢。最后,他用粗粗的食指敲打着面前的卷宗,以粗哑的嗓门说道:“偶然路过,进来翻翻农民暴动的史料,二百年前的。南门发生过大屠杀,要是当年死于刀下的人如今都还在那里,你挤都挤不过南门去!你需这份卷宗吗,罗县令?”
“不要,法师。我是来找一份文书的。”
如意法师鼓起蛤蟆般的眼珠瞪了他一下:“是这样吗?那好,如果你找不到那份文书,就把这屋子封起来,到你的狐仙祠去点上一把香。等你再回到这屋里来时,你要找的文件就会从架子上伸出来。狐精有时候会帮助官员的。”他把卷宗合上,站起身来。
“哎,现在能去看月坛了吗?”
“我这就引你去,法师!狄兄,待会儿过来。哈,我的师爷来了!帮着狄大人找卷宗,高放!”
罗县令走出去,毕恭毕敬地为如意法师打开门。
“您要找什么,大人?”高放的话音很清晰。
“我听说,十八年前的狗年,此地曾有过一起谋杀案,一直未破,高师爷。我想看看那起案子的卷宗。”
“那一年因皇九子的反叛,谁都记忆犹新!不过要说没破的谋杀案,没有,我不记得看到过那样的材料。也许那个老头儿知道,大人,他是这儿土生土长的!嘿!刘老儿,你记得十八年前狗年有一起未破的谋杀案吗?”
那上了年纪的书吏想了想,用手指捋着下巴上乱蓬蓬的胡须。
“没有的,大人。那一年大将莫大凌叛反,金华很乱,百姓都遭殃了,不过没有未破的谋杀案。没有,大人。”
“我看过莫将军的案子,”狄公说道,“他是皇九子的同谋,对吗?”
“噢,不错,大人。所有的文案都在那边第五个架子上的大红箱子里。旁边纸封面装订的卷宗是那一年其他案子的材料。”
“高师爷,咱们把那些卷宗全都搬下来,放在桌子上。”
那个书吏搬了把梯子靠在架子上,把卷宗一件一件搬下来递给高放。高放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放在桌子上。桌上的文案越摆越长,狄公意识到身负的责任极为重大。这其实不一定是起未结的谋杀案,也可以是起结过的案子,只不过是把无辜的人判成有罪的了,当时的原告实际上就是杀人凶手。
“高师爷,你们的文案管理得真好,”他说道,“这上面一尘不染!”
“我叫书吏每个月把卷宗都搬下来一次,大人,”高师爷愉快地笑着说道,“把箱子上一上蜡,文件晒一下,这样也可以防蛀!”
狄公心下暗忖,在这件事上,文案保管得如此整洁倒是个遗憾。若是架子上部的文档尘封已久,新摸的手印倒能说明宋依文翻阅过哪些文件。
“那个被害的书生以前就是在这张桌子上翻文案的,是吗?”
“是的,大人。放在下面架子上的是宋相公研究的农民暴动史料。大人,他是个绝顶聪明的年轻人,兴趣广泛,还喜欢研究政务上的问题。我进屋来时,经常看到他翻阅近年的文案。他真是个认真的读书人,从来也不跟我闲聊。噢,文案都搬下来了,大人。”
“谢谢。高师爷,你有事就请去忙吧,我如果需要找某一份文书,会找这位书吏帮忙的。”
高放告辞以后,狄公在桌子边坐下来,打开了第一份卷宗。那个老书吏又坐回到桌子一头去翻他原先看的文书,不一会儿,狄公便沉浸在各种刑事案件中。有一二起案子引出一些有趣的问题,只是没有误判的迹象,宋氏的姓也只出现过一次,是一起不大的诈骗案中的被告。一位年轻的书吏送来新泡的茶,狄公听说已近正午时分,不觉吃了一惊。那书吏还告诉他,罗县令仍在府邸的第四进院里陪着客人。看起来要在那里开午饭了。
狄公吁了口气,决定把有关莫大凌谋反的那箱文案翻出来看看。一个被判谋逆罪的人跟他的同谋一起被处死,这里面有人被误判也不是不可能的。
狄公一打开箱子,一丝满意的微笑便浮上嘴角。箱子里的文案没有按正确的序号摆放,而是草草塞成一团。在这个管理得井井有条的文案馆里,此现象表明他找对了路子。显然,宋依文翻过这箱文案,当发现有人进屋时,他匆匆地把文案塞回箱子里。狄公把文案搬出来,小心翼翼地按序号摊在桌上。
第一份文书是皇九子案的概述,措辞谨慎地叙述了皇九子的心虑多疑过甚,常抑郁不乐,且妒忌好斗,有一次大怒中差点儿杀死一名大臣,皇上于是把他放逐到金华的行宫,希望当地平静的生活有益他的身心健康。谁知王子竟臆想种种过错,变得更焦虑不安。他身边一些溜须拍马的宦官不断地对他说,他是最受宠爱的皇子,而他那野心勃勃、盛气凌人的王妃却总是刺激他,唆使他造反,最后他异想天开地酝酿了一个篡位的反叛计划。正当他想付诸实施时,一些心怀不满的文武官员泄漏了这个不甚缜密的阴谋。皇上派监察御史带了御林军赶到金华。军队包围了行宫,监察御史把皇九子和王妃召去问话。他对王子说,皇上什么都知道了,但仍愿意饶恕他,只要他命令他的卫队放下武器,并且和王妃立即返回京城。皇九子却抽出佩剑,当场杀死了王妃,然后自刎。御林军冲进宫里,把里面的人全都抓起来,监察御史还没收了所有的文书。此事发生在十八年前的二月四日。
就在同一天,监察御史展开了全面的调查,所有知晓内情的大臣和王子的其他同谋都被就地处死。虽然皇上念及皇九子心性乖戾而愿意饶恕他,但是对其他同谋者却无可饶恕。接下来的疯狂日子里发生了许多诬告案,居心不良者利用这一机会排除异己。这在大变乱后的分裂时期是司空见惯的。幸而监察御史明察秋毫,对这些案子进行认真甄别。绝大部分都是匿名指控,其中有一封未署名的长信,声称致仕在家的大将莫大凌曾参与反叛阴谋,还说他与皇九子之间的来往信笺藏匿在家中女眷住的院中某处。于是监察御史派人搜查莫将军的府邸,果然在信中所说之处查到了信笺,莫将军便被以谋反罪逮捕。可莫将军否认所有的指控,他坚持说那些信笺是伪造的,而且是由某些宿敌故意放置在那里的。监察御史知道莫将军一直以为自己未得到应有的提拔,故而提前致仕,回老家金华后就一直闭门思过。他的昔日同僚证明,他常与人谈起世道将变,有能力者都有机会得其所之类的话语。监察御史研究了那些信笺,认为信笺并非伪造。于是莫将军被定了罪,按照惩治谋逆条律,他与两个成年的儿子同时被处死,家产全部充公。
狄公往后靠在椅背上。这是一份吸引人的材料,当时这起震惊全国的案子就是在这个衙门审判的,而今坐在这个地方阅读当时的卷宗,这种切身的感受在看其他文档时是不会有的。狄公挑出一份列着莫将军全府上下名单及充公的家产明细单的文书。突然,他倒抽了一口气。莫将军前后有三妻,外加两妾,第二位妾的姓氏是宋。宋氏没有被审讯过,因此没有关于她的详细资料。她在二月三日,也就是监察御史到达金华的前一天傍晚自缢身亡。她给莫将军留下个儿子,名叫依文,莫府遭难时,那孩子年仅五岁。一切都吻合!这就是狄公苦苦寻找的线索!他靠在椅子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然而狄公脸上的笑容蓦地僵住了。宋依文是来为父报仇的,这就说明他已经有证据证明莫将军是无辜的,而且他怀疑匿名信的作者有意栽赃,所以他认为写信的人是杀害他父亲的凶手。而如今这个不知名的人杀死了宋依文,这一事实无可辩驳地证实了宋依文的判断是正确的。老天啊,十八年前的误判不知使多少人蒙冤!
狄公又拿起此案证人记录的卷宗。他慢慢地捋着胡子看完了全部内容。这里面只有一点是对莫将军有利的,那就是皇九子的其他同谋都不知道莫大凌也参与了反叛。可是监察御史对这一点并不予考虑,他认为皇九子多疑,即使对自己的同谋也不信任,于是在判案时就以从莫府搜出来的信件为依据,那些信件全是皇九子的笔迹,信笺也是皇九子的私人便笺,还盖有他的印章。
狄公摇摇头,挑出那封匿名信来看。这里收藏的是文案管管理员的抄件,所有的原始文件和证据都被送到京城了。抄件的字体平平,并无特色,可是那完美无瑕的文体表明,原信必定出自一位学识渊博的文人之手。在页边空白处抄有监察御史的批语:“此函或朝中某大臣所为,其人于莫心怀不满。速核内中情形并查笔迹。”从下一份文件上狄公得知,尽管监察御史派人四下探寻,信的作者还是不得而知。官方还曾发布告示,重金赏赐告发者,可仍一无所获。
狄公慢慢地摸着长胡须,脑子里思考着这起案子。伪造皇九子的书信是不可能的,那上面还有印章为证,而印章是皇九子始终带在身边的。再说,判案的监察御史素以正直出名,访案最为细致周到,曾果决地判过许多牵涉高官显贵的疑难案件。狄公记得自己的祖父、已故的宰相曾经谈起过这些事情,并对监察御史的才智赞赏有加。这么说,既然他认为莫将军有罪,那肯定是有十分把握的。狄公站起身来,开始在屋里踱步。
宋依文会得到什么新的证据呢?十八年前事情发生时,他仅仅五岁,所以对这起案子,他不是听别人说就是从文书中看来的。怎样才能得知宋依文发现了哪些情况?宋书生已被杀害,杀人凶手又攫取了宋依文藏在住处的文书,看来宋氏母亲的娘家似乎是调查取证的第一选择。他跟那老书吏打了声招呼,问道:“这地方有许多姓宋的人家吗?”
