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干脆就躺在床上,沉默的盯着憋闷的深灰色天花板。
中午,紧闭的金属门又被推开了,许迟以为又是嶙崖来送饭,所以连头也没回一下。
但是那人进来之后,却一直没有发出声响。
许迟忽然一阵后背发寒,警惕的回过头,艰难的用手支撑着,坐起身来,狠狠的盯着来人。
君夜扫了一眼桌上的早餐,粥和配菜都已经凉透了,却仍然是一口没动。
他若有若无的叹了口气,坐到床边,与许迟隔着半米的距离对视着。
许迟很快便厌烦的移开了目光,君夜也不介意,轻声开口:“你昨天让嶙崖带给我的话,我已经收到了。”
他注视着许迟固执的侧脸,笑了笑,“宝贝,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了,我并不需要你的原谅,恰恰相反,我也无法原谅你曾经对我的背叛。”
许迟深深的皱起眉,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冷冷的看了君夜一眼,低声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
“…怎么说呢?”君夜似乎也有一瞬间的茫然,他思考了一下,给出了自认为最确切的答案,“我舍不得杀你,因为我在恨着你的同时,还爱着你。”
许迟毫不犹豫,“我恨你。”
君夜不恼反笑,“我知道,不过在我看来,弱者的憎恨是最可笑的东西,因为你什么也做不到,只能嘴上逞强,而我可以对你做任何事,你却无法反抗。”
许迟慢慢咬紧了牙关,恶狠狠的蹦出几个字来,“至少我能决定自己的生死!”
君夜看了一眼桌上的餐盘,嘲笑道:“靠绝食吗?”
他忽然凑近许迟,眼神危险的盯着他的双眸,温柔的说道:“宝贝,我有很多种方法让你主动吃下去,甚至都不需要我亲自动手。”
许迟咬牙切齿的瞪着他,“有种你就试试!”
“我就是为此而来的。”君夜从容不迫的说明了自己的来意,然后搂住许迟的腰把他抱了起来。
许迟一慌,“你要干什么?!”
“带你去吃饭。”君夜稳步向门口走去,笑道:“以你现在的体力,应该连走路都困难吧。”
许迟想要挣扎,但正如君夜所说,他身上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根本无法反抗。
整整三天三夜,这是许迟第一次离开那个密闭的房间,在冰冷的白炽灯下呆久了,从窗户照进走廊里的温暖阳光甚至让他不太适应,沉默的撇开了脸。
君夜抱着他二楼的餐厅,一张长桌挨着围栏放着,上面的菜肴明显是特别准备的,还冒着热气,而且都是清淡、易于消化的菜品,比较适合太久不吃东西的人,防止突然进食伤到肠胃。
而坐在桌前,往旁边一看,就能通过栏杆看到一楼宽敞的大厅。
许迟不明白君夜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里来,但当君夜温柔的将他放在椅子上坐好时,许迟顿时就明白了。
因为他看见大厅里有很多人,粗略一数有十几个,都坐在餐桌前吃饭。即使隔得很远,许迟也能认出他们的脸,因为那些人全都是他在‘黑盒’的同伴,是他曾经出生入死的异姓兄弟!
许迟一把抓住君夜的衣领,手指和声音都在颤抖:“你他妈要干什么!!”
“放心,我只是以你的名义邀请他们来吃顿饭而已。”
君夜轻而易举的拉开许迟的手,拽到唇边亲了一下,轻笑道:“他们对这个世界的存在感到很震惊,邀请他们来的时候还很警惕,不过比起这个,他们似乎更想见到你,所以就接受了我的邀请,看来你的人缘还不错。”
许迟冷冷地盯着他。
他知道这绝非是什么邀请,从黑盒的角度来看,自己,还有爱德华和安娜,就是在执行任务时离奇失踪了,鬼知道君夜用了什么说辞,把他们骗到了这里。
这根本就是欺骗性的绑架!
许迟忽然觉得很无力,“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很简单,我们来玩一个小游戏。”君夜拿起勺子放在许迟手里,又把装着清淡白粥的精致薄瓷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现在,你乖乖吃东西,一分钟之内不吃,大厅里的人就会死一个,再过一分钟还不吃,就会再死一个,让我看看你能固执到什么时候。”
“你…”许迟又惊又怒,几乎要凭着仅存的那一点儿力气捏断手里的勺子。
“混蛋!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君夜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只听不知何处忽然响起了一声轻微的狙击枪扣动扳机的声音,许迟瞳孔骤然缩紧,紧接着伴随着一声枪响,子弹射穿了大厅中某个青年的脑袋。
他的身体剧烈的晃动了一下,砰然倒在了血泊之中。
许迟霍得站了起来,脸色煞白,失声惊叫:“艾莱克斯!!!”
……
“!!!”
午夜,许迟猛得睁开眼睛,胸口随着喘息而剧烈的起伏着,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给浸透了。他因为惊厥而用力的喘息着,肺部被压得生疼,身体颤抖得厉害。
这个奇怪的梦境亢长而真实,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就像是他亲身经历了一遍似的。
那种滔天的恨意与悲伤仍然积聚在他的心里,痛苦难耐,几乎要把整颗心脏撑到爆炸。
许迟借着月光,睁大眼睛盯着头顶的床帏,然后他扭头一看,君夜正睡在他身边,神色恬静,一只手还搭在自己的腰,做着一个即使在睡眠中也搂着他的亲密动作。
一看见他的脸,又想起刚才的梦,许迟瞬间心头火起,一脚把他踹了下去,抄起床上所有的抱枕狠狠的砸了过去,一边砸一边骂。
“混蛋!你这个混蛋!丧尽天良!没人性的混蛋!!”
