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轻摇首,“琳姨一番好意,我不是不肯相信。可……也只能当做不知道了。就让他以为我一直恨他,也好过……”
短短一句话,几度哽咽难以为继,说不出口的那些,琳琅也都明白。
爱比恨更难恕,恨却比爱更难赎。
已得是缘,未得亦是缘。就这么各自相忘天涯,恨也罢。总好过心怀侥幸,余生意难偿。
长亭扭头回望,服药过后昏睡不醒的长生正半躺着,眼睛上蒙着毫无知觉。
“长生师兄伤成这样,都是被我连累。我不能不管他,这是我欠他的。”
不管在恭宁鸢面前的一番折辱是否被逼无奈,她和安陵晏,都再也没有任何可能的交集了。沉重的愧疚化成枷锁,亏欠的情衷,悬殊的身份,横亘在一对有情儿女中间,比万水千山还漫长折远,穷尽此生也跨不过。
司机把长生抬进船舱,码头上,长亭和琳琅做最后的告别。
“你还有没有什么话,要我转告他?”
长亭蹙着眉,在寒薄的晚风中沉吟了很久,终于还是摇摇头。
没有话了。
她从贴身的兜里拿出薄薄一张纸笺,自嘲地笑着笑着,眼角又挂上几颗晶莹。
“把这个还给他吧。就说,玄妙观里卦师,算得还挺准的。”
原是两个多月前,他带她去逛街市庙会,恰路过那玄妙观。相传求签解字,没有比此处更灵验的,观中有个形貌奇异的半仙,法名何足道,言无不中。两人一时兴起,便去摇了支签。那日并非有什么道场盛会,却人潮如涌,香火十分鼎盛。
林婉慈在世时,唯一能出门的机会便是拜访道观同坤道讲经,因此安陵晏对三清香火十分熟悉,易生亲近。
不曾想去寻那传闻中的半仙时,却被小道士客客气气拒之门外:道长今日有贵客相候,不见闲人。
两人只觉没趣,正要离去,那小道士又急急忙忙追出来拦在安陵晏身前,“这位施主请留步,何道兄有请。”
安陵晏纳闷地问:“不是说有贵客要等吗?”
眉清目秀的小道士谦施一礼,“想必就是先生您了。”
长亭转念一想,他也确实当得起“贵客”二字,便一道欣然前往。那解签的老道相貌清癯,神情甚是祥和,却偏少了一只眼睛,她乍看之下有些害怕,只把手中的签交给安陵晏,由他递过去。
谁知命中注定些什么呢?好歹来一趟,好歹遇一回。
道人展开看了看,第七签中平,“长亭别宴”。
签文写的是:“相思宜解不宜结,天涯地角寻思遍。人生百欲终如梦,水中捞月笑空还。”
“女善人求的这支签,问的可是两人的姻缘?”
长亭面上一赧,微微点了头。
“这一签不好不坏,天涯地角乃离散之相,水中月意为可望不可即,一味强求捞取,怕是波折不少。然则繁梦散尽,止欲守中,终究着落在一个‘还’字上。动不如静,耐心等待,福气终会到来。若不然,恐会落得风送江湖万里遥。”
可那签语中,分明暗含两人的名字,听来总是不吉。安陵晏脸色变了变,眸中多了一片阴霾。随口含糊两句,便摸出几张钞票递予小道士,拉着长亭匆忙欲走。
长亭懵懂不觉,睁大眼又问:“那‘相思宜解不宜结’又是什么意思?”
何老道没有再回答。他不答,静定地闭上了独眼。何足道也?天命森然,没什么值得穷根问低。
该来时,躲不过,风行水上主涣散,船舶也催人分离。到底还是,风送江湖万里遥。
她把那张褪色的红签纸交给琳琅,遥遥挥手作别,再没留下半个字。相思宜解不宜结,原是如此。
琳琅坐在车里,凝望手中签语,边角字迹略有些模糊,化开一点墨色,想是被长亭的泪迹所染。她仰起头幽幽叹口气,发笼上缠绕的琉璃珠向那柔美的面庞投射出无数璀璨的光点。
突然一阵剧烈颠簸,近百颗琉璃不停地纷乱碰撞,车身抛跌了一下,仿佛被平地卷起的狂风抢着撞上车门,发出沉闷的颤响。
那不是风,是另一辆车。从公馆出来,就一直远远窥伺着的尾随者。黑色的铸铁的怪物,趁夜色最浓时猛地探出爪牙,朝琳琅的座驾拦腰撞去,力道蛮鲁凶狠,有股拼着车毁人亡也要同归于尽的疯狂。
司机慌了神,猛打方向盘也避不开,惊惶失措地朝外头大喊:“哪个杀千刀的不要命啦!知不知道这是帅府的车!”