老头使劲地点点头。
“是有很多,大人。有穷有富,沾亲带故的、非亲非故的都有。古时候,这个地方就叫作宋国。”
“给我把那年的税簿找出来,只要跟宋姓有关的那部分。”
那老头儿把税簿摊开在桌子上时,狄公只查阅了收入最低的宋氏纳税户。因为宋依文的母亲仅是个二房小妾,她的父亲肯定是个佃农、小店主或者手艺者。这一栏里只有六七个名字,第三个是宋文塔,开蔬菜铺的,有一妻两女;大女儿嫁给一个姓黄的陶瓷商,小女儿卖给莫将军为妾。狄公用食指点着第三个名字说道:“请查一下今年的人口登记,看看宋某是否还在世。”
老书吏走到边墙的架子前,不一会儿便抱着一大摞卷宗拖着脚步回来了。他打开几个卷宗,盯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嘴里小声念叨着:“宋文塔……宋文塔……”最后,他抬起眼睛摇摇头,“大人,他们夫妇肯定已死,且无男性继承人,因为这里没有宋家的人名了。您想知道他们死于哪一年吗?”
“不,没有必要,给我看看陶瓷帮会的成员登记!”狄公站起身来,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老书吏打开一个标着“行帮”标记的箱子,挑出一个薄薄的小册子递给狄公。
狄公在翻看小册的时候,老书吏便把人口卷宗收拢起来。不错,是有一个姓黄的陶瓷商,娶了宋姓女子为妻。在这一行的页边有一个小圈,表示黄氏未交清帮会费。他住在东门附近的一个巷子里。狄公记住了地址,然后把那个小册子往桌子上一扔,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接下来,狄公把莫家的档案仔细审阅一遍,证实了莫将军被处死后,莫家人便四下散落。宋依文,那个自缢身亡的二妾之子,由京城里一个远房舅父收养。狄公将那封控告莫将军的匿名信从文案中拆下,揣进袖子里。他谢过老书吏,并说会把所有文书还给他,然后便走出文案馆,朝罗府走去。
接近第四进院子时,狄公听到一阵孩童的嬉笑声。院子里喜气洋洋,二十多个小孩都穿着色彩鲜艳的服装,在一人高的月坛周围打闹。月坛搭在院子中央,最上面是面团做的长耳朵白兔,站在一摞月饼上。下面是放着各色鲜果和糕点的碗碟,两边则放着高高的红烛和铜香炉,待天色黑下来时都要点上的。
狄公穿过院子,走到宽敞的大理石柱廊前,那里站着一小群人:御前侍读张兰波和如意法师挨着大理石栏柱,罗县令、邵学士和女诗人玉兰站在他们身后。旁边有个不高的台子,放着一张紫檀木椅子,一位穿黑袍的瘦弱老妇人坐在上面,雪白的头发挽在脑后,满是皱纹的手里扶着一根檀木手杖,把手上还镶着青玉。椅子后面站着一位高个子中年妇女,模样端庄挺拔,穿一件绿锦缎袍。显然,她是罗县令的大太太。这一小群人身后的大厅内有二十来位妇女的身影晃动,她们是罗县令的妾室和丫鬟。
狄公目不斜视,径自走到紫檀木椅子前,深深作了个揖。老妇人锐利的目光打量着狄公,一旁的罗县令弯腰恭敬地小声对她说:“娘,这位是我的同行,浦阳县令狄仁杰。”
老妇人点头,对狄公说了几句表示欢迎的话,声音虽不高,却惊人地清晰。狄公礼貌地询问了老妇人的年龄,得知她已七十二岁。
“狄县令,我有十七个孙儿孙女!”她自豪地宣称。
“家和子孙旺,老夫人!”邵学士高声说道。老妇人高兴地笑着,连连点头。狄公这才与邵学士打了招呼,然后又向张兰波和如意法师致意,最后问了女诗人玉兰是否安好。玉兰说罗县令的大太太对她照顾周到,她感觉不错。可是狄公觉得她的脸色憔悴苍白。他把罗县令拉到一旁,小声对他说:“那姓宋的书生是莫将军一个姓宋的小妾所生之子。他来这里是为了证明他父亲是被误判的,正如他对红花说的那样。他并没有用假姓名,因为当年离开此地时仅仅五岁。还有个姨母健在。罗兄,不要灰心!尽管小凤确实有可能是玉兰杀的,但是你要是能同时提出你发现莫大凌是被误判的,你就很有可能避开这场迫在眉睫的危机!”
“哎呀,狄兄,这真是太好了!等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再跟我说说。饭就摆在那里,凉棚下!”
他指指柱廊后面的露天过道。两根柱子之间摆着桌子,上面摆满冷盘,中间还有堆成塔形的月饼。
“罗兄,我这就要走。我必须先到城里走访一趟,然后要去黑狐祠,不过我会尽量在傍晚的聚会前赶回来。”
当他们又回到那一群人中间时,老夫人说她想回房歇着去了。邵学士与众人都行礼,罗县令与大太太送她进屋里去。狄公告诉邵学士,浦阳派人送来了紧急公文,他不能去凉棚用餐了。
“公务为重。狄县令,你快去吧!”
十五
狄公先回到了自己住的小院,他要好好准备一下。一个人被以反叛罪处死后,他的亲戚,哪怕关系十分疏远,也极为惧怕见官。即使过了许多年,有时也会有新的证据使他们陷入危险之境。狄公从文房四窗盒中取了一张小红字条,写上“宋良”两个大字,在右边添上“牙人”字样,在左边写上了一个捏造出来的广州地址。他换上一身简朴的蓝布袍子,头戴黑色小方帽,从衙署的边门走了出去。
街角有一顶待雇的小轿。狄公对轿夫说要去黄记陶器铺,轿夫们嫌路太远,又说那地方十分破败,路不好走。可是狄公爽快地答应了他们开的价,又预付了一笔可观的赏钱,他们便高兴地抬着小轿上路了。
看到大街上买卖兴隆的商店,狄公想起姓黄的掌柜还欠着同行帮会的会费,这说明他实在是穷困潦倒。狄公命轿夫停下,然后去买了一匹上好的蓝布、两只熏鸭和一盒月饼,收拾好这些东西后,重新上路。
过市场后,小轿又经过一个居民区,狄公认出那是孟员外住的地方,可接着又进入了贫民区,那里的街道弯弯曲曲,臭烘烘的,铺着大大小小的卵石。垃圾堆里光着上身的孩子正在玩耍,看到轿子过来都停下来张望,因为在那种地方是不常见得到轿子的。狄公不愿招惹许多人看到他的走访,便叫轿夫在一家小茶馆门口停下。他让一名轿夫在那儿等着,另一名扛着布匹和熏鸭等物跟他步行。不一会儿,他们便走进兔窝般的小巷里,那轿夫只得用当地方言打听要找的人,狄公庆幸自己带了个人同行。
黄记陶器铺实际上是个露天的摊位,一块打过补丁的帆布篷遮从后面土墙小屋的屋顶上搭下来。蓬下面的大台板上摆满了碗和盘子,台板上方悬着的杆子上挂着一排廉价的陶制茶壶。临时搭起的柜台后站着一个宽肩膀的男子,衣着破旧,正在费劲地把十几个铜钱穿到绳子上去。狄公把红字条放在柜台上,那男子摇摇头。“我只认得宋字,”他的嗓音又粗又哑,“你想要什么?”
“这名刺上写着我叫宋良,是广州的牙人。”狄公解释给他听,“我是你夫人的远房兄弟,进京路过此地,顺道来看望你们。”
黄掌柜黑黝黝的脸上放出了光彩。他转身对坐在墙边长凳上做针线活儿的女人喊道:“老婆,总算你还有个亲戚没忘掉你!广州的宋贤弟来了!请进屋吧,老弟,路上辛苦了!”
那女人马上站起来。狄公命那轿夫把礼物递给她,然后到街对面的货摊处等候。
黄掌柜把狄公引进小屋,这是一间吃、住、烧饭全在里面的小屋。黄掌柜忙不迭地用抹布擦拭油腻腻的桌子,狄公在一张竹凳上坐下,对那女人说道:“姐姐,三叔从京城写信给我,说你的父母都已去世,他给了我你的地址。今日路过此地,又恰逢中秋,我想该来看看你,并带些节礼。”
那女人已经打开包裹,正瞪大眼睛瞅着那匹布。狄公看她年龄四十左右,相貌端正,只是脸很瘦,而且已有深深的皱纹。
黄掌柜惊呼起来:“贤弟真是出手大方!我的老天,这布多漂亮呀!我如何能回报这……”
“这简单!请一位孤单的赶路人同自个儿的亲戚吃顿中秋团圆饭!我带来了一点小意思。”他揭开提篮的盖子,又把那一盒月饼递给黄掌柜。黄掌柜的眼睛直盯着篮子。
“两只整鸭!老婆,好好切一下!从店里拿一只新碗和几只杯子!我留了一小壶酒今天用,可我从没梦到过还有下酒的肉食!还是价钱很贵的熏鸭!”
他给狄公倒了一杯茶,然后礼节性地询问了宋良在广州的家人、买卖做得如何、一路上是否顺利等。狄公的答话编得天衣无缝,并说当天下午还要赶路。最后他说:“咱们现在吃一只鸭子,另一只留着晚上吃。”
黄掌柜举起手。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贤弟,”他一本正经地说道,“咱们现在就吃个饱!”
黄掌柜的妻子一直在听他们谈话,操劳过度的脸上挂着喜悦的笑容。黄掌柜转而对妻子说:“老婆,我保证从今往后再也不说你娘家一句坏话!”她羞涩地瞅了一眼狄公,说道:“那年出事之后,谁也不敢上门来看我们了。”
“莫将军的事南方都议论纷纷,”狄公说道,“二姐在出事前就自尽实在令人伤心,不过从咱们家的长远计较来说,也是上策。她那样做把咱们都解脱了。”黄氏夫妇一个劲地点头,狄公问道,“依文怎样了?”
