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书网>其它小说>寄鹤抄(完本)>第一百零五章 佳期顾
  “我当年执意娶锦珊,全是自己做主,倒没让父帅操心。结果呢?”

  “这不是一回事。行之是你儿子,又不是你的兵,怎能拿来权宜?如果不想失去他,就不要逼他。”

  “孤军奋战不仅可悲,而且可耻。现在什么局面你又不是不知道,当我多乐意跟那恭老头搅合在一处称兄道弟。再说,行之年纪还小,只是订亲又不是真的结婚,等以后情况稳定了,他要实在不愿意,再解除婚约也不是不行。”

  安陵清还说了些什么,他没有再继续听下去,叹口气扭头就走。都这么晚了,叶琳琅也在房里,言语间处处向着自己,总不好当着她的面冲进去对吵起来。

  琳琅凭窗而望,思量着该如何开口。心思玲珑如她,早就在戏楼上瞧出几分端倪。刚离了那是非之地,安陵晏便连声道谢,话语间对那小貂蝉不无关切之意。张口称的是“长亭”,问他是否之前认识,却又缄口默然不语,眉梢眼角都是捺不住的丝缕柔情。

  “本来……也不是不行。只不过,若他心里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定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妥协。又何必苦苦相逼,就不怕再重酿悲剧?”

  安陵清诧异地抬头,“你说什么?他……喜欢谁了?”

  “我也就这么一说,没影儿的事。时候也不早了,先去歇着吧。明儿一早恭家父女就辞行了,又得里外忙个底朝天。”

  从那天起,安陵晏对兄长更加视若无睹,但凡见了琳琅,却开始恭敬地唤一声“琳姨”。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令安陵清十分纳罕,琢磨了半天也没理出个头绪,简直以为奇迹。

  同样震惊的,还有庆云班班主聂道平。

  十二箱子拜师礼,把堂屋挤得插脚地也寻不出。打开来,珍贵药材、绫罗头面等物应有尽有。什么清花玉桂、金丝熊胆、老山琥珀、公母犀角、金山牛黄、珍珠冰片……头面首饰全都是清一色纯银水钻点翠。用作京戏头面的翠羽必须从活的雄翠鸟身上取下,如若不然,则色泽和灵气大失。寻常的“点绸”、“涂蓝”等货色,不可同日而语。

  另加一封红纸,内夹六百元贽仪。

  一个年迈老仆代为说项,帅府七少安陵晏醉心看戏操曲,这就放下身段亲自拜师学艺来了。

  聂师父长着一张十分严厉的脸,眉眼如刻,却阴沉紧张。学徒们都认为他同那些石头雕琢而成的,写着篆文的坚硬僵直的碑毫无区别。他不会原谅任何在练功时偷懒的徒弟,时刻准备着最苛刻的惩戒。

  坐科学戏,没有不挨揍的,徒弟们最怕的还是“打通堂”。所谓打通堂,一人犯错,全陪着挨罚。无论长幼,趴在长条板凳上,由掌刑的大老倌动手,师父在旁监督,每人二十板子起,谁也姑息不得。

  旧时老派伶人传业授艺,收徒需签下生死契。立关书,入梨园,追随开山师父,承教十年为满,“天灾人祸,病伤逃亡,生死各由天命,顽劣不驯者,打死莫论……”

  空口无凭,最后割破手指按下血印,立字为据,方是铁案如山再无翻转。

  聂道平犯了难。帅府的七公子怎可同贫苦人家卖儿学艺的徒弟一样收作?

  世家子弟,言谈举止,进退风仪,非是寻常贩夫走卒江湖卖艺人可比。家学渊博自不必说,且自幼多与名门望族相交,世间顶尖技艺,他们从小就接触,无论文韬武略还是音律诗词,皆有所精所长,如此折堕身份跟下九流的梨园子弟同流,传出去都是辱没门楣的笑柄,究竟图个啥?

  还没出师的学徒,和小工仆佣没区别,诸如给师父夏拨扇子冬铺床,扫洒院子倒痰盂等贱役,都是小菜一碟。

  他本不愿收,奈何好话说尽,公子哥执拗地不肯改主意。拒之门外,不敢。收下,更是个麻烦。

  但愿这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过不了几日,受不住苦头,腻味了,也就丢开手去。当然,大苦是不能给他吃的,伤着碰着谁担待得起?半路出家么,意思意思练两手花拳绣腿也就到头了。

  最让聂道平动心的,不是安陵晏带来的拜师礼,而是登上大世界舞台踏台毯的机会。

  若松口收下他,庆云班就能在全上海首屈一指的娱乐大本营亮相。

  待汽车驶出狭窄的弄堂,聂师傅叹一口气,心绪芜杂地坐下。对着一屋子打开的箱笼,金碧辉煌,越发把斗室衬得寒酸。

  风霜漫漫,人高马大的身架子,变得像命一样硬,放在哪儿都嫌硌得慌。不是没有过辉煌岁月——当年的北派第一大武生,多么风光的前程。这些劳什子,难道他没见识过不成?只不过,当初他还不是他,命不是这个命,名儿也不是这个名儿。

  大武生顾承初,后来的顾老板。五岁入班坐科,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也是在师父手底下打大的。嘴里含着圆石子儿吊嗓练腔,舌头全给磨出疮,一张嘴,血线就顺着唇角流下来。拉音、送音、住音、短音,这么天天苦熬着,还有一道最大的关卡要过——倒呛。男子学戏,十二三岁会换声。要是没过好,或练功过度,以致嗓门不开,成了嘶哑的“云遮月”,也就武功全废再不能唱,只能跑跑龙套。

