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我已经……回不去了。”
魔界卷起一阵腥风,吹来死亡的气息,一地的尸体中,三人对立而站。
王今默默地看着对面的师傅与师弟,眼睑低垂。
徐卿无奈的叹着气,转过身对身边的弟子说:小五,带他回去。
弟子上前说:大师兄,得罪了。
王今微低下身子,摆开架势,犹疑的停顿了一下。
最终,他直起身,没有反抗。
天界幽暗的禁闭室内,无力的瘫坐在圆台之上,铁链枷锁拴着他,他低垂着头注视着地面,身前站着他的师傅。
他的师傅丢下一句话,便将禁闭室内最后一丝光明也带走了。
徐卿说:待你身上的魔性驱除,为师再带你离开此地。
他觉得,出于对师傅的尊敬,自己应该回应一声,但直到他的师傅离开,关上禁闭室的门,他也没有开口,哪怕是轻轻地嗯一声也没有。
回到天界,进入禁闭室,直到刚才,他的脑海里都是一片空白,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也是。
这种时候该想些什么呢?
忏悔么?
此生所做的每个决定,他王今从不悔。
慌乱?懊恼?悲伤?愤恨?
能引起他情绪的,只有跟她有关的一切。
那个叫江初之的人。
他心心念念的人。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思、只念初之一人。
记得——
还很小的时候,他和初之刚认识;那时候,她不知为什么,总是很伤悲。他问过她,为了何事而悲。她总是沉默着。
看着这样的她,他也跟着难过,他不想看着她不开心。于是,他说:别难过了,以后,我陪着你。
后来,很久以后,他默默地在这个承诺上,加上一个期限——不管天荒地老、海枯石碣,就算生命走到尽头;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一生一世,生生世世,他都要永远守护她。
他陪她走过天之涯、海之角,陪她看过一瞬昙花,池里荷花,园中百花,山中奇花,夜空星辰。
天界浮云飘动,他们在云间嬉戏。她隐于云间,突然冒出一个小脑袋,对着他笑,那样的灿烂。
那时候,是他一生最美的年华。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无忧无虑天真无邪的生活在一起。
他们渐渐长大,有了自己要做的事,有了他们要肩负的责任。
他不知道初之要负起什么样的责任,只是,那时候他有很多要做的事。
那时候,天界、人界、妖界,都很乱。那时候,魔界初起。
于是,陪伴的日子少了,他每天都看着初之一人坐在长生树下,默默地看着云层之下,地面的生灵。
那时候,他也还小,比初之大不了多少;与他同龄的男孩也肩负着与他同样的职责。
只是,他们分属不同的阵营。
他跟随着江帝征战——如今的天帝,那时候,他早已是天帝。
天界之中仍有纷争,特别是魔界初起,引起不少高层的野心——便有人想要推翻江帝的统治。
其中包括江帝的几位弟弟。
于是,一面对抗新起魔界的天界,便将矛头的另一面对准了昔日的战友。
只因为他们各为其主,别无选择。
那段时间,仅管再忙,他也会抽时间过去陪初之说说话,伸手抚平她紧锁的眉头,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若是有了转机,曙光初现,她便会轻笑着应一声,像是阳光照耀一样。
连他都要被融化。心中的阴霾也随之散去。
若是毫无生机,生灵涂炭,不见一丝希望,她便会转头看向云层下的地界,喃喃地说:真的吗?
那样的哀愁,牵动着他的心。哪怕心中也没有一丝希望,也会上前抱住她说:会的,相信我。
其实,他也没有一点信心。
她依靠在他怀里,静静地看着云层下的世界。
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天界的人员消耗巨大。于是,高层下令在人界寻找有缘之人,带他们入天界,为天界效力。
修仙之人便有不少因此得道升仙,人间正义之士、也因此位列仙班。
即便是普通人,因其一颗善良纯真的心灵,也步入仙境。
就连一心向善的妖界中人也能成仙。
后来,就像他说的那样,一切都好起来了。
战乱渐渐平息,阳光终于破开层层云雾,将光芒照在大地上。
初之的脸上终于不再忧愁,也露出了真实的笑容。
他的事也没那么多了,便陪着她四处游玩。
只限天界之中。
经过这样漫长的战争,仅管初之不曾参与,却也让她慢慢的有了一些改变。微妙的,又是巨大的改变。
在他看来,最大的变化便是——她的笑容不再像从前那样灿烂了。
她最多,只是轻轻地,浅浅地,淡然地,柔和地一笑。
每次这样一对比,他就忍不住眼眶湿热,差一点就要落下泪来。
他觉得,自己没有保护好她。
他弄丢了那个天真无邪浪漫的她。
正因如此,他下定了决心,一定不能再让她受到伤害。
他还会像从前那样,陪她在后花园中荡起秋千,轻轻的荡两下,然后突然的用力一推,将她高高荡起。
她先是惊叫一声,而后笑容便舒展开来。
他也笑了起来。
欢笑声回荡,一切又像最初的时候,像战乱发生前一样。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变化。
真想一直就这样下去。
只是天不人愿。
她荡到高处,突然收起了笑容,喃喃地说:大雁南飞去,风景已不再。
她眺望着,天界的大门。
那里,有数千万天兵曾聚与门前。
那里,曾陨落数千百道行高深的、资历老道的仙家。
那里,曾泯灭过身份高贵的仙人。
那里,是她再也不能踏出的地方。
因为战争。
那儿,也是他曾战斗过的地方,对手不是别人,都是昔日的战友。而后,沦为他剑下之魂。
她轻轻地荡在他身前,遥遥地望着,看得出神。
那之后,他被安排去修炼,每天的修炼行程都排的满满的,抽不出时间去陪伴她。
师傅说:没有一身的本事,怎么保卫天界,怎么守护要守护的人?