黄掌柜不屑地哼了一声:“依文?几年前听说他成了文人。势利小人,哪里还记得这个姨母!”
“大姐,二姐为什么要自尽呢?莫将军家对她不好吗?”
“不是,”那女人慢慢答道,“他们待她很好,尤其是她生了依文以后。那是个健壮漂亮的男孩,可是我妹妹……”
“她是该死的——”黄掌柜刚开口,他的妻子就打断了他:“别嚼舌头!”她对狄公说:“她确实控制不住。也许是我父亲不好,毕竟……”她叹了口气,倒了些酒出来,“一直到十五岁,她都是个文静听话的女孩,特别喜欢动物。有一天,她捡了一只小狐狸回来,父亲一见就吓得要命,因为那是只黑的雌狐狸。他马上把狐狸杀了,我妹妹就大发脾气,从此以后就变了个人。”
黄掌柜紧张地看了狄公一眼:“那只淫狐狸上她身了。”
他的妻子点点头:“父亲请了个道士,念了许多经,可还是没有驱掉狐精。等她十六岁的时候,只要看到年轻的男人就挤眉弄眼的。由于她长得俊俏,母亲只得从早到晚对她严加看守。后来有个在大户人家卖梳子脂粉的老婆子对父亲说,莫将军的大太太正在给老爷物色小妾。父亲很高兴,妹妹被带去见了大太太,竟被相中了,这件事就定了下来。事情办得很顺利,她在那里干活儿,大太太逢年过节都给她新衣服,她生了依文以后再也没挨过打。”
“那贱人自作自受!”黄掌柜喃喃地嘟囔着,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的妻子撩开前额上的一绺灰白头发。
“有一天,我在市场里遇到大太太的丫鬟,她说我有个不忘娘家的妹妹真是运气好,说她每隔六七天就回家看父母。我这才知道大事不妙,因为我妹妹大半年都没回过娘家了。后来她倒是真的回来了。她怀着孩子,不是莫将军的。我带她去找接生婆,喝了各种各样的药都不顶用。后来她生了个女孩,对将军说小产了,然后把那孩子扔在了街上。”
“她就是那么个人!”黄掌柜愤怒地喊道,“一个没心肝的雌狐狸!”
“她这样也是出于无奈,也很伤心!”他的妻子反驳道,“她怕孩子受凉,用番红花染的黄毡子把孩子包上。那种毡很贵的,佛教徒用来……”她看见狄公惊诧的神色,赶忙说,“真对不起,小弟,到底不是什么高兴的事!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我还……”她开始哭泣。
黄掌柜拍拍她的肩膀:“算了,今天过节,别哭了!”他对狄公说:“你看,我们自己没有子女,说起这事儿,她总要掉泪!唉,长话短说,莫将军发现了。听他的一个轿夫说,老头儿大叫大嚷,说要把她和那男人拖到大堂上,用自己的剑砍掉他们的头!她上吊了,将军没能砍掉她情夫的头,因为第二天圣上的兵就到了,他们砍掉了他的头!这世道真怪!咱们再喝一杯。来,你也喝一杯,老婆!”
“她的相好是谁?”狄公问道。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那女人擦了擦眼泪,“只告诉过我,那是个很有学问的贵人,可以进出将军府。”
“真庆幸我选对了人!”黄掌柜高声说道,他的脸色开始泛红,“我的老婆很勤快,收些针线活儿做,这样能勉强糊口!不过,男人的事她一点也不懂。听着!要我停付行帮会费!我说,不行,把冬衣卖掉!一个人要是没有归属,他简直就是一条无家可归的狗!我也没说错,贤弟,你那匹布够我们体体面面穿上几年!柜台后站个衣帽端正的人,生意也好做!”
狄公吃完了米饭,对那女人说:“大姐,明天拿着我的名刺到衙署的后门去。我跟那里的管家有生意来往,他会帮你在那里找针线活儿做。”说完,他站起身来。
黄氏夫妇一再挽留,可他说要去赶渡船过河。轿夫把他引到小茶馆门口,小轿就等在那里。他坐在轿里回到大街上,思绪如同一团乱麻。在街角,他付了轿夫的钱,然后步行回衙门。从边门进去时,他听看门人说罗县令在主楼底层的休息室里。显然,书房的诗会尚未开始。狄公快步朝自己的小院走去。
他从抽屉里取出玉兰的卷宗,站在桌子边上从卷宗里翻出那封匿名信的抄件,信的内容是向县令告发白鹭观的桃树下埋着死尸。然后他从衣袖里抽出控告莫将军的那封匿名信抄件,把它与前一封信摊在一起。他慢条斯理地捋着黑胡须,把两封信加以比较。两封信的抄件都是文案馆书吏的笔迹,可是文章的风格能显示它们是否出于同一人之手。狄公疑惑地摇摇头,把两封信都揣进袖子里,朝主院走去。
罗县令坐在一张散放着纸张的茶几边上,噘着嘴,手里捏着一支毛笔。他抬头一看,急切地说:“狄兄,我在挑选和修改自己的近作。你看,邵学士会赞同这首叙事诗的重复韵吗?”他刚想把正在修改的诗篇背给狄公听,狄公赶忙阻止他:“下次再说吧,罗兄!我发现一件离奇的事,要告知你。”狄公面对罗县令坐下,“我说得简单些,因为你马上要去书房。快到申时正了。”
“噢,不不,老兄,时间很充裕!在院子凉棚里的午膳拖了很长的时间!张兰波和玉兰都作了几首诗,大伙儿又议论了一番,喝了不少酒!饭后四位客人都到房间睡午觉了,一个也没见起来呢。”
“那好!这么说,他们都没出门,你也不必派人跟踪他们了。告诉你,宋书生的母亲就是莫大凌将军的小妾。后来她与一个不知名的人通奸,他们的私生女被扔掉了。那孩子就是红花,看守黑狐祠的姑娘。”
狄公看着罗县令一脸的惊异之色,抬抬手又说下去:“那孩子是用一块番红花染的黄毛毡包着的,捡来的孩子往往看当时身上穿什么就起什么名。这就是说,红花是宋依文同母异父的妹妹,所以宋依文对红花说他不能娶她。这也说明红花的父亲和杀害宋依文的凶手是同一个人。莫将军被抓起来之前曾对他的小妾宋氏说过,他已经发现宋氏与他一个朋友的奸情,还说要亲手杀死他们两人。宋氏听后旋即自缢,第二天莫将军就出事了,没能干掉宋氏的情夫。”
“老天!你在哪儿发现这么多情况的,狄兄?”
“主要是在你的文案馆里。宋依文显然认为他母亲的情人写匿名信诬告莫将军反叛罪,这样便可阻止将军控告他是奸夫。在前一点上,宋相公错了。我查过文案,相信莫将军是有罪的,而且宋氏的奸夫也参与了阴谋。在第二点上,宋依文的看法完全正确。那奸夫确实写了那封匿名信,因为他知道监察御史可能要花相当长的时间才能查到莫将军头上,而他要莫将军在一开始调查叛逆案时便被抓起来,这样就无法对他采取行动了。”
罗县令举起手:“且慢,狄兄!如果莫将军确实犯了谋逆大罪,为什么告发者还要杀掉宋依文?那家伙揭发了一个叛贼,功不可没啊!”
“罗兄,那个人一定身居高位,所以无法担当通奸的罪名。还有,他一定也是莫将军叛逆团伙的,不然他不会知道皇九子写的那些信藏在何处。这也是尽管那时官方颁赏告发者,他不站出来的原因。”
“我的天!那家伙是谁,狄兄?”
“我看,必定在你的三位客人之中,邵学士、张兰波和如意法师。别,别说不敢苟同!我有无可辩驳的证据表明必是这三人中的一个。我让红花告诉我们是谁。尽管她父亲去看她时总是遮着脸,但我相信她能从声音和身材上认出她父亲。”
“狄兄,你说,如意法师总不会是真的吧,哪个女人会找这么个丑男人当情夫呢?”
“罗兄,这个我倒说不准。宋书生的母亲脾气乖张,她娘家的人说,是一只淫荡的黑雌狐狸附其身上了。不管怎么说,一个脾气乖张又失意落魄的女人,是很有可能被法师那种特有的丑陋长相所吸引的。须知,她进莫府时还不满十七岁,莫将军却已年近花甲。再说,如意法师生性刚强专横,很多女人都容易对这种男人动情。待会儿在诗会上,你可想法子问问张兰波和如意法师,当年莫将军受审时他们在不在金华。我们知道那时候邵学士在这里当刺史。能把你的管家叫来吗?”
罗县令击掌唤来书童,吩咐他去找管家。狄公继续说道:“罗兄,我还想请你查一下,今春玉兰在白鹭观出事时,咱们这三位客人中有人在湖滨地区吗?”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狄兄?”罗县令很惊奇。
“因为在审理玉兰一案时,官方的依据也是一封由一个有学问的人写的匿名信。罪犯总是爱用同一种手法。在莫将军叛逆案中,指控信虽然无误,可是在控告莫将军的同时,匿名信作者达到了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就是阻止莫将军对他的奸情采取行动。如今,十八年过去了,那个大文人也许还会用匿名信的手法来揭发另一起案情,也就是玉兰的这个婢女凶杀案,也是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因此——”看到管家进门,狄公止住了。
狄公取过罗县令的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了陶器商黄掌柜的姓名与地址,又加上“宋良”这个名字。他把字条递给管家,对他说:“一个姓宋的女人明天上午会拿着宋良的名刺到府上后门。罗大人要你在府上给她找些女红做。她来时,你留她聊一会儿,我们也许要见见她。好了,去把高师爷找来。”
管家深深地作了个揖,走出去后,罗县令不满地问道:“你说什么宋良,他是什么人?”
“实际上就是我,”他简要地向罗县令介绍了走访黄掌柜的经过,最后说道,“他们夫妇都是本分人,没有子女。我心里盘算着给你提个建议,等红花的身体完全康复后,把她寄养在他们家里。现在我该去接她了,跟你的师爷一起去。”他从衣袖里取出那两封匿名信交给罗县令,接着说,“这是两封匿名信的抄件,你是研究文风的专家,拿去好好读一下,看看有没有迹象表明这两封信出自同一人之手。快!把信塞到袖子里去,高师爷来了!”