  他算幸运的。倒呛过来以后,嗓门愈发圆润爽脆,分行以后专演武生。

  也曾是一代名角儿,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唱念作打,手眼身步法,都不含糊,尤其耍一手好兵器。绝活是九长:长枪、长戟、大刀、铛、铖、矛、戈、殳、槊;九短:锤、剑、斧、刃、钩子、棍、盾、弓……

  占得好台眼,天生观众缘,就是祖师爷赏饭。一唱满堂红,便有了“承初一顾,游龙惊驻”的美名。

  后来呢,究竟是如何的衰败,说到底,不过因为女人吧。戏文里都这么唱,英雄难过美人关。

  大户人家的小姐太太,长日无事,惯爱泡在戏园子里捧角儿当做消遣。

  都是年轻气盛,脑子一热,竟拐带私奔。

  是她临出门时被发现,后悔反口,还是迫于责打不得已吐露?真相早已不得而知,他此生再未见过她。

  约好会面的桥头,来了明火执仗的一群家丁,个个手里操着家伙。

  纵有一身武艺,也是双拳难敌四手。末了摔下河中,才险险逃出一条命。到底受伤了,伤得不轻,膝盖被火铳打碎,治好了也是个废人。从此再不能踢,不能打,连拉洋车都拉不动。

  梨园生涯消磨了他半生最好的日子,除了唱戏,别的什么也不会。

  台上的风光,转瞬即逝,一个废了腿的武生,很快就会被遗忘殆尽。人陡地显出老态和衰疲,还能做什么呢,无非是活下去。他改名换姓,背井离乡,设帐授徒传艺,一生差不多就这样过去。

  世上从此没有了游龙顾承初,只有戏班老板聂道平。道平,这两个字还是专门请识字先生给改的,踏实、吉利。过日子么,但求前路平平坦坦,少些波折磨难,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死水微澜,他心里也还有百折不死的一点执念。不是出堂会,不是在高门大户的私家戏台上调教猴儿崽子们翻跟斗。他渴望大舞台的灯火璀璨,客座满场,若能再重温一回,死也不枉了。

  三朝过后,安陵晏正式前来拜师。

  少年身段修长俊秀,眉清目朗,有起码的台缘。收下这徒儿,不算丢祖师爷的脸。聂师父敛住表情,点上三炷香,端端正正插在关公神位前。

  和其他自幼坐科投身艺行的徒弟不一样,他有出身,有前程,什么也不必上戏班子里来挣,因此关书写得极简单,只是走个过场。

  安陵晏拈起毛笔,亲把关书又誊了一遍,在左下角写落自己的名讳。行云流水一样孤清的瘦金字,衬在红纸头上,十分洒脱漂亮。

  剃刀烫过开水,软薄如漆如缎的青丝转瞬便落地,像在青天白日里下了场黑色的雪。

  大师兄长生,二师兄长平,三师兄长安、四师兄长乐……一溜光头,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除却高矮胖瘦,谁和谁也没多大区别,化作面目模糊的众生。

  安陵晏甩了甩脖子,又轻又凉,有点不习惯,但少了许多累赘,仿佛刮去无数缠密的烦恼,一切都变得开阔而可盼望。生平头一遭自己做了自己的主,他很满意。

  长亭笑吟吟地绕到他溜光的脑袋后头打趣,“你虽比我年长一岁,不过拜师晚,以后可要叫我师姐啦!”

  他从跪着的蒲团上起身,望定比自己矮多半个头的小姑娘,当即挽起薄绸袖口,含笑作了个长长的揖:“师姐在上,受小生一拜。”

  她清了清嗓子,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颊边腾上红晕,如轻霞照雪。

  长亭是聂师父门下最小的女徒弟,排行也最末,这下好不容易多了个新收的,按辈分得管她叫师姐,着实难耐兴奋。只是她自己尚分辨不出,这甜蜜的喜悦真的只为多了个师弟,还是因为,来的是他。

  一直冷眼相望的长生从喉头哼一声,摔门而去。

  学戏?到底为戏还是为人来的,装不了多久就会原形毕露。过是浪荡公子花样百出的手段,真是令人不耻。

  那晚安陵清难得有空陪琳琅一起吃晚饭,正说着话,琳琅手中的银匙突然叮一声掉在碟子里。他纳罕地顺着她的眼神朝门边望去,入眼就是一个光不溜丢的脑袋,不免也愣住。

  琳琅轻轻掩口惊呼,“行之……?你、你的头发呢?”

  剃掉头发的安陵晏,裸露出光净额头,五官愈加细致分明。腮边旋出一对梨窝,笑音爽朗,“我不和恭家的女儿订婚,我要去学戏。刚拜了师,剃发以明志。”

  极其随意的态度,不羞不急,完全没当回事,

  说完,径自调头就走,仿佛只是宣告一个顺理成章的结果,不需征得任何认同。先斩后奏,同不同意,他也已经这么做了。

  安陵清倒抽一气,站起来指着那桀骜的背影,“他什么意思,还是我没听明白?这是要造反吗!”

  琳琅连忙起身去拦,手抚在他胸前不住顺气,“行了行了,你跟孩子着急有什么用,直眉瞪眼的叫下人看笑话么。过会儿我再慢慢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对此,安陵晏的解释只有一句。“真正值得犯的错,不需要原谅。”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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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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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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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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