对方置若罔闻,狡猾地拧灭了车灯,黑夜里十分不好辨别,只能模糊望见一大团黑影在毫无预兆地倒退,又加紧一脚油门,一下接一下地撞过来。司机经受不住,脑袋被呯一声甩向车窗玻璃,磕得半边脸全是血,身子扭曲成奇特的形状,瘫软在方向盘上,当场没了声息。
失控的汽车冲向弄堂拐角一堵矮墙,在最后的撞击下熄了火。
琳琅摔落座椅,如同寄身在狂风暴雨来袭的孤舟上,被抛得颠来滚去,完全没办法护住自己,浑身磕碰出数不清的淤青。尖锐的刺痛从腹腔深处流火一般窜过四肢百骸,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刚从晕眩中睁开眼,当即一口用力咬在胳膊上,试图逼迫自己迅速恢复清醒。她很快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这绝对不是一场普通的车祸,是谋杀。
对方处心积虑,显然对她的行踪相当关注,才会专挑这么个天时地利的良机下手。此番私自送走长亭师兄妹,需避人耳目,安陵清并不知情。因此身边除了备车的司机,连半个警卫勤务也没,被袭击得措手不及,变故来时,毫无抵抗之力。
难道坐以待毙?琳琅艰难地支起身子,试着挪动双腿,朝驾驶座一点一点爬过去。
月光被破碎的车窗玻璃折射,变得更冰冷。
斜横在小路中间的黑色汽车,整个车头都已经撞瘪,深深凹陷进去,冒着滚滚黑烟。浓烟中走出来个人,琳琅扒着门凝目望去,从冰裂支离的纹路里,映出一个由远及近的身影。
那张脸,只要看过一眼,就绝不会忘。
高大的男人还在亦步亦趋逼近。披黑长大衣,戴呢帽,浑身的寒意化为一股利刃,狠狠地劈向琳琅。帽檐阴影下,半边容颜遍布疤痕,骇人的眼神阴森森,正缓缓从兜里掏出手枪。
冷清的深秋午夜,街道空无一人,不会出现任何可供求助的对象。
在撞击中被挤压扭曲的车门无论如何也推不开,熄火的车像一口密封棺材,把她牢牢困在杀机四伏的囹圄里。命悬一线之际,连空气也变得稀薄。琳琅用尽浑身力气,猛地踢蹬车门,咚咚闷响也盖不过心如擂鼓的轰鸣。
直到两条腿都震得腿酸麻不已,那厚实的车门才咣一声被踹开。她喘着气爬到前座,把司机沉重的尸体推出门外,尝试重新发动这台撞得不成模样的车。
那男人黑洞洞的枪口已经举起,嘴角似乎还挂着一抹嘲讽快意的笑,就这么看着她一遍遍徒劳地打火,用另一只手拉开了保险栓。
就在琳琅濒临绝望的那刻,发动机发出几下怪异的轰鸣,僵死的车身再次摇摇晃晃动了起来。
杀手大出所料,一时来不及反应,已经接连朝着驾驶座射出好几枪。琳琅本能地将上半身伏倒,子弹从耳边擦过,发丝焦糊的气味在逼仄的空间里蔓延。
她一心只想先离开此地,油门直踩到底,驾驶着门窗破损的汽车横冲直撞,逼得黑衣人挪步闪躲,顾不上继续放枪。
过度的紧张让她失去了对时间的感觉,甚至辨不清道路的方向,只拼着一口气在茫茫血腥的夜里奔突。
安陵晏拿到长亭最后留下的那张签文时,是次日黄昏。长亭别宴。她是他终究要道别的人。
舍伯提着食盒推门而入,琳琅已经从昏迷中清醒过来,还在挂吊瓶。
她身上各种磕碰擦损不少,却并无太严重的皮肉伤,只是,腹中的孩子到底没能留住。能够死里逃生,已是不幸中大幸。
医生刚走,安陵清守在床边,顺着她平静的目光望去,床头的水晶瓶里有新鲜花束,像是园子里刚摘的,淡粉浅黄,很柔和温暖的颜色。
“行之清早摘来的,都快萎了,还是撤掉吧。要是喜欢,让人再送些新的来。”他忽然说话,声音有些异样,神情怅惘。
她的心骤然收紧。在他身边,换掉什么都干净彻底不留余地,新的会替代旧的,什么痕迹也不会有。
她摇摇头,仰面看着半空,“留着吧……我还没记住它是什么样子。何必在一天之内失去太多?”
他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好。”
窗外暗云成团堆积,不知几时飘起凉雨。轰隆雷声过后,不紧不慢地下了起来,怕是一时半会收不住。
舍伯看了眼窗外,挑个空当说:“小七爷他……”
安陵清细心地俯身替她掖好被角,无动于衷。
舍伯见他并未显露愠色,唏嘘劝道:“这雨下得越来越大,七爷身骨单弱,长久在雨地里跪着,总是不大妥当,不如……”
琳琅不安地动了动,表示诧异,“你为什么要让他跪在外面?这是场意外,也不能怪在他头上。”
安陵清俯下身,在她耳边温柔地说:“安心睡吧,他确实该在你这儿多跪些时候。”语调却没有一丝波澜。临走前,又道:“吃过药以后要好好休息。等你醒了,若想见他,再让他进来。”
没有他的允许,安陵晏想到园中园跪着也不可能。
她瞬间明白过来,几乎要脱口而出,有那么一瞬间,你心里是希望,没有这个孩子的吧。
安陵清已经有了早就认定的继承人,和幼年就失去母亲的安陵晏相比,一个有生母和名正言顺父亲的幼子,会带来另一轮艰难的取舍。若干年之后,难免再起纷争。在很多人眼里,少帅的弟弟再亲,也比不过亲生的孩子。那么他心底多年的亏欠和承诺,又将置于何地。
第一次听到安陵清说起那个幻影的故事,她就明白。
他付出那么多代价,用来交换如今。从十二岁起,一个十年,又一个十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今天的他,需要的不是一份平庸的爱情和生儿育女。
用她腹中一块肉,换安陵家未来数十年稳固前程。他要他跪在雨里,不是惩罚,而是弥补。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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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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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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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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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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