高放进门行过礼,罗县令对他说道:“高放,你陪狄大人到南门附近的黑狐祠走一趟。我决定把那块荒地清理出来,第一步就是必须把那个看黑狐祠的傻姑娘挪出去。”
“高师爷,咱们坐衙署的大轿去,”狄公补充道,“郎中和女管家坐轿跟在我们后面,我听说那个姑娘病得很重。”
高放躬身行礼:“我马上就去准备。”然后又转向罗县令:“大人,邵学士的侍童在门外,他说邵大人正在等您。”
“天哪,我的诗!”罗县令惊呼道。
狄公帮着他把散在桌上的纸收起来,整理好。他陪着罗县令到了第二进院子,然后独自往衙署走去。
高放已经在门楼下等候,一顶衙署的大轿也已备妥。
“大人,郎中和女管家在轿中。”他告诉狄公。轿子经过门外的牌楼时,高放说道:“大人,那块荒地可以改造成花园。在咱们城里留一块荒地给无赖恶棍聚集总不行吧,您说呢?”
“是啊。”
“今天上午您在文案馆找到您要的东西了吧,大人?”
“找到了。”
高放看出狄公并不想跟他聊天,便不作声了。可是经过寺庙街时,他忍不住又开口了:“昨天上午,我到这条街尽头的庙里去拜访如意法师,大人。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说服他接受罗大人的邀请,还是我说了您也到罗府做客,他才答应的。”
狄公直起身子:“他说为什么了吗?”
“他提到你在破案方面的显赫名声,还说了些关于一个有趣的试验,跟狐狸有关的,要是在下没记错的话。”
“我知道了。你猜得着他是指什么吗?”
“不知道,大人。法师是个古怪的人。他好像特别要强调自己是前一天晚上才到这里的,可是……哎呀,咱们为什么停在这里?”他往轿外看去。
轿夫的领班来到窗前向高放报告:“大人,路上有一群人堵着路。稍等一下,我已经对他们说让路了。”
狄公听到了人群的嚷嚷声。大轿走了没几步又停下了。一名都头来到轿窗前,利索地行了个礼,对高放说:“对不起,大人,最好不要前去。那破庙里的狐狸精得了疯狗病,她……”
狄公一听就赶忙把轿帘一掀,走了出来。六名持矛的团丁在大街上围成一个警戒圈,挡住了一群好奇的人。红花躺在路边上,手脚都伸开,僵硬的身子褒在破烂不堪、满是泥污的袍子里,显得格外瘦小。两名捕快用七八尺长的矛枪抵住她的脖子。再远些,其他的捕快正在一条空旷的大路中央点燃一堆火。
“最好不要靠近,大人,”都头提醒狄公道,“我们马上就要把尸体烧掉,这是必须的。不知道这种病是如何传染的。”
高师爷走了过来。“出了什么事,都头?”他厉声问道,“那女人死了吗?”
“是的,大人。一刻时前,在那个货摊站岗的团丁听到破庙前的灌木林里传出尖叫声,还有一种怪怪的狗吠声。他们心想是疯狗在咬人,赶快跑到岗亭拿了长矛到这里。我刚要走进那扇大门,那狐狸精就跑出来了,边跑边尖叫。她的脸都变歪了,样子很可怕,嘴里还冒着白沫。她朝我们冲过来,一个团丁用长矛钩住她的脖子,把她撂倒在地。她伸手去抓长矛,在地上翻来翻去,又上去一个团丁才把她按住。后来她的手垂下来,死了。”都头把帽盔往后推了一下,擦擦汗涔涔的额头,“咱们县太爷真了不起,大人!他!定是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我是奉命派人在那个摊子处站岗,留心那座大门的动静,所以我们才能在那狐狸精还没有伤害过路人时就到了现场。”
“咱们县太爷真是神机妙算!”一个团丁笑着说道。
郎中已经下了轿,狄公向他点头示意。
“这个女人有狂犬病,”他对郎中说,“你同意把尸体烧掉吗?”
“那当然,大人。连同钩她的长矛,还有她钻过的那片灌木林,最好也一起烧掉。那种病很厉害的,大人。”
“你留在这里,把事情全都处理完毕,”狄公吩咐高放,“我要先回衙署去。”
十六
罗府大院里,一群丫鬟正围着三顶大轿忙忙碌碌。有的在套轿内靠垫的套子,有的在往茶篮里装茶壶,往盒子里装各种糕点。她们的欢声笑语搅得狄公心神不安。他朝管家走去。老头儿正在跟二十多个轿夫的领班讲话。轿夫们蹲在墙边,一律穿着棕色上衣,系着宽宽的红腰带。管家告诉狄公,诗会已经结束,客人们都回房更衣去了,罗县令也在更衣。
狄公回到自己住的小院。他把扶手椅拉到敞开的房门口,疲惫地坐下来。他的左手托着右肘,右手握拳支着下巴,闷闷不乐地看着园里的石山。淡淡的夕阳照着静谧的园子,头顶上掠过一阵长长的鸟鸣,狄公抬头观望,只见一群大雁悠悠地拍打着翅膀从蓝天上飞过。一派秋天的景象。
最后,他起身走到屋里,无精打采地换上前一天下午穿过的深紫色袍子。正当他把黑色纱帽往头上戴的时候,他听到前院里传来靴子的碰撞声,这说明团丁到了,大队人马马上就要出发。
狄公在穿过大院的时候,如意法师跟了上来。他身穿褪了色的长衫,粗粗的腰间系了根草绳,光脚穿着草鞋。他的肩上扛着一根弯曲的棍子,棍子上挂着一捆衣服。罗县令、邵学士和张兰波身着艳丽的锦缎袍子,站在大厅前的大理石柱廊下。狄公和如意法师走去时,法师用粗嗓门道:“各位不必担心贫僧的服装!到山上的庙里贫僧会换衣服的。这个包裹里有最好的袍子。”
“你穿什么都好看,法师!”邵学士殷勤地说道:“兰波,我与你同坐一轿。咱们必须甩开在诗文上的分歧。”
“你们走吧!”法师道,“我步行去。”
“不行的,法师!”罗县令不赞成,“山路很陡,再说……”
“贫僧熟悉这路,比这陡的山也爬过,”法师高声说道,“贫僧喜欢这山上的景色,这也是练练筋骨嘛。贫僧来就是告诉你们,不必为贫僧安排车轿。”说完,他扛着弯棍子,迈开大步走了。
“这样的话,我希望你跟我坐一顶轿,狄兄。”罗县令说道,“玉兰坐第三顶轿,我大太太的贴身老妈子伺候她。”他转而对邵学士说:“请您坐第一顶轿好吗,大人?”
罗县令和邵学士、张兰波走下柱廊,三十个团丁举起手中的戟。罗县令和狄公刚要上轿,忽地瞥见玉兰出现在柱廊下。姣好的身段,着一身白绸薄袍,袍子下摆微微展开,上身是一件长袖的蓝锦缎小袄,带有银白的花案。一头青丝梳成一个盘花的发髻,高高的盘在头顶上,发髻上插着银簪,两端垂着金丝坠饰,上面镶着的宝石熠熠发光。她的身后跟着一个上了岁数的女仆,身着简朴的蓝衫。
罗县令在轿椅的靠垫上靠妥后问道:“狄兄,你看见玉兰的衣袍和发饰了吗?那都是我大太太借给她的!唉,诗会没开多久。邵学士和张兰波好像都不肯开诚布公评论我的诗,如意法师甚至毫不掩饰他的厌烦!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家伙!我得说,玉兰倒讲了几句恰如其分的话。那女人的诗才极高。”他翘起了胡须,“狄兄,关于他们在莫将军出事时在什么地方,我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我一提起这起案子,邵学士马上就发表了长篇大论,说监察御史召他去商量当时金华的局势。至于张兰波嘛,当时也在这里,他的任务是安抚愤愤不平的佃农们。莫家的地占此地可耕用地的一半左右。张兰波还旁听了衙门的堂审,为的是观察人心险恶,至少他是那么说的。如意法师当时住在此地一座古老的寺院里传讲佛经。还没有机会问他们两个月前玉兰出事时他们在不在湖滨地区。狄兄,你把黑狐祠的那姑娘带到哪里去了?”
“她死了,罗兄,是狂犬病。肯定是从狐狸那儿传来的。你知道的,她总是摸着或抱着那些东西,甚至还让它们舔她的脸。这样——”
“哎呀,这下糟了,狄兄!”
“糟透了,咱们没人可以——”外面传来敲锣声,狄公没有往下说。
轿子从罗府抬到衙署,这会儿已经到了衙门的正门口。十二名衙役在队列前站住,其中四人敲起了铜锣,其余的举着红漆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金华县衙”“回避”的字样。队列里的其他人都提着相同字样的灯笼,等到晚上回城时,灯笼都要点亮的。
沉重的包着铁皮的大门打开了,队列出门到了大街上。走在最前面的是衙役,后面跟着三顶大轿,两边各有十个团丁护卫,最后是十个全副武装的团丁压阵。街上穿着节日盛装的人群忙不迭地给这队人马让路,还不时听到有“县太爷安康!”的喊声。狄公再次满意地看到罗县令在金华受拥戴的情景。
队列经过商业街,转入较为僻静的地方后,狄公继续说道:“我原指望红花把咱们的目标认出来。她的死是个重大损失,罗兄。我现在一点证据也没有。不过,我有证据表明凶犯肯定是你的三位客人之一。其中一定有一个人是红花的父亲,就是此人杀害了红花的异父兄长宋书生,那是我到红花的姨家去之后回来说过的。现在我还可以对你说,杀掉舞女小凤的还是那个人。”
“我的天!”罗县令喊道,“那就是说,我——”
狄公举起手:“可惜的是,咱们如果无法确定他是三人中的哪一个,我的发现对你就没多大帮助。我来把事情理一理。昨天杀害小凤的案子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切入点。接下来是前天宋书生的案子,这要把十八年前莫将军一案的背景考虑在内。最后咱们一起来对付白鹭观的案子。这样一来,咱们就能按照正确的时间顺序来看此难题了。
“好吧,先说小凤的案子。关键点是小凤在红花的父亲去看望女儿返回的路上撞见过他。当时也算不得什么事,因为小凤以前从未见过这个人。昨天下午,小凤要看一下她晚上准备表演的大厅,玉兰喜欢小凤,便把她带到你的府中。她曾对玉兰说她准备表演最拿手的《凤舞紫霞》。接着是见到了你的三位客人。罗兄,就是那短暂的会面使她突然改变了主意。她熟悉《凤舞紫霞》,每次演出总能征服观众,可是她放弃了,换上了《黑狐曲》,一个她从未在观众面前表演过的节目,而且连一个像样的乐谱都没有!”
