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电铃声响了。
迷梦乍醒,不得不重回到芜杂的现实中。
这天佣人送来一只来路不明的神秘盒子,上面写明少帅亲启。门仆说是被趁夜投在信箱旁,连送东西的人也没瞧见。
他疑惑地打开纸盖,里面赫然一方手帕,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正中。挑起来看,很旧的帕子,石竹色,边角有丝线刺绣的火红珊瑚。
依稀有点眼熟,只一时想不起来究竟哪里见到过。
再翻,帕子底下压着张簇新的名片,上印一串德律风号码:九七三零二。
那数字上的名字赫然,他只以为眼花,拧紧了眉再看,急管繁弦在脑子里轰鸣。
琳琅凑上来瞥一眼,也愣了愣,却没他那样的吃惊。“我上次就跟你说起,好像在街上看见他和以前剧团里的一个小姐妹走在一处,当时也以为是认错……你还笑话我来着。”
他迟疑一瞬,想起点什么,“你那小姐妹叫什么?是不是冯兰兰?”
她古怪地看他一眼,“叫冯如兰,你怎么知道?我不记得跟你提过这个人。”
安陵清有点尴尬,轻描淡写掩饰过去,“可能记混了,没什么。”
一个人突然地消失,又凭空地出现,中间混沌曲折的过程,竟全藏得滴水不漏。这大概就是“魔都”的魅力,无论什么样的角色,都能在里面辟出立身之地,且不被察觉。就像一滴水汇入黄浦江。
但这东西毕竟是送到叶寓,而不是安陵清的官邸。
他自忖一向把琳琅保护得很好,莫说闲杂人等,就是手眼通天之辈也不是谁都能找到少帅的女人。这“门径”奇高,花钱也买不来。但起死回生的许平川,不,许旅长,他凭今日之势做到了。
真是个措手不及的亮相。
连同前尘往事,猝不及防拉回眼前。
那方帕子是锦珊的旧物。
当年两人在天福百货遇险,锦珊为他包扎胳膊所用。后来被安陵清随手从伤口扯落,掉在副驾上,不知所踪。这种小事他也没放在心上,没想到竟被许平川细心捡回,洗净收存,一留就是这么多年。
他捏在手心思忖,渐渐明白了什么。
“千鹤”是整个虹口东区最昂贵的老牌料理店,向来只做日本人生意。
虹口区的公共租界早已被日本人占领,侨民人数远超各国。“五卅”过后,甚至以保护日侨为借口,设立海军陆战队总部入驻,侵夺了实际控制权。
最新鲜的河豚被空运到沪上,经料理师熟练的宰烹,制成薄如蝉翼的刺身。
还有盛名远播的“天津饭”。把炒蛋末、香菇、蟹肉、虾丁等食材勾芡成汁,浇在米饭上,是日本厨子改良过的“中华料理”,从天津日租界流传而来。
河豚带刺的鳍和皮在小炭炉上翻烤得微黄焦脆,挟起一箸浸入烫好的清酒里,一阵古怪的腥香溢出。墨釉碟上盛了一排晶莹剔透的河豚肉薄片,点缀精致,如盛开的冰雪菊花,佐以竹叶摆盘。
许平川半边脸遍布狰狞疤痕,极少在公共场合露面。这天邀安陵清“叙旧”,已提前包下了整个馆子。一间号称只做日本人生意的老店,其间意味,耐人琢磨。
他却十分坦白,“人只有知道缺了一样东西有多可怕,才会愿意为得到而用尽全力。高处的确不胜寒,可低处苦,我也不想再受了。”
话罢,丢出个厚厚的信封袋子,敞开的口子里滑落出几张照片。
安陵清扫一眼,当即皱眉,神色变得阴沉。
天要下雨人要变,历来起落不由人。
竹帘遮挡的昏暗角落里,盲眼琴师用凄怨沉吟的异国调子,随着三味线的韵律,低唱着古老的物语。千百年的前尘在酒香中煎煮翻滚,那是佛教典故中阿修罗的故事:
“三千世界,
众生黩武。
花魂成灰,
白骨化雾。
河水自流,
红叶乱舞。”
……
都是在修罗场的枪林弹雨里出生入死过的人,时移世易,阵营却成了对立。
原以为阴阳两隔的旧日部下,就这么光天化日重又出现。安陵清坐定在蒲团上,抬手虚虚一挡杯沿,“不添了,喝多容易误事。”
时至今日,所有零散的碎片终于被拼凑完全。一在暗处一在明,许平川的窥伺和等候,远比他察觉的要早得多。
安陵清想起前一个月举办的筹军夜宴。许平川带来的照片,正是他在酒会上的种种。
前几日琳琅在片场上出了点意外,从吊高的道具架子上摔落,好在没什么要紧伤损,但也受了不小的惊吓,有些低烧,因而未能一同出席。安陵清那晚的舞伴是大成影业刚签下的一个小明星,刚崭露头角的新人,姓冯,艺名就叫兰兰。之前力捧琳琅的时候,和大成的老板打过不少交道,得其引荐,也就顺水推舟应允了。反正不过耗点场面功夫,交际是避免不了的。
照片的内容除了两人谈笑共舞,双双下车进入利顺德大饭店,重头戏还是客房里那些模棱两可的香艳场景。晚宴放进来的小报记者全都严格查过证件,按说不会有这么胆大包天的家伙。
那晚安陵清被灌许多酒,醉得厉害,曲甫良挡了上半场挡不住下半场,早就被放倒。他记不清什么时候散的席,也不知道是怎么和冯兰兰一起到的利顺德。
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后脖颈像被重锤砸过,口很渴。房内一团漆黑,他试着坐起身,碰到床边的人,迷糊中以为自己被送回海格路的公馆,身边是琳琅。
他动作放轻了些,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还烧吗?也没有好一点?”
