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秘书给出的日程安排,她今天要去见一个海上文人,讨论正在拍摄的电影剧本,进行第三轮修改。
时局一变再变,她又怎能一成不变。
前清废帝在新京再次登基,号宣统皇帝,其实不过是日本人手中的傀儡。
“满洲国”的国旗,有五种颜色,黄、红、蓝、白、黑,分别代表汉族、满族、蒙族、回族、藏族。但那不过是一场戏,满洲不是国家,是殖民地,在中华大地上肆虐的倭寇和国人之间,只是侵略与被被侵略的关系。
轰轰烈烈的救亡运动燃遍全国,尤其上海,民间抗日情绪日渐高涨。那些情情爱爱鸳鸯蝴蝶式的片子已不吃香,一味渲染醉生梦死声色靡靡,实有碍“端正进步新文明”的形象。
战火纷飞的博弈间,文艺界的宣传倾向一向举足轻重。
在琳琅涉足魔都这片神奇的土地前,歌坛影坛被亲日派沈阳银行总裁的日籍养女李香兰独领风骚。据闻其是伪“满洲电影协会”一手策推的明星,参与替日军宣传、美化侵略行为的电影,为殖民政策鼓噪,宣扬“中日亲善”。刚出道不久,因一曲《夜来香》而声名大噪,迅速成为家喻户晓的红人。
唯一能与之分庭抗礼的后起之秀,非叶琳琅莫属。
当时的中国,一面是刀光剑影,一面是歌舞升平。轻歌曼舞在抚慰受战争创伤的国人时,也不可避免地变成消磨斗志的一剂毒药。
李香兰在“日本剧场”的演出受到热情追捧,到场影迷过多,秩序维护不力,乃至发生大面积踩踏死伤的事件,社会影响极其恶劣。
趁此良机,由华北军军方出资创立的大中华电影公司,打出爱国旗号,准备筹拍“中国第一部有声电影”,打开从无声片迈入有声片的新纪元。故事情节么,自然也要独辟蹊径,紧扣抗日救亡宣扬进步思想的新主题。
琳琅此次会晤的海上文人,就是个笔锋老道的新派剧作家。因没见过她的人,只在银幕上目睹过“男装丽人”的风姿,更是好奇。剧作家要求高,条件也挑剔,不亲自见到主角,揣摩性情,不肯擅自动笔。这部耗资巨大的新电影,制作过程极其复杂。从美国租来最先进的音棚设备,蜡盘灌录,拍摄时同期录音。播放时要做到声音与动作同步,难度真是前所未有。稍有差池,双方都要从头再来。
自从前几年百新大戏院引进了一部美国特福莱公司的有声短片,引起轰动一时,国人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中国自己也能独立投拍出有声电影。
琳琅心里却明白,这番不遗余力的铺排,并非全为了力捧她在上海滩扬名立足,实在是安陵清宣泄郁闷的无奈之举。
南京国民政府离心离德,内部分裂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终于遭到以恭克钦为首的第二、第三、第四集团军五十七位高级将领联名武力讨伐。
国民党系统的银行濒临破产边缘,长生死后的第二年,酝酿已久的中原大战终于彻底爆发。
战事沿陇海线、津浦线、平汉线展开,如火如荼。而对这场战争成败至为关键的华北军总司令却并不表明立场,安陵清拥兵自重,只沉稳作壁上观。
直到四个月后,那群各怀异志之辈的风头已不复一鼓作气之盛,战势开始发生逆转。安陵清瞅准时机,几十万大军从东北挥师入关,一举定乾坤。
这一战有得有失。因拥护南京政府大挫讨伐联军,他坐收战败方太行军在黄河以北的广大地区,和随之而来的巨大财政税收,因而真正意义上实现了他从少年时起就立下的,进图中原的政治理想。
熟料一年之后,就在他无暇分神顾及东北之时,日军寻衅生变,派遣工兵把沈阳以北柳条沟的一段铁路炸毁,又嫁祸给中国士兵,以此为借口直挑北大营,正式开启了侵略战争。日军指挥司令本庄繁明目张胆下令,长驱挺进,发动突袭。
郑茂桐死后,作为东北军最高统帅,安陵清迅速做出了备战指示。驻扎在北大营的是东北军最精锐的部队——东北路军独立第七旅,号称东北军中的王牌,但南京国民政府一道道不许抵抗的命令,使得这支兵力强大、粮饷充足、装备精良的军队,最终只能一枪不发,撤军关内。
北大营一夜间土崩瓦解。随之一起灰飞烟灭的,还有东北空军部队。那是当时国内装备最先进最强的一支空军,然而也保不住了。飞机场、军工厂、无数设备和银行……尽落入倭寇囊中。
“事变”第二天,日军侵占了整个沈阳。
接下来是辽宁、吉林、黑龙江……短短四个多月内,一百二十八万平方公里的东北三省全部沦陷,三千万国民沦为亡国奴。一夜之间,两世为人。
为进取中原,安陵清被逼无奈丢了那片白山黑水。
九一八之后,没过几个月,锦州也弃守了。
日本关东军原本对占领锦州也只是投石问路,未敢采取地面袭击,只象征性地发动空袭轰炸。
得不到中央支持,他的几十万大军闲到落灰,使日军兵不血刃就占领了锦州。
国难当头,军人空有枪炮热血,却只能坐视河山被鲸吞蚕食。
琳琅当时便隐约觉得,这或许是安陵清政治生涯中所犯的,最致命的错误。
这个口子一开,热河也将面临失陷。
热河省位于奉天省与河北省之间,是一片盛产鸦片的肥沃土地,黑色财富的来源。
伪满洲国成立后,东北三省彻底沦为殖民地,热河顺理成章变成日寇下一个觊觎之物。
那年七月,日军用一贯的借口,扬言一名日本军官在北票、锦州一代旅行时失踪,定是遭中国抗日义勇军绑架,为营救此人,当即挥兵挺近……自营口起、过山海关、再到承德、最终直取热河,无数热血男儿的头颅被砍杀。
曾经雄踞一方的东北军成了散兵游勇,部分就地解散,部分撤入关内。据说,流亡的东北军唱着悲凉的军歌,血泪流了一路。
老一代东北王的帅府郑公馆被日寇霸占,六个金库被打开,所有财产、古董字画等,统统被劫掠一空。