“我懂了!”罗县令喊道,“那姑娘认出了她在荒地上撞见的那个人!”
“对极了!她认出了那个人,可是那个人毫无认她的意思。她想唤起那人的记忆,来支黑狐舞就能提醒他!按惯例,跳完舞她会坐下来陪每一位客人喝一杯,那时她就要对那个人说,她知道他是红花的父亲,还会提出一些要求。由于那姑娘雄心勃勃,一心扑在舞艺上,我猜想,如果那个人是邵学士或张兰波,她会要求他们把她介绍给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园子,很可能还会提出一笔颇为可观的金额。要是她认出来的是如意法师,那她就会缠着他当她的人,譬如说认她当女儿等等,以法师的名声来支撑她的艺术生涯。彻头彻尾的敲诈。”
狄公捋着胡须,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她是个聪明人,可是低估了自己的对手。那个人一认出她,就开始盘算如何除掉她。你对客人宣布她准备表演黑狐舞,无疑给了那个人明显的信号,就是她已经认出那个在荒地上遇到的黑狐祠访客,而且她是当真的。这就使那个人下决心一有机会便杀掉她。烟火的间歇是个好机会,他抓住了这个机会。就是我昨晚讲给你听的那种情景。根据这样的推理,我认为我有确凿的证据说明凶手就是你的三位客人之一。”
“这事儿与玉兰无关,我太高兴了!”罗县令欢呼起来,“不错,咱们现在还无法确定究竟是三人中的哪一个干的,但是你挽救了我的前程,老兄!现在我可以呈报小凤的凶杀案了,这完全是一起地方案子,与玉兰没有关系!我如何能报答得了你的恩情,我——”
罗县令的话被一阵口令声和武器碰撞声给打断了。这一行人马正经过西门。狄公很快开口道:“接下来说宋书生一案。他父亲受审时他才五岁,很快就被一个舅父带到京城去了。咱们只能猜测他是什么时候、如何得到有关资料,从而确信他父亲是冤枉的。我估计,他了解母亲的私情,一定是在他长大成人后由他的舅父或其他亲戚口中得知的,因为他的姨母说宋依文从未到金华看过她。他似乎发现红花与他母亲的私情有关,这就是他在此地与他的异父妹妹联系的原因。同时,他在你的文案馆里查阅了有关他父亲一案的详细资料。红花没有告诉他,自己还有个父亲时常来看望她,但是她肯定跟她父亲说过宋依文的事,譬如告诉他宋书生的名字,说他来金华是要报杀父之仇,说他住在茶铺掌柜孟员外家中等。于是那凶手便潜入孟府,杀掉了宋依文。”
罗县令听了连连点头。
“然后他在宋书生的住处四下搜寻,狄兄,唯恐有什么会暴露他身份的文字,也许发现了莫将军的信,或者他母亲的信。当时朝廷没收了莫家所有的财产,不过家里可以留下几件衣服。多年之后,宋依文也许发现了缝在衣服边缝中的密件,或者别的天知道什么东西!”
“那个,罗兄,只有等我们找出凶手,收集到充分的证据审问他时才能得知。可是眼下我看还是一筹莫展!在琢磨那个问题之前,我还是先要与你讨论一下第三点,玉兰的悬案,也就是指控她在白鹭观打死婢女之事。告诉我,我给你的两封匿名信研究得怎样了?”
“没什么结果,狄兄,两封信都是有学问的人写的。你知道咱们现今文体的规矩严且烦琐,对人的生活、想法、行为诸方面想象得到的事情和偶然出现的情况,皆有固定的表达方式,文人学者都会恰到好处地使用正确的词语。如果这些信是没受什么教育的人写的,那当然就不一样了,也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挑出相应的格调,或者类似的错误。事实上,我只能说有些词的用法雷同,也许表明两封信出自一人之手。很抱歉,狄兄!”
“我要是能看到信的原件就好了!”狄公叹道,“我对笔迹做过仔细的研究,要是看到信,我肯定能分出来!不过,那就需要到京城走一趟。我还不知道京都的衙门是否允许我查阅信件!”他烦恼地拽着胡须。
“狄兄,你为何非要看信不可呢?凭你的眼力,老兄,一定有其他办法可以判断三人中谁是凶手!唉,那个家伙想必扮演着两种角色,你从他们的谈吐中总能逮到一些什么,或者从他们的——”
狄公断然摇头否认:“绝对不可能,罗兄!咱们面临的最大问题是,这三个人都非等闲之辈,他们的举止和反应是无法用普通的标准来衡量的。罗兄,咱们不能否认,即使撇开在朝廷内外的名声和地位,他们三人的学识、才干和经验都在我们俩之上!直接讯问,对你我来说都是惹祸上身。用咱们这一行惯用的手段套取他们的话也是行不通的。朋友,他们都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处变不惊、老于世故的,就说邵学士吧,他干断案这一行的时间比咱俩都长!要想诈他们,或者把他们吓出只言片语来,都是徒劳的!”
罗县令摇摇头,不悦地说道:“实话对你说,狄兄,我至今仍无法接受你说的这三个大文豪中一个是杀人嫌犯之事。这样身份的人竟会如此残忍,你如何解释得清呢?”
狄公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咱们只能做大致的猜想。譬如,我估计邵学士由于阅历过多而烦恼,日复一日死水一潭的生活令他厌倦,因此想寻求耸人听闻的刺激。张兰波呢,正相反,他显然认为自己从未有过第一手的感觉,因此诗写不好。失意落魄的心境往往会酿成最意想不到的行为。再说如意法师,你告诉过我,在他皈依新教派之前,他曾残酷地压榨他那个寺院的佃农。如今他是超脱善与恶的,可这种态度是很危险的。我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罗兄,事实要比我说的复杂得多!”
罗县令点点头。他打开一个提篮,掏出一把糕点,放进嘴里大嚼起来。狄公想从座位底下取出茶壶为自己倒上一杯茶,可是轿子突然急剧往后斜去。他拉开轿帘,只见轿子正在往一条陡峭的山路上去,路两旁皆是高高的松树。
罗县令用帕子轻轻擦擦手,接着说道:“常规调查也是徒劳,狄兄。至少对邵学士和张兰波来说是如此。他们俩都说,前天晚上,也就是宋依文出事的那天,他们很早就睡下了。须知,他们下榻的那个客寓是个繁忙的大客寓,各方的官员来往不断,所以根本无法查证他们的举动。再说,他们两人谁要是在夜里溜出去,一定会小心翼翼地不让人看见!那和尚怎么样呢?”
“同样糟糕。我去看过了,谁都可以进出那个寺庙。从那儿到东门,就是茶铺掌柜的住处,有一条近道。现在红花不在了,我真担心咱们从此没了方向,罗兄。”两人都陷于沉默。
狄公用手指慢慢地捋着腮边的胡须。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说道:“刚才我又回忆了一遍昨晚的宴会。罗兄,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你的几位客人对彼此都谨慎有加?四个人都如此,包括玉兰在内。礼貌不失节制,友好不失矜持,嬉笑恰到文人小聚的分寸,每个人都发挥得淋漓尽致。然而这四个人相识多年,有时有见面的机会,谁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如何,是共同的爱抑或是恨把他们连在一起?那三位男子自然绝不会泄漏半点真情实感。玉兰倒是另当别论。她生性易动感情,狱中的一个半月和那些堂审使她感到压力极大。昨晚她稍稍表现了一下,只有一次,可是我觉得气氛太紧张了——有那么一小会儿。”
“你是指她吟诗之后?”
“对极。她很喜欢你,罗兄,我肯定,她要不是当时情绪极为激动,绝对写不出那样的诗。当时她都忘记你也在场了。后来我们到露台上观看烟火时,她已平静下来,多少向你表示了歉意。那诗是针对你的三位客人之一来的,罗兄。”
“你这么说,我很高兴,”罗县令冷淡地说道,“她那么言辞激烈地指责,我真的很震惊。尤其是她的诗写得甚佳,且即兴吟诵。”
“你说什么?对不起,罗兄,刚才我又在考虑那两封匿名信。如果那两封信出自一人之手,那就表明你的客人中有一人恨玉兰,而且恨之入骨,巴不得送她上刑场。还是回到这个关键的问题上来:究竟是三人中的哪一个?我答应过你要跟玉兰探讨一下白鹭观的案子,希望今晚能有机会。我还要提匿名信的事,然后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们的反应,尤其是玉兰。不过,我得坦率地告诉你,我并不指望从中得到太多!”