被莫名惊醒的君夜从地上爬起来,表示:“???”
他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真丝睡衣,很无辜的道:“宝贝,你这样半夜忽然骂我,是不是不太合乎情理?”
他一边说,一边坐在床边,按亮了床头的灯,正要好好跟许迟讲讲‘道理’的时候,忽然愣住了。
因为许迟坐在床上,眼睛直直的盯着他,眼泪不断的往外涌,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顺着脸颊向下滑落——他竟然哭了。
君夜心里一紧,立刻深刻自我检讨了一番:自己最近做了什么惹他生气的事儿吗?
没有啊,难道说前两天他和爱德华视频聊天的时候,被自己掐断网线的事暴露了?
或者是上个月许迟他们专业组织为期三十天的实践考察,自己不想和他分别,暗箱操作取消计划的事情被他知道了?
还是说今晚自己一时兴起,做得有点儿过分,他觉得疼了?
眼见着许迟哭得委屈又伤心,好像受到了莫大的伤害似的,君夜只好先去哄他,把他抱进怀里,抚摸着他的后背,侧头亲了亲他的耳朵。
“怎么了,宝贝,我让你不高兴了吗?”
许迟用力的擦了擦眼泪,讪讪的扭开头,“没什么…”
君夜沉下声,“宝贝,看着我。”
在君夜面前,许迟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一样,很难对他撒谎。他只好很不好意思的把刚才的梦讲了一遍,末了又道:“梦里边你实在是太坏了……”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度,似乎觉得很丢脸似的,“我真的很害怕。”
君夜微微一怔,印象里,许迟似乎很少坦诚的说出‘我害怕’这种话,除非他是真的恐惧到了极点,这么说这个梦确实给了他很大的负面影响。
实话实说,许迟梦到的那些事,君夜确实干得出来,而且也很符合他的性格。
但那是以前的他,现在的君夜,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如同被水流缓慢冲刷的鹅卵石一般,被许迟无意识的慢慢改变了。
因为他爱许迟,所以很努力的学会了克制自己的恶意,尽量容忍许迟身边有其他人存在,并且用正常而温暖的方式去爱着他。
君夜笑了笑,温和的亲了亲许迟的额头,轻声哄道:“好了,别哭了,梦都是假的,我去给你倒杯水好吗?”
说完他起身准备给许迟倒杯热水,然而许迟却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睡衣衣角,不让他下床。
君夜哭笑不得,“宝贝,怎么了?”
“你,你在这儿坐一会儿吧……”
许迟的脸色有些别扭,他明显是想让君夜陪他一会儿,但磨不开面子直接说出口。
君夜心有灵犀的拉住他的手,靠着床头坐在床上,把许迟抱进了怀里,让他趴在自己身上,像哄小孩似的抚摸他的后背。
许迟把下巴搁在君夜肩膀上,嗅到了对方身上那种淡淡的、好闻的沉木香调,心里莫名的安心了下来。
他用有些乱的头发蹭了蹭对方的脖子,低声道:“其实我心里很侥幸…”
“嗯?”
“幸亏你不是梦里那种坏人,要不然我肯定不会爱你了。”
君夜眼里浮现起几分笑意,侧头吻了下许迟的头发,“所以你现在很爱我,对吧?”
“……”
许迟没有应答,他趴在君夜怀里,安心的睡着了。
君夜眸底笑意更浓,贴心的调暗了灯光,轻拍着许迟的后背,准备等他睡熟了再放到床上。
他想着刚才许迟讲述的梦境,在梦里,许迟输掉了最后一场游戏,所以遭到了悲惨的虐待和囚禁。
他不由得想到,如果当初直到最后许迟也没有记起他的名字,那自己会怎么对待他呢。
说实话,他无法保证自己会做什么,又不会做什么。
这种建立在假设基础上的问题,即使是再博学多闻的学者,也无法给出正确答案。
君夜闭上眼,一点一点的捋顺许迟的梦。
方才许迟讲这个梦足足讲了二十多分钟,差不多把每个细节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
他捋着捋着,忽然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立刻在许迟耳朵上咬了一口,把他给弄醒了。
许迟嘶了一声,抬手揉了揉耳朵,不满的看向他,“怎么了?”
君夜十分酸楚的质问:“我听说梦由心生,在你梦里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怎么嶙崖还是跟你那么要好,骂我骂得就很流畅,跟他只是说了句重话就要道歉?”
许迟:“……”
他一个翻身,展现出了作为一个佣兵该有的利索身手,只花了半秒钟就从君夜怀里出来,全须全尾的钻进了旁边的被子里,手往上一拉,被子蒙住了头。
许迟大声逼逼,“我困了,困得不行了,先睡吧,有啥事儿明天再说!”
君夜十分幽怨,“不行,宝贝,你必须跟我说清楚。”
“……”
“宝贝,起来,我要给你我一个切实的交代。”
“……”
“要不然我现在就把嶙崖叫来对质,我不允许你跟别人走得这么近。”
“……”许迟终于受不了了,“有病吧你!”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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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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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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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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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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