他拼命地修炼,只为了腾出时间去陪伴她。
难免做得不到位。
师傅指责说:不行,重练。
师傅骂道:榆木脑袋!真是朽木不可雕!
一天天的训练,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为了看到他显著的提升效果,师傅封住了他的法力,对他说:恢复百分之一,就许你休养一段时间。
想了想,师傅说:一天。
又觉得不妥,师傅改口说:不,半天。
所有的一切,便又从头开始。
万事开头难,他都早已不知道自己最开始的这段路是怎么走过来的了,重新再走一遍理应简单一点,但所有的事情还是那么难。
不知又度过了怎样一个春秋。
他终于出关去找初之。
她的身边跟着一人,据说,是因高层的那些命令而带上来的凡人。
说是一位善良的与天界有缘的姑娘。
她与初之交情很好,看得出,他不在的时候,初之有了她的陪伴,过得很好。如此,他也放心了。
他过去与初之说话,初之轻笑,向他介绍了她。那女孩也笑着和他说话。
他与她们笑谈几句,转眼间,休息的时间就这样没有了。他本来也不准备在这期间休息。
师傅派人来催。
他念念不舍的与她们挥手告别,回首间,将初之的容貌与她的笑容深深地印在脑海里。
回去后,才不见初之短短数日,他已是度日如年,师傅要求他这次将法力恢复到原来的百分之五。这不是破解封印,而是重新修炼,从一个普通人,修回仙。
谈何容易。
他现在,也就相当于刚出生的小仙人,没有多少力量。
为了加快进度,为了早日见到初之,他偷偷的从师傅的藏经阁里翻出一本魔功秘籍,偷学了几招,以此加快了进程。
都说纸包不住火,事情既然做了,迟早会败露。
果然,最后还是让师傅发现了。
师傅罚他面壁思过,与他说:学习什么样的术法并无大碍,关键是一颗真诚的心,决不能被邪念所左右。你可知错?
他一声不吭。
待他再次出关,一切又都变了。
天界的叛乱之战终于平息,天帝带回数万天兵,还带回了几个人,他们是叛乱方的能人异士,因赏识他们的能力,于是招安了他们。
其中有位与他同龄的少年——如果不是因为初之,王今这辈子都不想认识他。
还好,天帝赏识的是他的父亲,于是王今怎么对付他,天帝也是不会说什么的。
那人的本事不小,王今还是小瞧了他的,想着现在的能力不及往昔,于是骗师傅说要对付魔族。师傅解了他的封印,他与那人打了一战,不分胜负。
不,那人险胜一招。
初之恰巧从此地经过,见他二人在此,于是上前来问。
那人回说:无碍,只是比武切磋罢了。
说得轻巧。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日子渐渐过去,他们都长大了,不再是小孩,没有了那么多的休息时间。
天下初定,还有一些叛党蠢蠢欲动,企图东山再起,卷土重来。于是,已经长大的他们便要担起这份责任。
除了不时的出去执行任务,每天的修炼依旧不断,比武切磋也成了他的习惯,可他无论怎么努力,还是比不过那人。
师傅说:那是你的努力还不够。
初之不知何时开始,总爱去找他,王今每次去找初之时,看到的都是她与那人谈笑着,笑得那样的美……
耀伤了他的眼,也刺痛了他的心。
虽然,初之也偶尔来找过他,但她身后必定跟着那人。
他不止一次警告那人远离初之,可那人总说:圣命不可违。
呵,倒是挺忠诚?
这样下去可不行,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再让那人出现在初之面前。
所以,当那人受命下凡,前去执行任务的时候,他让守门将军告诉那人,此去,再没有回路。
初之果然来送他,他便与初之说了此事,只是,看初之的样子,反而更关心他了。
不过无所谓了,反正那人也不可能再回来了。
很多天过去,那人在世间失去了踪迹,音讯全无,初之得知此消息,吵着要去找那人,被守卫拦了下来。
为了让初之彻底忘了他,王今狠下心做了一个决定——清除了她对那人的记忆。
其他人只当初之是受不了打击,记不起那人来了,便也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那人。此后也没人记得,还有这样一个人出现过。
后来,连他也忘了。
这段插曲终于过去,他还像从前那样去找初之,她依旧会笑着来迎他,生活还在继续,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他与初之的关系,早已经变了。
他在她心中的地位,始终没有超过那人。
他当然知道,只是不愿承认。
他很想问问,为什么。只是,他不能。
……
幽暗的禁闭室内,他幽幽地轻叹着:初之,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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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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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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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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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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