“主意倒不错!”罗县令喃喃自语。他往靠垫上一靠,无可奈何地把交叉的双手搁在肚皮上。
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到了平坦的路面上。大轿在一片嘈杂的人声中停下了。这是山上松树林中的一片开阔地,翡翠崖就因松林的青翠欲滴而得名。崖边有一座亭子,粗大的柱子撑着沉重的亭顶。悬崖向外突出,崖下是深深的山谷,崖的对面有两座山,一座跟这边的亭子差不多高,另一座山峰直插布满晚霞的天空。崖的另一头有一座小庙,尖屋顶半掩在高高的松林中。庙前有一片卖食物的摊子,因为县太爷的到来全部收摊了。罗县令的厨师们在那里摆开了露天厨房,提着大盖篮和大酒壶的仆役们在树底下支起的桌子间穿梭来往。罗县令要在这里款待衙门上下的大小官员和差役,轿夫和奴仆们则另有酒菜。
罗县令站在第一顶大轿旁等着迎候邵学士和张兰波时,瞥见如意法师走了过来。他衣着凌乱,褪了色的蓝袍子下摆塞在腰间的草绳里,露着毛茸茸、肌肉发达的小腿。肩上的弯棍子挑着一捆衣服,活像个老农夫。
胖和尚咧开嘴笑了,露出黄褐色参差不齐的牙齿,然后径自朝小庙走去。罗县令把其他客人引到一条铺满松针的小道上,沿小道可以走到亭子前的石头台阶。狄公殿后,他注意到有三个衙役没有跟大伙儿一样在露天厨房那儿转悠,而是蹲在亭子与小庙之间的树下。他们都头戴铁盔,背着大刀。狄公认出了那个宽肩膀的都头,他记得曾在衙署里见过他,看来这三人是押送玉兰的差役。罗县令只负责玉兰在罗府内的安全,现在她出了府门,那些差役又该当班了。他们做得不错,因为他们要对囚犯负全责,可这全副武装的模样显然与这欢快的野餐气氛格格不入,平添了些许忐忑不安。
十七
狄公跟着众人到亭子里去。他们很快喝了杯热茶,然后罗县令把他们引至崖边的雕花大理石栏杆旁。众人凭栏默默远望,但见红盘似的落日慢慢西沉在大山之后,夜色很快向山谷罩来。狄公弯腰往下看,山谷少说也有百尺来深,从谷底漩流在石块上的小河里升起一层薄薄的雾霭。
张兰波转过身。
“景色令人难忘!”他真诚道,“但愿我能用几句诗描绘出这壮观的落日,唤起——”
“只要你别抄袭我的!”邵学士淡然一笑,插嘴说道,“我第一次来这个名胜景点时正陪着朱宰相,那时我写了四首有关日落的绝句。我记得宰相叫人刻在椽子上了。张兄,咱们来瞧瞧看!”
一行人分头去看亭子的橡子上挂着的大小木板,那上面全是文人墨客的诗文。邵学士看到仆役正在点落地罩灯,便叫他擎一盏起来。
张兰波抬头细看后喊了起来:“在这儿,邵兄,是你的诗!挂得太高了,可我还是能看出来。真是经典之作!”
“我是借用旧作的韵律,”邵学士说道,“他们也该挂个好些的位置。噢,对了,我想起来了!那一次宰相把我们在此崖上的聚会命名为‘云间会’。你们谁给今晚的聚会提个名?”
“‘雾中会’。”一个沙哑的嗓音说道。是如意法师。他已经走上了台阶,此时又换上了那件镶黑边的红袈裟。
“起得好!”张兰波大声喊道,“雾气是不小,瞧那林中漫着的长烟!”
“我不是指那个。”法师道。
“希望月亮很快能出来,”狄公说道,“中秋节就要赏月!”
紧靠大理石栏杆处摆了一张红漆圆桌,上面放着各色凉菜,仆役已经把酒杯都斟满了。罗县令举起他的酒杯。
“本人竭诚欢迎各位来赴‘雾中会’!仅备便宴,请各位入席,不必拘礼!”然而,在安排座次上他相当谨慎。他让邵学士坐在自己右首,张兰波在其左首。入夜,凉意袭人,可椅子上都铺上了厚厚的棉垫,脚下还放上了木制的脚凳。狄公坐在如意法师和玉兰中间,面对着罗县令。此时仆役端上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罗县令的厨师显然明白,在这么秋凉渐重的夜晚到山上聚餐,客人们是不会爱吃很多凉菜的。两名丫鬟又斟满了酒杯。
如意法师一气饮尽,然后扯开了粗嘎的嗓门:“贫僧上山一路顺利,看到了一只金色的山鸡,两只长臂猴荡在树枝上。还有一只狐狸,很大的,他——”
“法师,我真心希望你今晚不要给我们讲那些吓人的狐狸!”玉兰笑着打断了他,然后又对狄公说:“上次在湖滨聚会,他把我们全都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狄公觉得玉兰的脸色比中午好多了,不过也可能是因为精心化妆的缘故。
如意法师的鼓眼珠瞪着玉兰。
“有时候贫僧有预知能力,”他平静地说道,“如果贫僧把看到的事物告诉别人,这里面一半是为了炫耀,一半是为了减轻自己的恐惧,因为我不喜欢所看到的东西。就我自己而言,我喜欢在野地里看生灵。”
狄公听了此话,觉得如意法师的心情特别压抑。
“以前我在汉源任职时,”狄公说道,“林子里有许多长臂猴,就在官府后面。我每天在后廊上喝早茶时都看着它们荡来荡去。”
“喜爱生灵是件好事,”法师慢条斯理地说道,“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前世是什么,也不知道来世会变成什么。”
“我猜想,你前世是头猛虎,狄大人!”玉兰嬉笑着说道。
“不如说是只看门犬,玉兰小姐!”狄公说道,接着又对如意法师说:“法师,你曾声明你不再是佛教徒了,可是你仍然相信转世一说。”
“我当然相信咯!你说,为什么有的人一辈子都贫困潦倒?为什么有的人在幼年时就痛苦不堪地死去?唯一让人信服的解释就是他们在赎前世的罪恶。上天怎能指望我们在短短的一生中改正所有的过错呢?”
“不行!不行!我不同意,罗县令!”邵学士的话音插入了他们的谈话,“你一定要吟一首你写的情诗,以此证实你这个有情人的名声!”
“罗大人是个大情种,”玉兰冷冷地说道,“他到处调情,因为他不会真心爱上一个人。”
“这样说咱们的东道主,太不友善了!”张兰波大声说道,“你必须吟一首你的情诗作为惩罚,玉兰!”
“我不吟情诗。已经不再写了,不过我愿意为你写一首。”
罗县令示意管家过来,用手指着摆好纸墨的茶几。狄公察觉到罗县令的脸色有些发白,玉兰的话显然点中了要害。管家正在挑纸,邵学士却喊道:“咱们不能让大名鼎鼎的玉兰把传世之作写在纸上!写到那个柱子上去,这样就能刻在木头上,让后人传诵!”
女诗人无奈地耸耸肩,起身往最近的柱子走去。一个丫鬟捧着笔砚跟在她身后,另一个端着烛台。玉兰用手抚着柱子,找到一块较为光滑的地方。狄公看到她修长细腻的双手,又一次感到吃惊。只见玉兰把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写下了几行优美的字:
谨
苦思搜诗灯下吟,
不眠长夜惧寒衾;
满庭木叶愁风起,
透幌纱窗沉月明。
“哈哈!”邵学士呼道,“吟秋怀旧之情尽在四行诗中。玉兰获宽恕了!来,为她喝一杯!”
他们喝了一轮又一轮,仆役们不断地端上热乎乎的菜肴。夜色浓了,崖上越来越冷,山谷里不断升起湿漉漉的雾气,一桌人背后摆上了四只大铜火盆,炭火烧得正红。
罗县令一直心不在焉地看着亭子外松林里的灯光,这时身体突然往前一倾,说道:“那三个点火的士兵是什么人,就是那边树下的?”
“那是我的看守,罗大人。”玉兰语气平静。
“大胆狗头!”罗县令喊道,“我立即将他们——”
“你只负责我在府上的安全。”玉兰赶快提醒他。
“啊……嗯,对,我知道了。”罗县令喃喃道。然后他厉声问道:“管家,糖醋鲤鱼呢?”
狄公亲手为玉兰斟满酒杯,问道:“玉兰小姐,罗兄给我看了他做的你那起案子的记录,他认为我可以帮你起草辩状。尽管本人才疏学浅,对法律文书倒做过一番研究,况且——”
玉兰放下酒杯。
“大人,十分感谢你的美意。一个多月的狱中生活使我有大量闲暇来考虑这案中的是非曲直。我虽没有你那么熟知法律文书的遣词造句,但我仍认为自己来写辩状最为合适。我来给你斟上一杯酒!”
“别傻了,玉兰!”如意法师唐突地插话,“狄大人在官场上名声极响!”
“我觉得,”狄公接着说道,“你那起案子是由一封匿名信引起的,这个事实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我并未发现有任何迹象表明曾有人对写信人如何得知埋尸地点一事有过疑问。信显然是出自一位学识渊博的文人之手,这就排除了盗匪。你知道写信人的身份吗,玉兰小姐?”
“要是知道,”她不客气地回答,“我早就供出来了。”她喝干了杯中酒后补充道,“也可能不说。”
举座默然。过了会儿,张兰波冷冷地说:“反复无常是美貌才女的特权。干杯,玉兰!”
“我也一起干!”邵学士的嗓音低沉有力。欢声笑语又起来了,可是狄公觉得那声音不对劲。大家都喝了不少酒,可是狄公心中明白,三位男客都是海量,他们丝毫没有失态的迹象,只是玉兰的眼神有些异样,似乎马上就要醉倒的样子。他必须再设法套套她的话,因为她刚才最后说的那句话有些神秘,似乎表明她对某个人有怀疑,而且那个人就坐在同一张桌上。
“玉兰小姐,那封控告你的匿名信,”狄公继续说,“使我想起十八年前金华也有这匿名信。那封信让莫大凌将军掉了脑袋,而信也是一位学识渊博的文人写的。”
她锐利的目光扫了狄公一眼,抬起弯弯的眉毛,问道:“你说十八年前?那好像对我没什么帮助!”