这是一场洗骨伐髓的动荡,造成的巨大损失无可估量,也是华北少帅毕生所历最大的耻辱和重创。
切肤之痛已铸成,无论如何,都只能身受。
安陵清元气大伤,手中根基仅剩经营多年的华北军。这也是安陵世家由盛及衰的开始。
一枪没放就丢了东三省,负守土之责者,自然成为众矢之的。
事变当晚,安陵清的行踪成为沸沸扬扬议论的谜题。
许多人言之凿凿,他正和当红女明星拥舞取乐。
上海《时事新报》甚至登了首《哀沈阳》:“告急军书夜半来,开场管弦又相催。沈阳已陷休回顾,更抱佳人舞几回。”
消息是从哪里放出来的呢?据说来源很可靠,乃出自少帅夫人之口。
少帅夫妇关系失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但这么堂而皇之的落井下石,还是令人惊讶。当年诱杀杨尚谦,掐断了日本人染指胶东铁路线的念想,日媒更是借此大肆造谣,打击少帅声誉,引来一片口诛笔伐。
事实并不是这样。琳琅心知肚明,那晚他们确实在一起。然而,不是报纸上说的那回事。没有宴会,没有歌声舞影,安陵清重病进了医院。
可这种时候,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一力澄清也只会适得其反。
安陵清得知此事,并无多大意外,对锦珊的做法亦没有半字抱怨。只说,“丢了东北,是我对不起她。”
值此动荡时期,街市凋敝,突然乍起的鼎沸喧哗便显得尤为引人注目。
一队人浩浩荡荡压过马路,手里还挥着小旗子。都穿着学生装,有男有女,个个挺胸迈步,眼神燃着义无反顾的激愤和热情。走在最前的一行,举起横幅布条,斗大的红字如血书,写着:“反对不抵抗政策!”、“把日寇赶出东三省!”……
口号喊声震天,唬得一帮老百姓目瞪口呆。
队伍逐渐朝东远去,谁知措手不及竟又被冲散——是来驱赶镇压的警察。
手无寸铁的学生们只得纷纷丢了标语旗帜,眼看溃不成军,队伍中却闲闲站出个少年来,抱臂横档在前。
“这事儿我挑的头,要抓人先抓我。”
那少年年纪不大,身量却十分高挑,秀逸眉宇间掩不住的清贵之气。
为首的警察一眼认出他来,赶紧收了枪火,哈腰作揖:“哎哟喂小七爷,别闹了,您这不是拿我开玩笑呢嘛?……别为难小的们。”
少年目光灼灼,“抗日救亡,匹夫有责。学生自发组织反日集会,游行示威只为唤醒麻木当局,何罪之有?”
同样的问题,他用更加愤慨的态度质问过安陵清。
透明的光线里微尘乱舞,随着猛然拉开窗帘,在房间里汹涌肆虐,逼仄地笼罩住蛰伏在暗处的凶兽。谁知他是否舔舐过伤口?满额都是细密汗珠,硬朗的面庞是苍白而青削的,或许才刚抵御过一轮锥心刺骨的痛楚。
但他不动声色地坐直了,绝不肯露出一丝端倪,瞪视着眼前的少年一掌拍击在书桌上,震得台灯上水晶流苏乱响。于是安陵晏真的什么也不曾察觉,心头滚油燃烧,只执拗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不打回去!”
父子俩第一次爆发了激烈的争执。究竟是为前尘遗往的旧恨,还是国破山河在的新愁,说不清。
南京政府命令不得抵抗,没有军费,不提供一切支持,安陵清若要硬打,就是擅自挑起国际争端,往小了说也是“叛乱党国,破坏统一”,往大了说,军事法庭分分钟丢下来顶战争罪的大帽子。
“你以为打仗就是动动嘴皮子那么简单?中央那边一再死死压着,你让我怎么打?那几十万儿郎,他们的命不是命,他们就不是人吗?!整天就知道跟着青年读书会那帮书生瞎混,你要不是我儿子,早就不知道被抓进去多少回了!”
气急之下脱口而出,方是一愣。
两人谁都没想到,这层窗户纸,竟在此刻毫无预兆地被捅破了。什么兄友弟恭?分明是亲生父子。
“可他们是军人!别忘了,你也是军人。”
两厢无言。
半晌,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悲凉而冷漠地,夹杂说不出的况味:“如果有得选,我宁可不做你的……儿子。”
夺门而出的瞬间,看到一个清丽的身影亭亭立在走廊,不得不顿了顿,低唤一声“琳姨。”
他没有再回头,继续昂首阔步离去。
世界不应该是这样,锦绣高墙里面的金粉梦,该醒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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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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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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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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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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