她没有说话,略动了动,往他身边靠过来,浓烈的香水味顿时闷了一鼻子。琳琅从不用味道这么重的香水,那声含糊的嘤咛也很陌生,哪里都不对劲。他心里咯噔一记,跳下床就去开灯。
明亮的光线从头顶倾泻下,灼目刺痛。他揉了揉眉心,定睛看去,见床边趴了个半裸的女人,薄被胡乱缠裹在身上,几乎难以蔽体,裸露出的胳膊圆润丰腴,脑后堆积着大片烫得乱蓬蓬的卷发。
安陵清吃惊不小,高声道:“你谁?把脸转过来!”
那女人懒洋洋抻开胳膊挡在眼前,娇嗔埋怨:“灯太亮了!”
他拧紧了眉头,想起这个昨宵的舞伴。“你怎么会在这儿?饭店房间谁订的?”
冯兰兰终于扭动身躯坐了起来,西式的抹胸吊带松脱了,耷拉在肩头,她伸出手指点了点高耸的胸脯,娇憨一笑,“这话问的,可叫人怎么答好呢?昨晚还怜香惜玉得很,转脸就这么凶神恶煞,把人家心肝都吓得扑通乱跳——不信你摸摸?”
他嫌恶地掉过头去,边穿外套边说,“少来这套。我没有随便和人上床的习惯,这种扯淡的鬼话趁早收了。有什么目的直接说,别以为摆个漏洞百出的局就能拿腔作势。还能不能要点脸?”
安陵清对自己的酒品心里有数,真喝到不省人事的地步,倒头就睡,根本什么都做不了,怎可能和这女人发生露水之欢。
冯兰兰被不留余地的讥讽呛得香腮滚烫,嘴角抖动着,不安分的五官就快要出墙:“堂堂少帅,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么!你忘了昨晚跟我说过什么?你说你多喜欢我,以后……”
安陵清站在穿衣镜前扣上武装带,懒得和她纠缠争辩,打断她:“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我裤子穿得好好的,用不着提也不认识你。做没做过我自己难道没感觉?你非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不管昨晚有没有碰过你,一会儿打电话让人带你去医院检查,顺便处理干净,别指望回头挺个肚子跑来哭天抢地,我不吃这套。”
“我不去!”
“由不得你。要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我手下的副官就该全盘换人了。”
冯兰兰嘴一扁,带出了哭腔,“你是不想负责任!就这么展示的君子风度?那咱们昨晚算怎么回事?饭店外头现在也还守着不少记者!”
安陵清系上最后一颗袖纽,眯着眼冷笑,“还找了记者?对小人用不着君子。你虽然不是什么大红大紫的明星,熬到现在好不容易算有了点名声,我是什么人你也知道,这种丑闻抖落开,场面上大家都过不去,胡乱把名誉败坏掉,对你的前途没好处。”
他整理好肩章,转身要走,冯兰兰急了,从床上光着脚跑下来阻拦,抱着他的腰摇撼:“你不能这么对我!什么叫败坏名声,叶琳琅现在不也还好好的?你就那么喜欢她,那不过是个卖大腿的舞女!当年我们一起在北平谋生,那时候她就已经和剧团长任凌飞不清不楚,才被另眼相看……”
安陵清心底一沉,琢磨过来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眼前这女人居然认识琳琅,还是旧相识。按说都是文艺界的女伶,对彼此的靠山有所耳闻不稀奇,但说得这么言之凿凿就相当可疑,她背后指使的人的谁,究竟有什么目的?
在上海滩捞世界的小明星做派,大家心知肚明。像冯兰兰这种没出身没背景的新人,过五关睡六将不过是基本功,说穿了和交际花没区别,主动贴过来的他从来瞧不上,更别说服软被讹。他板着脸推开她,“如果睡同一张床就必须负责的话,要对你冯小姐负责任的男人恐怕要从饭店门口排到陆家嘴码头,怎么也轮不到我。还有,你没资格在我面前提叶琳琅的名字,再被我听到一次,后果自负。”
已经是再清楚不过的威胁。
冯兰兰委屈地瞪着他,整个背紧贴在门后,把唯一的去路堵上,摆明了无论如何不肯让道。
他笔直地站在屋子当中,也不说话,就这么对峙,眼神露出几许探究,“那依你的意思,到底想怎样。要多少钱,说个数。”
她跺着脚,隔宿的酒醉令双颊浮肿,“你当我是妓女么?我没有哪点比不上她,我要做《花外流莺》的女主角!否则,昨晚的照片会有报纸登出来,到时候要论难堪,谁也比谁好不了多少。”
冯兰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裸的足趾,姣好的容貌扭曲得有点凶悍,“客房不是我开的,这张床也不是光凭我一个人就能爬上去。安陵少帅,我光着脚,你穿着鞋,要不要玉石碰瓦片,聪明人都会掂量。”
他挑起嘴角冷哼一声,抬手就扣在她的脖子上,但没有用劲,只是警告:“你的要求我知道了,这件事到此为止。现在,滚开。”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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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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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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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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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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