“是这样,”狄公接着说道,“我在此地遇到一个与莫将军一案有牵连的人。不是直接的,然而我们的谈话引出了一些有意思的可能性。那人是莫将军一个小妾的女儿,姓宋。”
他转脸看看法师,可是那胖和尚似乎并没有听他们讲话,只是一心一意吃着面前的炖竹笋。邵学士和张兰波倒是在听,可是他们俩脸上只是一种出于礼貌的关注。狄公从余光里瞥见他边上的玉兰,只见她的脸上现出惊恐的神色。狄公大为吃惊,很快地算了一下,十八年前她仅十二岁!显然有知情人告诉过她那起案子。
如意法师放下手中的筷子:“你说的姓宋?不就是那天在此地被害的书生的姓吗?”
“确实如此,法师。就是因为与那起谋杀案有关,我和罗兄才去查莫将军叛逆案的文案的。”
“实在弄不懂你们想查什么。”邵学士也掺和了进来,“不过,你们如果认为莫将军一案有误,那就大错特错了。你知道,我当时是监察御史的随员,参与了整个审案过程。我可以告诉你,莫将军是有罪的。可惜了,他是一员猛将啊,外表上看去也是个和善的人,只是芯子坏了,对升官操之过急。”
张兰波听了点点头。他啜了一小口酒,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对审理案子一窍不通,罗县令,但是我喜欢猜谜。你能否解释一下十八年前的叛逆案与近日发生的谋杀案有什么关联?”
“大人,被害的书生姓宋,我等考虑他可能是狄县令刚才提到的莫府小妾的女儿的异父兄长。”
“这种说法在我看来不过是毫无根据的瞎猜!”张兰波不同意。
玉兰想说什么,可是狄公抢在前头:“噢,不,大人。莫将军的小妾把女儿丢弃了,因为那孩子是一段私情的产物。我们推测,当宋书生得知他的异父妹妹还活着,他母亲的奸夫也在金华以后,他很有可能到金华来找那个男人。因为我和罗县令发现那书生到衙署的文案馆是为了查阅莫将军亲友的情况。”
“请接受我的敬意,罗县令!”邵学士喊起来,“你在款待我们的同时还在履行公务!而且如此隐秘,一点都不曾看出来!凶手有线索吗?”
“大人,是狄县令在做具体的工作!请他介绍最新的进展吧!”
“一个偶然的机会,”狄公说道,“我找到了宋书生的异父妹妹,就是南门那个黑狐祠的看守人。她是白痴,不过——”
“一个神智不爽之人的证词是不能被衙门认可的,”张兰波插了进来,“连我都知道这一点起码的常识!”
如意法师在椅子上转了个身,他那鼓鼓的眼睛盯着狄公,问道:“这么说,你认识红花,嗯,狄县令?”
十八
如意法师噘着厚厚的嘴唇,酒杯在他那汗毛稠密的大手中转悠。他忧郁地接着说下去:“贫僧也去看过那姑娘一次,因为她跟狐狸有类似之处,所以我有些兴趣。那地方狐狸成群。知道她的身世吗?她被卖到一家低档的妓院,咬掉了她第一个嫖客的舌头。做法很像狐狸,也很顶用!那个家伙大出血,差点儿死掉。混乱中她跳出窗户,直奔黑狐祠,以后就一直住在那里。”
“法师,你最后见她是什么时候?”狄公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什么时候?噢,那是在一年前了。三天前我又来到这里,想去她那儿再看看,多待些时间,为的是看她跟狐狸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法师摇摇大脑袋,“去了两三次,每次都在荒地的入口处折回来了,因为那里有一群鬼魂在游荡。”他又斟满了酒杯,转向罗县令说道:“昨晚你请来跳舞的那姑娘也有狐相,罗县令,她的脚怎样了?”
罗县令用目光征询狄公的意见。看到狄公点头,罗县令便对众人说:“各位,我们不想在昨晚的宴席上让大家烦恼,所以仅说她误伤了脚。实际上她被人暗杀了。”
“我早就知道!”如意法师自言自语,“昨晚我们喝酒谈笑时,她的尸体一直停在我们不远的地方。”
张兰波目瞪口呆地看着玉兰。
“暗杀了?”他问道,“你看见的?”
玉兰点点头,邵学士不悦地说道:“罗县令,你早该告诉我们的!我们不是那么容易烦恼的。凭我长期断案的经验,也可给你一些提示。这么说,你手上有两起人命案子,嗯?昨晚的凶手有线索吗?”
狄公见罗县令欲言又止,便替他答道:“两起案子是紧密联系的。至于宋依文和他在此地要做的调查研究,我完全同意你的说法,他父亲确实犯有叛逆罪,在这一点上,宋书生是搞错了。但是,我和罗县令都认为,宋依文已经把告发他父亲的那个人查得差不多了……”
“你非要说那些恐怖的话不可吗?”玉兰的声音在颤抖,“你奸诈地一步步逼近目标,收紧圈子……你忘记了我也是案犯,背着死囚的罪名吗?你怎么可以——”
“不要激动,玉兰!”邵学士插话了,“你不用担心!肯定不会影响你的无罪释放。京都大理寺的官员都是极有能力的人,我都熟识,我保证他们审你的案子只是走走形式,很快就会结案的。”
“正是如此。”张兰波说道。
狄公很快接着说道:“玉兰小姐,我有好消息告诉你。刚才我说过,控告莫将军的信和控告你的信都是大文人写的。现在我们发现两信的作者是同一个人,这就为调查你的案子打开了新的渠道。”
邵学士和张兰波茫然地看着狄公,惊诧不已。
“咱们再议一下昨晚的案子吧,”如意法师大声说道,“毕竟发生在我们身边……”
“确实如此,法师。你们都熟悉王妃梯的故事,也知道皇九子妃利用大厅屏风背后的门——”
狄公身旁哗啦一声响。
玉兰蹦起来碰翻了椅子。她怒目圆睁,对着狄公喊道:“你这个大笨蛋!你那是什么理论,强词夺理,毫无根据!摆在你面前的事实你都看不见!”她把手按在起伏的胸前,大口地喘着粗气,“我告诉你,我厌恶这种狡辩。两个月来我已经听够了,再也无法忍受。我完了!”她尖声叫着,一拳击在桌子上,“就是我杀了那个敲诈鬼舞女,你这个笨蛋!是她自找的!我把剪刀扎进她柴棒样的脖子,然后跑到你们那里装腔作势!”
她似火的目光扫视众人,举座一片沉寂。狄公抬头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结果是这样!”罗县令自语道。
这时,玉兰垂下眼皮,稍稍平静了些。她接着说:“宋相公曾是我的情人,我知道他心里总觉得他父亲是冤枉的。小凤告诉我,宋相公去看红花。她是个白痴,常自陷于虚幻,把一个骷髅用布包上当成相好。由于是个弃儿,她很痛苦,便凭空想象出一个父亲按时去看望她。小凤告诉我的,说她肯定了红花的幻觉,好让她心情愉快,这样,红花就愿意教她唱那些古怪的歌。我告诉你们,小凤是个又奸猾又心狠的娼妇,死了活该。她从宋相公那里骗出了我的秘密,那就是她想要敲诈我的。昨天下午我才发觉。她一开始准备跳《凤舞紫霞》,见到我以后她认为机会来了,决定改跳《黑狐舞》。她这是向我暗示,她已在破庙里见过宋相公。”
玉兰说得很快,不得不停下来喘气。狄公拼命想把玉兰那颠三倒四的陈述理出个头绪来。案情刚有点眉目,还没来得及整理成文,却已被玉兰的一番话兜底搅翻。亭子外响起铁器碰撞声。那三个衙役听到椅子翻倒和玉兰的喊叫,赶快来到亭子边上。那个都头靠柱子站着,疑虑的目光扫视着全场,但除玉兰外,其余的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众人的目光都落在玉兰身上。只见她双手撑着桌子站立在那里。
狄公开口了,自己都听不出是自己发出的声音:“小凤从宋书生那里得知了你的什么秘密?”
玉兰转身向都头示意:“过来,都头!你待我不错,有权听我说!”那都头走到桌子边上,忧郁地扫了罗县令一眼,玉兰便接着说下去:“宋依文曾经是我的情人,可是不久我就跟他分手了。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一个多月前,他到湖滨小住几天。他跑来找我,求我再接纳他,我没有答应。我有过太多的情人,早就开始厌恶男人,身边只留几个女友,姑妄任之。我发现我的婢女伙同一个奴仆欺骗了我,我就把她撵走了。那天夜里,她以为我出去散步了,便又返回白鹭观。正当她在掏我的珠宝箱时,被我逮住了。”
她顿了顿,不耐烦地撩开前额上一绺从松散的发髻里掉出来的头发。
“我要狠狠地揍她一顿。可是那时……那时候我打的不是她,每一鞭都抽在我自己身上,我抽打的是我的愚蠢!当我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干的傻事时,她已经躺在那里,死了。我把她的尸体拖到园子里,发现宋依文站在后门口,他一句话也没说,便过来帮我把她搬到桃树下,埋在那里。平整好地,他开口了,他要我跟他在一起守住这个秘密。我说不行。我说,他帮我埋尸,已经成了杀人帮凶,最好远走高飞。他偷偷溜走了。我想,万一尸体被发现,我得保护自己,于是就撬掉了大门的锁,把两个银烛台埋在大殿的神坛下。”
她长吁一口气,又转身对都头轻声说道:“我向你道歉。三天前,我去银器店时,你小心翼翼地等在外面。我在那里碰见了宋依文。他小声对我说,既然他写的匿名信不足以把我判成死刑,他就准备另外设法。他说,我也许想与他先商量一番。我答应当天半夜去看他。都头,你为我考虑,没有派人在我门口站岗。我偷偷溜出客栈,到了宋依文的住处。他让我进屋以后,我就把他杀了,用的是一把在巷子的垃圾堆里捡到的锯子。好了,就是这些。”
“对不起了,小姐。”都头说着,动手解开了系在腰间的细链条,脸上毫无表情。
“你一贯擅长临场发挥。”一个深沉的嗓音说道。那是邵学士。他已经起身,这时候站在椅子后面,穿着飘垂的锦缎袍子,身材高大魁梧。椽子上挂着的油灯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既高傲又坚定,眼睛里的瞳仁显得很大。他仔细地抚平袍子上的皱折,然后显得很随意地说道:“不管怎么说,我不想欠一个妓女的情。”
看不出有什么慌乱,他跨出了崖边矮矮的围栏。
玉兰叫了起来,喊声尖厉凄惨。狄公跳起来扑向栏杆,都头和如意法师紧随其后,但漆黑的深谷里只有隐约传来的汩汩溪流声。
狄公转过身来后,玉兰的叫声停止了。她站在栏杆边,呆若木鸡,身旁是张兰波。罗县令给管家下了一连串的命令,老头儿点头答应后便匆匆走下台阶。
玉兰回到桌子边上,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声调平直地说道:“他是我唯一爱过的人。咱们一起来喝最后一杯吧,很快就要告别了。看,月亮出来了!”
众人都重新入座后,都头退了回去,站在最远的柱子旁,另外两个看守也过来跟他站在一起。狄公默默地斟满了玉兰的酒杯,罗县令说道:“我的管家说,那边有一条小径通到沟底。我的几个家人已经下去找尸体了。不过,有可能要顺小河下去几里路才找得到,河水很急。”
玉兰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惨笑着说道:“几年前他就叫人精心设计了图纸,说要在家乡修一座宏伟的陵墓。如今他的尸体……”她用双手捂住脸。
罗县令和如意法师一言不发,看着她抖动的肩膀。张兰波的脸早就背了过去,他睁大眼睛凝视着月光下的山脉。女诗人终于放下了手。
“是的,他是我唯一真心爱过的人。我喜欢诗人闻东阳,他为人大方,脾气也好。还有其他一些人。但是邵范文在这儿,在我心里,在我的血肉里。十九岁时,我就爱上了他,但他不肯赎我出去,我偷偷跑出了妓院。后来他甩掉我时,我身无分文。为了谋生,我只好在低档的窑子里混,因为我是从京城的妓院逃出来的,臭名远播,所以哪儿的高档场所我都进不了。我病了,差点饿死。他明明知道,却不闻不问。后来,闻东阳扶持了我。我几次想劝他回心转意,但他像扔掉一只过于亲昵的狗似的把我一推了事。我受了他多少罪!可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他。”
她一口气喝完杯中的酒,怜悯地看了罗县令一眼,继续说道:“罗大人,你邀我到府上小住几天时,我先是拒绝了,因为我想我再也不要见到他,不要听他夸夸其谈,不要看——”她耸了耸肩,“可是当你真爱一个人时,你连他的缺点、毛病都爱。这样,我还是来了。跟他在一起就是受折磨,可我还是感到幸福……只是当他命我为咱们的所谓欢聚吟诗作赋时,我才失去了自制。真对不起你,罗县令。至于他这个人嘛,我是他唯一可以肆无忌惮地夸耀自己恶行的对象。他作践了许多人,总说自己是当代最了不起的大人物,所以有权尝试一个人做得出来的所有事和经受得住的刺激。不错,他引诱了莫将军的小妾,被将军发觉以后,他便举报了将军。邵范文也曾想参与谋反,后来他意识到这场反叛是必败无疑的。他认识莫将军的所有同谋,可是他们不认识他!监察御史还赞扬他的协助。邵范文告诉我时说得津津有味!在受审时,莫将军只字未提邵范文,因为一来,他没有文字的根据说邵范文参与谋反;二来,他的自尊心也不允许他把自己妾室的奸情抖搂出来,再说宋氏已经自缢身亡,他失去了所有的证据。他很喜欢跟我谈论那场风波……今年春天他到白鹭观去看我,因为他最喜欢做的事莫过于对他作践过的人幸灾乐祸。所以他每次路过金华时,都要去黑狐祠看望他的私生女儿,告诉她,有忠实的相好和狐狸陪伴,她在那里过得很美满。
“唉,刚才我说的把婢女打死的事全是实话,只是把邵范文换成了宋依文。我没有见过那个不幸的宋相公,只在昨天才从邵范文那里听说过。是那个苦命的红花把宋相公的事一五一十全告诉了他,邵范文就在半夜去了宋相公的住处。敲过门后,他说有莫将军的情况要对他说,宋相公便让他进屋了。邵范文杀他时用的是在宋书生大门外垃圾堆上捡来的木匠锯条。他告诉我,他是带了匕首去的,不过,用在现场拾到的利器总要安全些,所以他杀小凤时用的是剪刀。邵范文唯一的心病是宋依文可能得到了他与宋氏奸情的证据,譬如说昔日的信件或者别的什么。他翻遍了宋依文的住处,没找到任何东西。再给我斟上一杯,法师!”
这一回,她慢慢地喝干了杯中的酒,然后接着说道:“不用说,邵范文帮我把侍女埋好以后,我并没有叫他走!没有,我求他,跪在地上求他留下来,回到我身边!他回答说,他尽管没有亲眼见过我殴打侍女,但还是有责任告发我。说完,他便大笑着走了。我知道他会告发我的,所以才造了个那么不高明的假象。当我听说有人写了匿名信时,我就知道是他写的,他想毁掉我。他知道我对他那种愚蠢下贱的忠心,知道我永远不会出卖他,甚至搭上性命也要保全他!”玉兰抬起手,指着题过诗的柱子,心灰意懒地摇摇头,“你看,我有多爱他!那上面的诗是我和他还未分手的时候写的。”
突然,她瞪了狄公一眼,很快地说道:“当你把套住他的绳索越收越紧时,就像我在受勒索!所以我站出来说话了。我企图拯救他,便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拼凑在一起。可是你听到了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她放下酒杯,站起身来,纤纤手指熟练地理好了发髻,语调轻松地接着说道:“既然邵范文死了,我当然可以说是他打死了婢女。他完全做得出那种事来。不过,既然他死了,我也不想活了。我满可以跟着他跳下山崖,可是那样会让都头掉脑袋的。再说,我也有自尊心,虽然我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可是我从来不当孬种。我害死了婢女,就准备承担一切。”她转向张兰波,淡淡一笑:“张大人,你是一位伟大的诗人,认识你真是荣幸至极。你,如意法师,我钦佩你,我现在明白了,你是真正的贤明之士。罗大人,我感谢你忠实的友情。狄大人,刚才言语多有冲撞,还望多包涵。我与邵范文的关系早晚是个祸害,你只是履行公事罢了。现在总算结果还不错,因为邵范文业已致仕,要是他还活着,他可以比以前更加自由,又要盘算新的恶行寻欢作乐了。我要讲的都讲完了。告辞。”
她转而对着都头。都头给她戴上镣铐,把她带走了。两个衙役跟在后面。
张兰波蜷缩在椅子上,干瘦的脸惨白如灰。他慢慢地擦着额头,自言自语道:“头痛欲裂!我竟然还向往真正令人心碎的经历!”他站起来,不拘礼节地说道,“罗县令,回城去吧。”突然,他又凄凉地一笑,“我的老天,罗县令,你成功了!前程似锦,你将会被——”
“大人,我明白眼下要做什么,”罗县令冷漠地打断了他的话,“就是坐下来,连夜写出案情报告。大人,请您先上轿,我马上就到。”
张兰波走了以后,罗县令久久地看着狄公。他的嘴唇打战,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太可怕了,狄兄。她……她……”罗县令说不下去了。
狄公紧紧抓住罗县令的胳膊。
“罗兄,你得把她的传记写完,把她刚才说的话一字一句都收进去,这样,你编的玉兰全集才公正、全面,她也将与她的诗作共存。你跟张大人先一起下山,我想在这里再待上一会儿,罗兄。我需要理一理思路。你去叫书吏把文案馆里所需的东西都准备好,我很快就去帮你起草文件。”他目送罗县令远去后,转而问如意法师:“你怎么样,法师?”
“狄大人,贫僧陪着你。咱们把椅子挪到栏杆边上去赏月吧。到这里来毕竟是为了度中秋啊!”
他们两人凭栏坐下,背后是收拾了一半的饭桌。亭子里已无他人,刚才罗县令一走,仆役们都溜到林子里设的露天厨房去了。他们迫不及待地议论起先前见到的情景来。
狄公默默地看着对面的山头。阴森的月光下,他觉得自己分辨得出每一棵树木。突然,他开口说道:“法师,你很关心红花,就是那个看守黑狐祠的姑娘。很遗憾,我得告诉你,她得了狂犬病,今天下午死了。”
如意法师点了点他的大脑袋:“我知道了。我上山时,在小道边看到一只黑狐狸,这是有生以来头一回见到。它身子又长又灵活,毛色油光乌亮,转眼就蹿进树丛里,不见了……”他揉揉满是胡楂的腮帮,发出刺耳的沙沙声,两眼望着月亮,随口问道,“你有没有邵范文的确凿证据,狄大人?”
“一点也没有,法师。可是玉兰以为我有,是她讲清楚了来龙去脉。要不是她站出来说话,我还得嚷嚷一阵,最后我的论点至多含含糊糊,不了了之。邵范文会把它称为一次有意思但不作数的官样推断,结果很可能就是如此。他心里肯定明白,我手里没有一丝一毫有关他的证据。他跳崖自杀不是因为惧怕法律制裁,而是他那种极其强烈、超乎寻常的自尊心不容他活在世人的怜悯之中。”
如意法师又点点头:“极富戏剧性,狄大人。一场人间戏剧,狐狸也在其中扮演了角色。我们看问题不能光从人世的狭小角度出发,还有与人世交叉重叠的许多世界。要是从狐狸世界来看的话,这是一出狐狸主演的戏,有几个人在里面扮演配角。”
“也许你说得不错,法师。这出戏好像几十年前就开演了,那时候红花的母亲还是个年轻女子,抱了一只小黑狐回家。唉,我也说不清楚。”狄公往前伸伸腿。
“我只知道我现在精疲力竭!”
法师斜睨他一眼。
“是啊,你该歇歇了,狄大人。你和我,在各自的道路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很长、很令人厌倦的路。”
如意法师靠在椅背上,鼓着大眼睛,眼皮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
陆钰明译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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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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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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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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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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